南宋末帝恭帝赵显

昨夜西风凋碧树

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

——刘过·《西江月》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距这首气势恢弘的《西江月》整整七十载后，既是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偏安江左的南宋王朝此刻已是江河日下，国祚不保。外，蒙古铁骑已克重镇襄樊，正如狼似虎地扑向帝国的心脏——临安；内，度宗皇帝依旧沉湎于软香温玉，放任蠹虫贾似道把持朝柄，残害忠良，掏空了自己的身子，也掏空了赵宋王朝仅存的基业。南宋王朝已是狂风怒涛中一叶千疮百孔的独木舟，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当小赵显被领进父皇寝宫时，显然被吓坏了。这个行尸走肉般的男子是我的父亲吗？环伺的臣僚一个个的都默不做声，噤若寒蝉。度宗还没去，他们倒先死了，他们的死于向贾太师屈膝献媚；他们死于助贾太师构陷忠良；他们死于望风披靡。度宗的遗言几近呓语，病榻前赵显也只能伏地恸哭。残月上枝头，漏鼓过三更，油尽灯枯的度宗回天乏术，短暂的寂静后是一片泪雨，六宫俱缟素，掇朝三日，嗣皇帝赵显为皇考守灵。是年，赵显四岁。

咸淳十年九月，元军向南宋发起了总攻。十二月，伯颜率兵进逼鄂州，在青山矶击败宋将夏贵率领的守军，鄂、汉相继陷落。伯颜留下部分兵将守卫鄂州，自己亲率主力，以降将吕文焕为前锋，顺流东下。沿江城池的守将多是吕氏旧部，元军所到之处，这些人纷纷归降，为虎作伥，元军得以顺利地突破长江防线，于德祐元年（1275）春攻克军事重镇安庆和池州，兵临建康。

时局糜烂，不可收拾。

南宋在隆隆的炮火中改元为“德祐”，争奈天既不庇，德又何祐？大局已定，亡国只晦朔间。就连一向以强硬自居的宰辅陈宜中也犹豫畏缩，不肯出城督战，后竟置恭帝和太后于不顾，连夜逃出临安。时异而势异，势异而理亦异，平时满口天理，动辄仁义的朝廷官员也争相遁逃，凡此种种，太皇太后下诏痛责接踵宵遁的大小官员：

　　“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畔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

王夫之对此评价道：夫忠臣于君国之危亡，致命以与天争兴废，亦如是焉而已。当德祐时，蒙古兵压临安，亡在旦夕，求所以存宋者终无术矣。诚不忍国亡而无能为救，则婴城死守，君臣毕命以殉社稷，可也。奉君出走，收余烬以借一，不胜，则委骨于原隰，可也。死不我值，求先君之遗裔，联草泽之英雄，有一日之生，尽一日之瘁，则信国他日者亦屡用之矣。乃仓卒之下，听女主乞活之谋，衔称臣纳贡之命，徼封豕长蛇之恩，以为属国于江介。爱君而非所以爱，存国而固不可存，信国之忠，洵忠而过矣。

德祐二年正月十八日，谢太后派大臣杨应奎向元军献上降表和传国玉玺，哀乞伯颜念上天好生之德，对宋朝皇室从宽处理。降表哀婉卑下，不忍卒读：宋奸臣误国，天数已尽，元国运兴旺，我等愿率百官称臣降服于大元；今谨奉太皇太后之命，削去帝号，将两浙、福建、江东、江西、湖南、两广、四川、两淮等宋朝州郡，全部献给大元圣朝，祈求元朝可怜宋朝三百年江山，不要断绝宋室社稷，使赵氏子孙以后有靠，使宋朝百姓能够安享天日。如果这样，那么元朝的大恩大德，宋朝君臣百姓永世不忘，日日相报。三月二日，伯颜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临安。元世祖下诏，命伯颜羁押宋朝君臣速往大都朝见，赵显同母亲全氏以及少数侍从离开临安，踏上了前往大都的路程。谢太后称病，未与同行，但不久也在元军的逼迫下启程北上。至此，延续了近320年的赵宋王朝正式结束。

身世浮沉雨打萍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无名氏

长亭外，古道边，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取道孟津古渡，其间，是哭哭泣泣的恭帝和他的母亲全太后。往昔的繁华已成过眼云烟，中原大地在蒙古铁蹄的践踏下饿殍蔽野，人竞易子相食。元政府任由蒙古亲贵跑马圈地，倒行逆施，拓良田为牧场，汉民纷纷起义，反抗元朝暴政，1276年的春末，华夏大地在燃烧。

到了大都，朝廷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忽必烈苟全了这对孤儿寡母的性命，囚禁在深宫别苑里，以示“仁义”。全太后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舍生取义，民族气节，在她心中，赵显是她最大的牵念，为了唯一的儿子，这个年轻的母亲默默地忍受着看押的辱骂虐待，将饭菜里有限的一点荤腥全给了正在长身体的赵显。随行的四位宫女不堪虐待，为了避免受到侮辱，到大都没十天就全部自缢身亡。其中一位宫女留下绝命诗一首：“既不辱国，幸免辱身。世食宋禄，羞为被臣。妾辈之死，守于一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元世祖十分看不起全太后的忍辱偷生，命人砍下四个宫女的头颅悬于全太后幽禁之所，以示羞辱。全太后几近弃世，但念及显儿尚幼，不忍自杀。

这时，前线传来宋室遗臣拥立赵丙为瑞宗的消息，老奸巨猾的元世祖就将恭帝封为开府仪同三司、检点大司行政、瀛国公。意在收揽人心，其实就是为了利用恭帝潜在的号召力，对流亡的小朝廷形成制约，顺便招降那些尚未归降的宋将。1279年，文天祥押至大都，元世祖命七、八岁的赵显说服文天祥降元。史料里对这段记载并不详细，大约是，文天祥见小皇帝来，不待小皇帝开口，就伏地大哭，说：“陛下，你还小，你不懂，请回吧。”恭帝“噤不得语”，劝降工作无法展开，君臣亡国后的这次会面，情景让人觉得心酸，就连在旁监视的元朝官员都被感动了，流下了眼泪。后元世祖亲自劝降文天祥，许以高官厚禄，未果，就义于大都菜市口。

后来，全太后称水土不服，请求迁往南方，元世祖的皇后对全太后的遭遇特别同情，就帮全太后求情，但元世祖担心南方初定，人心未稳，如果此时将宋室遗孤放归故里，必将徒生事端，未予同意，准备让恭帝与全太后在大都的冷宫了却余生。可到了公元1282年底，却突然命恭帝迁出大都，并将他安置在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东边闪电河北岸）。命全太后到大度正智寺削发为尼，不久全太后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里。原来福建一位番僧向世祖进言，说他夜观天象，发现土星有侵犯帝祚之势。元世祖本对此不置可否，但后来紧接着离大都不远的中山县（今河北定县）官员奏报说，本县一狂人，自称宋王，欲招兵买马，去大都劫掠丞相文天祥，迎回恭帝，光复河山。世祖这一听，也不由得相信那位僧人的说辞，决定把恭帝发配上都。

青灯黄卷度余生

裁减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愁苦，问凄凉院落，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赵佶·《宴山亭》

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赵显已及弱冠之年，元朝的统治也逐渐稳固了下来。这年冬天，元世祖赐赵显钞百锭并将他送到了吐蕃学佛。赵显到西藏后，于萨迦大寺剃度受戒，并赐法号合尊。赵显聪颖灵慧，性情温和，潜心研习佛教经典和藏语。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数年，赵显已经在藏佛界崭露头角，成为把汉文佛典译成藏文的翻译家，主要成果有《百法明门论》，还有深奥的《因明入正理论》，并在扉页题字，称“大汉王出家僧人合尊法宝”。赵显还担任过萨迦大寺的住持，成为当时西藏的佛学大师。他四处讲经、潜心研究佛学，一生如此。身后被藏族史学家列入翻译大师的名单，成为一代佛学宗师。按理说，赵显此时已经出家为僧，潜心修炼，早已心无旁骛了，对元朝构不成什么威胁。可到了元英宗至治三年时，赵显却突然被赐死在河西（今甘肃河西走廊），享年54岁。汉文《佛祖历代通载》留下这样一句：“至治三年四月，赐瀛国公合尊死于河西，诏僧儒金书藏经。”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他无意间所写的一首诗闯了大祸：“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诗中所说的黄金台指的是战国时燕昭王在燕都朝阳门附近筑的土台，燕昭王放在台上，招揽天下贤士尽归己用。林和靖则是北宋著名的钱塘高士，一生孤傲，以梅为友。就是这首诗，赵显便被敏感的元英宗以煽动天下人心的罪名处死了，遗体葬于大都，再也没有回到他魂牵梦绕的江南故里。

元英宗杀赵显也是有历史原因的，历朝历代，走狗良弓尚且如此，何论前朝君臣。赵显死了，汉民的心也就死了；赵显不死，宋朝遗民总会在心中隐隐作想：宋朝江山仍在，虽然瑞宗、卫王死了，可是还有恭帝一脉，恭帝还会回来，他只是在某个地方出家而已。赵显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是幼年继位，又生逢乱世，颠沛流离，想必心中自是有许多抑郁，可是他潜心研究佛经，为汉藏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值得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