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做行政执法的那些日子

没事上铁血，看到卖酒人家朋友又旧瓶装新酒，发了一篇关于城管执法工作方面的问题讨论。他是看了姜文兆同志的力作后有感而发的，一唱一和，以文会友，铁血能够出现这样的百家争鸣局面，让人甚感颀慰。雁子观后，心中也勾起对悠悠生事的绵绵回忆，大有不吐不快之感，顺手画蛇添足，凑凑热闹。

本人不才，浪迹江湖，几年前曾在商业行政部门呆过一段日子，干过商业行政执法工作，亲身经历过行政执法的第一线，亲眼目睹过许多传说中的故事，个中的回味可谓一言难尽，一唱三叹。峥嵘岁月，如梦如烟，千秋功过，交与广大会员评说。

1998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同志签署了一项行政法规——国务院《生猪屠宰管理条例》，规定自99年起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生猪定点屠宰。为什么出台这项法规呢？主要是为了防止病害猪肉流向市场，确保人民群众吃上“放心肉”，确保人民群众身体健康。据说当时不合格肉品的危害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一位副部长就因误食了含有猪肉绦虫的病害肉而患上了严重疾病，让江总书记拍案而起。从这个大背景出发，这是一项民心工程，当务之急，势在必行。

这项法规的核心精神是“定点屠宰，集中检疫，统一收费，分散经营”的十六字方针，要求各地建立正规生猪定点屠宰厂，猪肉产品必须经过严格动物检疫，统一收取屠宰加工费、屠宰税、检疫费、工商管理费等，加盖定点厂检验章后，方可进入市场，严防病从口入。《条例》明文规定，县级以上商业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当地屠宰行业，审核屠宰厂的许可经营资格。应运而生，我所在的市辖区的商业局也成立了生猪屠宰管理办公室，组建了区级生猪屠宰管理执法监督检查大队，负责对全区共11个乡镇的定点屠宰厂的筹备建立、生产经营进行把关，同时对肉品市场进行日常监管。而我，就成了这个机构中的一员，开始了一项全新的工作。

一个新生的机构开张了！用什么来形容它呢？一部老影片中，记得有这样一句台词：老子的队伍，十来个人，七八杆枪！当时国家虽然成立了商务部，但我们这地方仍叫商业局（尚未重新组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末流局，已经退出了当地政府序列，显得不伦不类，只是原有人员工资保留由财政暂时拔款，基本上没有其它办公经费。娘家的状况尚且这样，我们这个新机构的情况就更好不到哪里去。单位被定性为事业性自收自支，人员大部分由商业局下属的困难企业中抽调，名正言顺的“皇协军”。办公条件除了二间办公室、一部电话和一部老爷汽车外，基本上是一穷二白。穷庙穷和尚，工作努力的目标是什么呢？用大队长的话说：主攻创收！

创收的办法有二条，其一是刚开始时，经同级物价部门核准，规定我们可由从每头屠宰生猪当中提取4元定点管理费。这个钱要向各乡镇的定点厂代为提取，但各定点厂因种种原因均迟迟未能打开经营局面，大部分名存实亡，后来只好改由各乡镇政府的定点管理办公室代为征收，就是直接向肉品经营户“包架收费”（这是政策所不允许的，但只有睁一只闭一只眼了）。各乡镇定点办也穷得叮当响，再向他们要钱，无疑是虎口拔牙。因此一年当中，本来算下来十万多元的管理费，实际到我们手中大概只有不到三万元。何况，随着国家为农民减轻负担，屠宰税取消了，这项定点管理费不久也就取消了。

剩下的只有一条办法，就是稽查罚没收入。行政处罚罚没收入，要使用统一财政罚没票据，按规定要全部上缴财政。关系处理得恰当的话，年底财政部门可以作适当返还。所以，这条路基本上也行不通。

但小车还得推，工作还得干。有道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在大队长的带领下，我们对稽查工作还是乐此不疲的。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弟兄们这么辛苦，没日没夜地干，还冒着生命危险，总不能让大家亏着！工作的动力来自哪里？除了罚没款外，在我们的执法权限中还可以暂扣不合格生猪产品，就是那些所谓的“白条肉”，不是经过检疫的、不是出自于正规定点厂的肉产品，也就是屠宰户在自己的作坊中私自屠宰的生猪，从法律上讲这叫私屠滥宰行为，是要严厉打击的。对于这些产品，我们按规定可以予以没收，定性为病害猪肉后完全可以作销毁处置。而是不是病害，要不要销毁，怎样销毁，这个决定权，在于我们见机行事。聪明的读者，就不用我往下分说了。

在那段日子里，我们昼伏夜出，活得象猫一样。白天集体睡觉，晚上统一行动。事先放哨摸点，然后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如天兵突降一样，突然出法在不法商户的屠宰现场。一路人马首先没收屠宰工具，防止屠宰者“狗急跳墙”。另外一路人马眼疾手快，不由分说地抬起那些正在开膛破肚的毛猪，装上车子迅速撤离现场。而我因为稍通法律知识，就与大队长一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讲政策，明是非，晓之以理，动之以义。比较老实的，对其说处罚轻点，只下达违法产品暂扣单。遇到态度蛮横的，直接下发处罚告知书，让其以后到局里公干，各项证据准备扎实后，给予行政处罚。

我们队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们这些人（指屠宰户），一头猪，你们赚了猪全身，而政府只管了一条猪尾巴，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句话很有艺术水平，对于些规模较大的不法屠宰户，用得很贴切，哪家不是腰缠万贯？一条厂家正规生产线产出的生猪产品，扣除各项费用外，到手的利润不会很高。而在地下加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不用缴纳这些费用，利润就相当可观了。这还是小事，关键是食品质量与安全成为令人头疼的老大难问题。个别与我们交朋友的屠宰户酒后吐真言，私下里不无得意地说：你们城里人表面上很风光，其实你们吃的肉食，都是我们乡下不吃的，才送往城里市场的。街头上店铺出售的那些热气腾腾、看起来很光鲜的包子、饺子，内部包藏的是说不清楚成分做成的食馅。这些小秘密，是业内人士心知肚明的。你吃起来很爽口的烤羊肉串，说不定就是表层涂上了羊油，其实是用不合格的病害猪肉加工而成的。

苦的是那些贩肉的小贩，他们本小利薄，生意不好做。在近三年的执法中，有个景头到现在还难以释怀。有次我们逮住了一个用摩托车向城里贩肉的年轻人，浑身脏兮兮的。他一共驮了二袋肉，全部是非定点肉产品。当我们扣留那些肉品时，他一个劲儿地向我哀求：我是个下岗工人，刚做这生意，本钱也是借来的，求求你们，给我留下一袋保命钱吧。我有点心动了，就含含糊糊地向大队长请示：这个怪可怜的，怎么办呢？队长一扭头：我们可怜他，谁可怜我们呢？我们的执法车辆载着战利品开走了，我透过车窗看到，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的年轻人，孤零零地呆立在剩下的摩托车旁，一个劲儿无声地流泪。我突然有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立即转过了头，不敢再望下去了。

而真正的规模较大的私屠滥宰窝点，执起法来是很困难的，搞不好就会受到围攻，很难拿下来。好不容易拿下来了，马上就会有各色人等出面说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些面子是必须得给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个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前前后后工作了三年多，真正的定点屠宰始终实现不了目标。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各级说起来都很重要，但到落实时却受到体制、资金等各种关键因素的制约，并还存在着卫生、动检、工商等部门之间的利益之争，出现相互推诿扯皮现象。同时，定点屠宰在城市里实行起来相对容易一些，但在农村却不易。一个乡镇规定只准建一家定点厂，结果出现一农户山高路远地把生猪运往镇上宰杀时，那猪却在途中被炎热的天气夺去了小命。

今年快过春节时，又一次下乡。路过曾经熟悉的一个农村集贸市场时，我注意观察了一些路旁的卖肉架子，上面悬挂的还是没有加盖检验印章的白条肉。而我，已经不干这项工作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