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七九年一月，等待死亡的那个除夕

这是一壶酸涩的陈年老酒，我一直不愿意打开它。今年的情况很特别,不妨拿出来献给亲爱的朋友们。

七九年的一月,我和十一个同乡坐着火车通过太焦、焦枝和宝成线向部队营房开去。列车到达四川广元车站时停了下来，这是新兵转车到营房的一个火车站。

带兵的郭连长他们去开会回来后,告诉我们：大部队到昆明附近拉练去了，运兵列车需要继续向前开。我们坚信不疑，但是总觉得带兵的谈话时偷偷摸摸、交头接耳,有些异常。这些异常只在我们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我们还是一路开心、一路笑声，跟着火车向前跑。

一天夜里，列车到达昆明车站,我们便换乘小火车继续向前。天亮了,我们才发现：视线里到处是军车、大炮，遍地的伪装网和部队。部队拉练可能就是这个阵势吧，我这样想到。

小火车跑了一天，到达云南省最南边的个旧市叫鸡街的火车站,我们换坐汽车到了一个学校的操场上。

操场的另一头,部队干部像抽扑克牌一样给各单位分配新兵的档案袋。我和沁县的一个新兵分到了二营三连。

接我们的是一辆加了伪装的卡车和一个买菜的班长。卡车在满天的星星下,沿着一条盘山公路足足爬了两个小时。到连队时班长把我们领到连部。

连长是贵州人、指导员是陕西人。连长的眉毛很浓,个子很矮。他毫无表情地打量我一圈,劈头就问:部队要打仗了,你们怕不怕?我赶快回答:当兵就是为了打仗,不怕!连长露出了一丝微笑,接着说:不准往家写信,这是纪律。欢迎我们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这天夜里,我通宵没有合眼。想起了父亲送我时的眼神,想起了老父亲养育我的每一个镜头。我是抱养的独生子,很小的时候养母就去世了。是父亲既当爹又当娘把我养大的。我当兵的事,父亲的内心是不情愿的,但是为了不让失望，他没有反对。

我参军走的那天早上,父亲穿着破旧的棉袄,冻得鼻涕一把一把往下流。他不会讲有道理的话,只是唠叨着:自寻的去受罪,自寻苦吃.......。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看着汽车，车开出好远,人群都散了,他还在那里站着,手在脸上扒拉着。现在想起来当时他哭了,是用手在擦眼泪。

这天夜里，我第一次想到死亡，想到了家书抵万金的真正含义。

我从儿时一直想到高中,一幕一幕地想,一丁点细节都不想露掉。想到给我送过一个大苹果的女孩时,再也忍不住地抽泣起来。后来睡着了,再后来起床的哨声响起。接着就是冷冰冰的口令：集合！

吃过早饭后，长着黑脸的副连长进屋了：“哪两个是昨晚来的新兵？跟我去打靶”。我们跟着他走进一个洼地，我先射击。当冰冷的钢质枪托靠在右脸时, 我的泪水哗地出来了。说不清是怕还是悔。那种复杂的感情至今也说不清楚。五发子弹都没打上靶，副连长脸更黑了：“打光头就不让你打仗了？门都没有!不要抱有任何幻想......”情绪稳定后,我打了个优秀。黑脸才表扬我说：“上去,你不一定会牺牲”。

到连队的第三天,练手榴弹实弹投掷，接下来的就是学习越语、政治形势以及军事训练。最苦的训练是戴防毒面具,九秒钟戴好才算及格,每天清晨我们要戴着防毒面具爬山越岭训练耐力,出不上气来就蹲在那里不敢动。

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七号，我们部队接到开往前线的命令，这一天正好是大年三十日。这一天,我们都按照命令把头剃光，领章后面、军装里边都准确地填写了部队番号、姓名、血型，所有的私人物品包括人民币统统上交。

忙完一天的准备工作，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远处已经响起了除夕的鞭炮声。因为要开拨，我们的晚餐很简单，是大米和榨菜。望着一张张稚嫩的脸，连长先掉下了眼泪。他哽咽着说：“孩子们，去年,你们还是大人跟前的孩子,穿新衣放鞭炮，今年,你们就是战士了！今天夜里是大年三十，我们要高高兴兴吃年夜饭，对一个士兵来说，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个除夕。对千千万万个母亲来说是第一除夕。祖国人民需要我们流血牺牲。那我们就毫无惧色，我们是人民的部队、人民的战士，牺牲是我们的骄傲。说完他和指导员亲手把饭送到每个战士的手里。

这个除夕，留给我最深的东西是：鞭炮声、泛着绿光的大米、黄黄的榨菜和连长的慈祥。

这一夜，我突然长大了许多，没有去考虑大年三十日过的如何？想的最多的是：自己死了以后，老父亲谁管？国家会不会管他？

我在学校的时候作文最好，喜欢用幸福两个字做排比。这一夜我也想到了幸福这个词。但是含义和性质完全不同了。

这一夜，我还想到送给我大苹果的姑娘。不求恋爱、结婚、生子。能让我再看一眼多好啊。

这一夜，让我对生命产生了强烈欲望。自己暗自发誓：决不让战友枪毙；决不让敌人击毙。一定要活着回来。如果我死了，老父亲就更难了！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我们乘一百多辆卡车向中越边境开去。

战争结束后，我还活着。父亲看到我的半身照片时,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我还活着;忧的是下半身是不是残了?

十一个同乡有七个永远躺在南疆的土地上,有一个同乡的父亲因此精神失常,看到天空的飞机就往家跑。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泛着绿光的大米和连长哭一般的声音：孩子们。

有些人，因为没有新衣服过年而郁闷；有些人，因为过年钱少闷闷不乐；有些人，因为过年没有团圆而不开心.....。在等待死亡的士兵眼里,这些感受太微不足道了。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最后一次听到除夕鞭炮声的烈士们,他们的幸福是什么?

也许有些人会说：此时非彼时，现在日子好过了，就要讲究精神上的感觉。我要问：被那场战争夺走孩子的母亲，如果讲究精神生活,这个春节，她应该乐还是苦?

我认为：活着！是自己的幸福；是亲人的幸福；是朋友的幸福； 是所有人的幸福。

我还认为：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是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如果你感觉到自己一个人很孤单，一定要想到：自己还有明天、后天。明天一定会更灿烂！后天的航班可能在等着你乘坐！再后天，你的周围很可能有一群人在向你微笑。

如果你感到很寂寞，一定要想到：朋友们都知道自己还活着，你是他们心中的一个集结地。有的朋友因为你还活着,还在继续牵挂你;有的朋友知道在你什么地方，还在向你走来。

如果你经历了许多的坎坷和痛苦，一定要记住：自己还活着，有许多自己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在爱着自己、在牵挂着自己！有了生命，我们就可以抗击困难，就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有了生命，我们就可以让敌人胆战心寒，就可以让他们焦头烂额。

记住了这些，大年过得如何？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