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张小伟的背影[第一军团]

张小伟突然闯进来。这时吴青都快睡了，和她同住的李繁在洗手间里水弄得哗哗响。他显然喝过酒，说话的腔调怪怪的。在张小伟眼里，矜持的吴青是一面含蓄而美丽的墙。好几个月，他一直吃力而苦闷地和她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关系。李繁洗完出来看见张小伟坐在那很吃惊。张小伟向她求助似地微笑，说他想请吴青出去。下楼时没人说话。外面下着大雨，一股清爽的水气扑在脸上。雨点打下来很痛快。他们一前一后穿行在雨中，象去赶赴一场战役

走到街上，一辆中巴停在面前。张小伟扯着吴青的衣袖想拉她一把被她被她躲开? 张小伟在小学教体育，和人合伙开了家体育器材门市部。很快到了那里，他拉开卷闸门把吴青让进去。吴青来过几次。门面较简陋，水磨石的地面。他们在里间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来。卷闸门没放下，外面雨越来越大还打起了雷，粉红色的闪电映照在街面上看得很清楚。他们说了很多话，外面的天气使人觉得身在风雨飘摇之中，屋里的灯光和对方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安全温暖。

张小伟送吴青回去时，雨后积满水的街上空无一人。吴青在张小伟的注视下，款款地朝楼道里走。他或许在等她回头看看，但有了今天的进展，即使她不回头他也能安宁地度过剩下的半个晚上了吧。吴青暗暗地想。

第二天吴青回来得挺早，李繁可能上夜班去了。吃完晚饭她把电视打开削了一个苹果开始看一部台湾片。正看得投入时听到嘭嘭的敲门声。她一改平时磨磨蹭蹭的作风，脚尖把拖鞋划拉过来，一阵风似地旋到门口。门被完全拉开，她开门的动作幅度之大，门外的人颇为惊诧，是对门的主妇来借熨斗。吴青被自己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加倍热情地找出熨斗搬出烫衣板来给她。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对门的把熨斗还来了。吴青不停地吃着苹果，电视看完，她一共吃掉了四个，牙都酸了。漱漱口就睡了接下来的这天张小伟仍然没找过吴青。晚上她和李繁去跳了舞。

到中场时她俩找个角落坐下来，把脚搁在面前的矮桌上。音乐声很吵，灯光在脸上迅速地变幻着。吴青在黑暗中慵懒地舒展着四肢。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的，李繁说，是山东的。我们在mud (一种网上游戏) 里面结了婚。吴青没接她的话。过一会儿，李繁又咕哝，谁知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桌上有个空易拉罐，李繁用脚把它拨倒玩了一会儿，它滚到吴青这边的桌沿上停住。吴青看着它，用她的大头皮鞋把它抹了下去。后来有人请李繁跳舞，剩下吴青一个人坐在那。舞池里大部分人都面无表情地搂在一起，机械地转动着从吴青眼前经过。

一回到住处李繁就嚷，热死了，赶快洗个澡。轮到吴青洗时，她无意识地带了把椅子进去。后来才注意到根本就没坐。洗手间不大，椅子被打湿了。她发现自己最近随时随地想坐下或躺下来。她叹了口气。去年冬天吴青原来的男朋友突然从北京回无锡看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当时她正被一台破电脑整得灰头土脸的。她一心想去北京，考了两年北京的研究生也没考上。他们当晚约了几个以前的熟人一起吃饭。出了饭馆吴青和他打了个的。很久没见面，两人在车里一时无话。吴青的男朋友先开口，小青，你好象变了。吴青对住他的脸很警觉的样子。他赶快宽慰地一笑，把她的肩揽向他，柔声说，我看你吃饭的时候，老是用空着的手在桌上撑着下巴，很累似的。吴青把他放在肩上的手指掰开了，阻止他继续表达疼惜之情。她为他怀过一次孕，他也为她割腕自杀未遂，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摇滚歌曲里唱"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她一直都以为是"相遇相识相互折磨"。吴青脸侧向窗外，直到下车都没说话。考研的书后来都送了人。

吴青很容易洗澡时发呆。她想着想着，手便不自觉地停下来，水嘀嘀嗒嗒落着。缓缓神又洗起来，然后思路跳到另一件事，水声又嘀嗒嘀嗒的。李繁都怀疑她在里面睡着了。半年前，吴青在一次摄影展上认识了于华。他长得不错，举止间颇有一股优越感。据说他爸是某商业部副部长。他和吴青来往了一段时间就不见人了。吴青打电话到他单位去问，也没问出什么来。她听周围很多人说过类似的事情。特别是那种在网上或异地的旅途中偶然遇到的恋人，突然有一天就无影无踪了。他们都说：她或他就象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不过，吴青想，局长的儿子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蒸发。或许他躲着不见她了吧。吴青不熟悉于华的朋友，无从打听，也懒得打听。

近来无锡市的各种福利抽奖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有时公共汽车到了站都不停，呼啸而过。女售票员脖子伸出窗外大声喊，等下一趟吧，这一车都是去摸奖的。现在吴青挤上来的这辆回家的车开得象打摆子似的很不稳途中两次急刹车。一次被横在路中间的一辆中巴和一辆出租车住了去路。第二次更严重，坐在吴青后面的一位老者甚至被抽起来，离开座位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吴青的肩膀才站稳了。他很抱歉，吴青忙说不要紧不要紧。过了一会儿，他又向她解释，吴青回过头，看见老者的眼睛在镜片后使劲向前挣，脸凑过来感叹说这车刹得太急。吴青说是啊是啊。

这一路由于不平静，吴青觉得走了好久似的。她不知不觉坐过了头，并鬼使神差地在离张小伟的体育器材门市部不远的一站下了车。她自认倒霉，怏怏地往回走。走到门市部对面她停住了。卷闸门关着。隔着一条马路和两排栅栏看去，那灰色的卷闸门象一张闭着的大嘴，紧守着什么秘密似的。她再看一眼，那上面似乎用红笔写着些什么。她想兴许是联系电话什么的。于是她穿过马路，冲着那排红色走过去。走近看清了，只不过是洒落的一些红色涂料而已，没有任何文字或数字。周末晚上张小伟终于神采奕奕的出现在吴青面前。他们又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张小伟说他被派到下面一个小镇进行了几天封闭式集训。吴青很不以为然，这几天他叫她一个人悬在半空，总有些不负责任。不管怎么说，最寂寞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吴青强打起精神听张小伟对一个个体育明星如数家珍。她曾经很欣赏的他那结实的象雕塑大卫一样的手臂偶尔在空中挥动着，此刻看来都是一些空洞的缺乏灵性的姿势。吴青努力做出倾听的样子，觉得嗓子越来越渴，虽然她几乎没说什么话。这渴使她烦躁。

这时候，吴青的呼机响了。她在电话里听到于华的声音时，十分惊讶，不知道他又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了。虽然看不见，吴青还是可以想象于华在电话线那端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公费在法国呆了半年，昨天刚回来。听得出，他的优越感更浓了。不过他很温柔地约她明天见面，说很想她。打完电话，张小伟问是谁。吴青掩饰着心情，轻描淡写地说是过去的一个朋友。他们继续向前走。

走到一家电影院，门口有个胖胖的青年和张小伟很热情地打招呼。他拍拍张小伟的肩膀，友好地冲吴青笑着，扯着很大的嗓门说，这几天我有点事，下个周末我去接你们来看电影。他显然把张小伟和吴青看成了一对。吴青不好解释，脸上就有点难看。她抱歉地笑笑说这个周末她可能要回父母家。那就再下个星期吧。胖子大度地说。吴青又说她恐怕要出差。两个男人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们告别胖子后又走了十几米就回头了。再往前是城外。夜风有点凉了，他们静静地走了一段。这时张小伟才觉察到吴青今夜异样的沉默。这沉默又因为沉默而难以解答。这几天高强度的不分白天黑夜的训练中他象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奔跑着。那时他心里只想着吴青。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是酒给了他勇气。现在他实在是有点累了，无力去探求身边这位优雅的姑娘的内心了。

吴青只想快点回去，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想想明天该穿哪套衣服。而且，以后再不能答应和张小伟出来了。她加快了脚步。走几步，觉得不妥便放慢了尽量和他保持一致。但走着走着，又不由得快了。张小伟在吴青身边忽前忽后，配合她捉摸不定的加速和减速。接下来，吴青全副心思投入了和于华的恋爱中。三个星期后，她已经去过于华家那幢漂亮的小楼，见过他作副部长的父亲和当医生的母亲了。虽然于华还和以前的一个女孩纠缠不清，每个周末他还是和吴青一起过。吴青搬出去又单独租了间房子。在一个无所事事，把一本时装杂志翻来翻去的下午，她想起了张小伟。那时她有些愧意。

她想她从来就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纯洁和美好。

不过没过多久，那天她过市中心人行天桥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张小伟和李繁手牵着手在街上走。

其实，张小伟的背影还是蛮耐看的。吴青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