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 中卷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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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骑兵达达达的跑远了，消失在路的尽头。刘大禄和老憨从草丛中爬起来，抖抖身上的草叶子，又抬起女病人向前走。谁知还没有走出十几步，那群骑兵又转了回来，杀了个措手不及。大禄和老憨只得放下担架，毕恭毕敬的站在路旁，等士兵先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领头的骑兵来到面前，扑的一声，跳下马来，向担架上的女人敬了军礼，喊道，嫂子，路上没出什么事吧，连长派兄弟们接来了。女人微微点头，说，你们都下马，在一旁保护着吧，还是让这两个老乡抬。十几个士兵牵着马匹，跟在刘大禄和老憨后面，把大禄和老憨吓得冷汗直流，老是感觉到脊梁骨盯着黑洞洞的枪口。两人加快脚步，尽量把担架放稳些。他们身后的士兵高谈阔论，东南西北的乱扯，广西味太浓，两人一句都听不懂。好不容易来到了吴庄集，远远就看到站岗的士兵，端着白晃晃的枪，把夕阳反衬得格外刺目。还没进军营，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跑过来，一把从担架抱起了自己的妻子，大踏步的进了吴家祠堂。

大禄老憨都不敢跟军人打交道，更何况是广西佬呢，说话都听不明白。因此，二人立即背着担架，快步出了镇子。不想还没走出多远，后面几骑马追了过来，二人心里更加慌乱，是不是广西佬要杀人灭口啊？吓得赶紧往草窠中钻。可哪里逃得及，一下子就被士兵们兜住了，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二人低着头，像罪犯那样，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只见为首的连长跳下马来，朝二人拱拱手，客气地说：

“鄙人姓李，感谢二位将我妻子安全的送了回来，特地前来酬谢，一人十块光洋，不成敬意。”

说完，上马，一挥手，又疾驰而去。

大禄老憨呆呆的站在原地，半天才醒过来，捏着手中的洋钱，依然不信，仍然怀疑自己在作梦。两人互相掐掐，掐得对方生疼，这才信了。

老憨说，想不到当兵的也有好人，原先我听人说广西佬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今天见了，这个李连长也还客气的很。

刘大禄说，老憨，我跟你，我小姑爷在新四军可是干大官的，看起来也跟老百姓没两样，哪能有李连长的威风？军人，就应该有一股子气。

老憨说，别逗了，你我晓得什么军人不军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不被饿死不被打死就算有福了。谁还能想其他的？得了，有了这十块钱，你的豆腐坊可以重新开张了。

刘大禄说，这个年头，人心慌慌的，谁还想做什么生意。不如留着买点米熬粥喝呢。呃，对了，我们怎么回去呢？走城门，肯定要被二皮狗盘剥一番，人人都要搜身啦。要不，咱们绕城墙转转，看哪个地方矮一点，趁夜黑翻进去？

老憨点点头，趁天还没有黑透，绕着城墙转，终于由于身材矮小，有力使不上。只好来搭人梯，老憨蹲在地上，让大禄站到肩膀上，再慢慢的顶起来。大禄双手终于抱住了墙头，也不顾上面斜插的玻璃渣扎得生疼，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攀上了墙。坐在墙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方趴在墙头，尽力伸长手臂，够着了老憨。两人墙上墙下一起用力，费了半天的劲，总算跳下了墙。又一起连夜摸到老神仙家，还了担架，二人这才完成了任务，嬉笑着绕小巷走黑路，一路避过鬼子和伪军的巡逻队，幻想着回到家里，怎么向老婆孩子一吹嘘。

两人还没到巷口，就听到婆娘们的哭叫，孩子们的吵嚷，还有鬼子的吆喝，伪军的叱喊。二人大吃一惊，吓得趴在了地上，动也不敢动了。他们发现，原本一片漆黑的巷道，这会竟然灯火通明，一群一群的日伪军举着火把，在挨家挨户的搜查，巷道口，被日军用麻袋堵死了，两个兵端着枪，一个兵趴在一挺机关枪的后头，蹶着屁股，随时准备扫射。

老憨拉拉看呆了的大禄，说，老哥，咱们快走，说不定小日本会摸过来，要了咱俩的命的。

哪知大禄麻木了，要不就是给吓掉了灵魂，就像死人一样，没有半点反应。老憨只好半拉半拽着他，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中午时分，三洋野合少佐接到报告，说枞川河里飘起了一具黑衣尸体。三洋对黑衣很敏感，朝小野点点头，小野心领神会，带着十几个日军和一个连的伪军封锁了咸味巷，严禁他人出入。自己带着翻译官老阉，牵着大狼狗，来到河埠头，着人捞上尸体。枞川河不深，水流极其缓慢，看来这里就是抛尸现场。果然不一会儿，狼狗朝一石头缝叫了起来，三洋用一根细棍子，掏出一丝泥末，黑色的，有血腥味。原来，那夜匪徒就是这里坐船跑掉的。三洋命人解开死人脸上的黑纱，尸体浮肿得可怕，已经认不得了。三洋又命令脱掉尸体身上所有的衣服，立刻发现尸体上纹满了形态各异的狼头。翻译官老阉凑过来，对三洋说，肯定是刘大孬子的人。看看致命的伤口，确是枪伤，挖出子弹，确实是皇军的子弹。三洋二话没说，叫传令找来正在带人四处搜查的小野，领着兵回去了。可怜街道巡夜人胡老爹，一个人抖抖索索的拖着浮肿发臭的尸体，到荒僻埋了干净，直害得老爹三天都吃不下睡不稳。

三洋野合回到司令部之后，召来小野，老阉，推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把所有的情节综合起来，一切都明朗了。原来，那天晚上，蒙面人二十来个夜袭幕旗山司令部，他们轻车熟路的干掉哨兵，闯进贵重物品贮藏室，盗窃了一些金银珠宝不说，还盗窃了几份绝密文件。这还得了？要让上司知道了，三洋的脑袋就回不了家啦。幸而三洋野合那晚闹肚子，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繁密的脚步声，知道不妙，立即鸣枪示警，引来一帮日本兵，跟在这伙人后面猛追。后来，土匪分作两股，一股向正大街逃窜，一股向咸味巷跑。三洋野合一分析，得了，向正大街一伙肯定是诱饵，想吸引皇军去追；逃向咸味巷的一伙才是正主儿。于是，指挥日军倾全力追赶这一伙，直到把这伙人逼到城墙根，三洋想留一个活口，谁知这七八人倒也烈得很，自尽而死。幸好在尸体上发现了所丢失的绝密文件，三洋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后来听张无成的报告说，逃往正大街的那一伙，等张无成带着伪军赶到的时候，都逃啦，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三洋正奇怪呢，这伙人长了翅膀，飞啦？从今天这件事情看来，刘大孬子大大的狡猾，那晚等皇军从咸味巷撤走的时候，他就带着匪徒偷偷溜回，从河埠头坐船逃了。河口不是驻着一个排的皇协军吗，怎么没听见他们的报告呢？这不，就吩咐小野带人去追查，该究办的就得究办，绝不姑息养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