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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月子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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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鸡蛋

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秋天，望着妻日渐婰起的肚子，我经常在心底里盘算着为妻伺候“月子”所需的物品。那时，全家都吃“商品粮”，大米、小米凭粮证都能买到，红糖、老酒凭医院出具的“出生证”也可以直接到商店购买，猪蹄儿才四五毛钱一斤，在食品公司一点不紧张。老百姓普遍囊中羞涩，那时最稀罕多肥少瘦的猪肉，炒菜时肥的炼油，瘦的调味，平时哪舍的吃猪蹄？惟这鸡蛋难以解决，人家任何部门都没供应“月子鸡蛋”一说。可能老婆儿们都非常稀罕吃鸡蛋。妻在怀孕后期特别能吃饭，每顿起码能吃我个半的。而且，经常憧憬着“坐月子”吃鸡蛋的滋味。不下一次地对我说，“等我‘坐月子’，非把鸡蛋吃个够。”看她馋鸡蛋的那个趣相，我非常爽快，“行，到时候一定让你吃个够。”
我和妻那时合起来每月工资80多元，即墨城沙滩大集上的鸡蛋每斤约五毛钱，而下面乡镇集市的鸡蛋相对便宜得多。于是，为了尽量节约我们那几个可怜的工资，我与同事小李经过多次筹划，决定趁公休日骑单车到店集镇北面的莱阳县穴坊集市上购买。
从城南大韩村锁厂宿舍到莱阳县的穴坊，起码有50多公里的路程。利用一个星期天的时间，到穴坊连赶集带买鸡蛋再返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好在我们有几个同学朋友就业在店集修造厂，离穴坊很近，也就10公里左右的距离。于是，我们便和在店集工作的小韩约定好，研当个“礼拜碰在个大集上”，头天晚上赶到店集修造厂，由他安排我们食宿，次日一早我们去赶穴坊集，下午返回即墨。那个年头因电力紧张，工厂普遍实行轮休，小韩与我们休班的时间正好错开，他在电话里很高兴也很热情，并直夸我们有打算。
是日清晨，秋高气爽，天气格外的晴朗。我和小李各自骑着单车去赶穴坊集。每人后座上绑着一个从厂子仓库里借来的木箱，木箱里装有五六斤木粉，准备用来填充鸡蛋空隙，避免长途骑行时过多的颠破鸡蛋。木箱大得很，足以盛下五六十斤鸡蛋，衣兜里揣着刚发的工资，来到了穴坊大集。
农村的集市上得较晚，直到上午9时左右才显得热闹起来。鸡蛋市人多路窄，推着个单车拌拌拉拉的既不方便也不安全，我们把单车放在看车处，提着兜到集上转悠，对看好的鸡蛋讨价还价，讲好价钱买一次。那卖鸡蛋的大多是些婆娘，讲起价钱来分分计较，难缠得很。鸡蛋市是不讲称的，论“把”，十个鸡蛋为“一把”。每把四毛五六的要价。我和小李暗暗算了一下，集上的鸡蛋个儿大，“一把”少说也得一斤二三两重，算计着一斤也就四毛钱左右。乖乖，每斤鸡蛋的价格起码比即墨城便宜了一毛多钱，等于多吃两斤蛤蜊！于是，我和小李像老鼠搬家，买一趟再回到看车处装一趟，一顿忙急出了汗。望着木箱即将装满的鸡蛋，我俩恣洋洋的，这下可到穴坊挖着厚的啦！
农村的集上得晚散得早，傍晌，卖鸡蛋的婆娘们纷纷开始落价，就在我们准备再搬弄两趟就走的时候，一位在看车处坐马扎子很长时间的中年汉子来到我俩面前管起了闲事：“你俩买这么多鸡蛋干什么？”此人身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干什么？吃！给老婆做‘月子’！”小李是篮球中锋，比他的个子还高，没好气地戗促了他一句。“喝吆，你这伙计还挺硬戗来！走，有理到工商所去说。”无奈，我俩只好推着单车跟他到了工商所。
工商所在穴坊的一条东西大街的路北面，四间正房临街。所里有三四个年轻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年龄偏大的女同志，他们都称“络腮胡子”为苟所长，我俩一听，掩嘴偷乐。“络腮胡子”板着脸，显然对上级文件吃得很透，训斥我俩时，腮上的每一根胡子都在抖动。他指着墙上《山东省革命委员会关于对农副产品统购统销的若干规定》：“国家规定农副产品统购统销，农贸市场每人购买鸡蛋一次不得超出5公斤。好好学学，看看你们一下子买这么多鸡蛋是不是和国家争抢农副产品？违不违法？是不是投机倒把？”“你说这话过重了吧，俺俩都是团员，”我指着小李，“他还是团总支委员，俺俩买鸡蛋确实是为了给老婆坐月子，不信你马上向俺厂打电话问问。”“连问不用问，恁厂还能不听国家领导？”看来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俩问“那你说咋办吧。”“按政策办。”“络腮胡子”看了看挂钟，“11点了，食品站还没下班，把鸡蛋送到食品站，按国家牌价收购。面子事儿，每人给恁留下10公斤。”“所长，能不能给我们多留点？”“甭啰嗦，我这已经也违反政策了。”
食品站收购鸡蛋的价格分三个等级，每公斤的价格分别为四毛八、五毛二和六毛。我俩的鸡蛋为一级，20多公斤鸡蛋转眼赔了6元多。恁可别小看了这六元钱，那年月，看个喜才四元钱！
母亲有我弟弟时，正逢“三年自然灾害”，坐月子吃了30斤瓜干；我有儿子时，虽蒙冤一次“投机倒把”，妻坐月子倒也吃上了鸡蛋；我有孙女时，鸡蛋已不是稀罕东西，儿媳吃上了海参。我坚信，下一代人坐月子的条件会更好，历史的车轮永远不会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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