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幽谷婴啼
今天发生的诡异之事,在见怪不怪的赶尸界也应是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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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阵鸟叫声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睛,外面是柔和的阳光,却不见了田古道。我寻出屋去,只见田古道在桃林溪边草地的斜坡上,掏出裆间那杆巨大的鸟枪,朝着太阳的方向席地而坐,神情虔诚略显惬意----原来这家伙按照师父的偏方在“晒鸟”!
今天明明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而非双日。看到他那德行,我就讹他:“今天是中秋,你在单日晒鸟,会使身体内的阴气变本加厉……”
田古道不信,说明明是双日啊,他掐指一算,果然是自己记错了日子,听了我的话,更是后悔莫及,直怪自己采阳心切,嘴巴里不停地说“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看到他像热锅里的蚂蚁,我有些幸灾乐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反正这幽谷白日也无人出没,吃过自备的干粮,我们赶着两具尸体继续往前。辰州府、永顺府所辖之地,多是深山老林,道路崎岖。有时不远处人声可闻,如要靠近却得花上几个时辰。要走出这幽深的峡谷,似乎遥遥无期。
一路无语,赶尸潜行。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我与田古道商量,决定找个地方落脚歇了。
正在举目寻望之际,突然发现小路前方的石头上有一老妪,拄杖而歇,这老妪青布长衫,头戴一黑色粘绒无角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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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规矩,田古道从腰间取下小阴锣,轻轻一敲,并喊道:“阴人赶路,阳人回避;要避不避,后果自理……”
按常理,路人听了这声音惟恐躲避不及,那老妪却不躲闪。再敲,再喊话,亦是不动。田古道嘀咕说:难道这老婆子是聋子不成?
我们只好继续前移,近了一看,那老婆子年过七旬,表情漠然,毫无惧色,一只眼睛明显塌陷,往里凹了进去,许是瞎了。见我们走近,对两具死尸似乎熟视无睹,也不过问,竟与我们接了话茬,招呼我们坐下歇脚。我与田古道对她的表现也颇是好奇,就依她歇了。
老婆子说自己是稳婆,专事接生已经五十多年,由她接生的孩子足有千人之多。那并不讨人喜欢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自豪感,由于一只眼睛凹陷的缘故,在暮色之中,那脸色显得有些惨淡,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神。
原来是一接生婆婆。话语间,我瞥见她腰间挂着一个暗青色绒布小袋,她似乎懂了我的好奇,便打开布袋,拿出一把剪子。
老妪拿出剪刀的动作很是小心,拿出后用手轻轻抚摩,就像一个将军爱抚着自己心爱的战刀。那剪子虽然有些年头,却全身无锈,刀锋处寒光四溢,表明她接生的业务应该从未间断,岁月的磨砺在这把剪刀里隐约可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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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称自己一直独居在这山谷里,平时也不劳作,就靠替人接生以谋生计。她抬杖前指,远处山腰间炊烟袅袅,似雾似烟,她说那是她的家。她知道我们要找落脚处歇夜,告诉我们,在离她家的不远处有一土地庙,可以临时借住,很多过往盐帮大都搭脚于此。我们谢了那老妪,寻土地庙而去。
在我们抽身而去的时候,那婆子在身后说:“如果有接生的事,就来找我。”
我与田古道觉得甚是蹊跷,心想,我们两个大男人,外加两具死尸,哪有什么接生的事,这老婆子怕是赚钱想疯了,连死人和大男人也不放过……
放快脚步,半个时辰就到达了土地庙。说是土地庙,其实不过就是一间瓦房而已。屋子不高,不过十尺。入屋,有些压抑感,屋内一神龛一香炉一土地神像而已,别无他物,显得荒凉凄切。不待我们安顿妥当,突闻一声吱吱凄叫,原来是一条眼镜王蛇在此觅食,一只肥硕的老鼠被它咬在嘴里,作垂死挣扎,尾巴颤抖几下,然后归于静寂。那王蛇慢慢将老鼠吞了,在体内形成一个巨大的凸状结。
我与田古道叫声不好,赶紧念起驱物咒,叫声“畜生,出去”,那东西径自溜走门槛,游进草丛,瞬间不见。
尽管刚才那老妪向我们介绍了这土地庙的由来,我们还是觉得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建庙有些古怪。按那老妪说法,此山谷平日无人过往,以前常有悍匪出没,主要是劫持贵州过往湖南的盐巴商人。每年总有一至两队盐帮骡队在这里遭遇不测,倒霉的还要陪上性命。后来有贵州富商不堪土匪骚扰,就斥资在这里建土地庙,一则祈求土地老爷保平安,二则可以作为落脚打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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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自从这土地庙建成之后,香火虽说冷清,但劫案却有所减少。
我与田古道烧香燃纸,祭拜了土地菩萨。一阵安顿之后,已是亥时。此时中秋姣月已上树梢,张目含羞,掩映在山谷之间,银河流泻无声,空中皎洁的月儿,就像玉盘般洁白晶莹。
我与田古道没有睡意,坐在庙宇的门槛上赏月。
八月十五是团圆的日子,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而我和田古道却在这个荒郊野外的鬼地方,没有月饼、大枣,更无美酒可把,却与两具死尸为伴,想来觉得很是荒唐可笑。
也许是无聊之极,田古道没话找话,说:“秀才,你读书读得多,给我讲讲中秋的来历吧。”
在这环境里,反正也难以找到赏月的乐趣,我就乐于给他传授史闻,告诉他中秋的来历:“相传古代齐国丑女无盐,幼年时曾虔诚拜月,长大后,以超群品德入宫,但未被宠幸。某年八月十五赏月,天子在月光下见到她,觉得她美丽出众,后立她为皇后,中秋拜月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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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那无盐到底有多丑?你说具体点啊。”
“无盐又叫钟离春、钟无艳,她黄发稀疏,且高挽头顶,大额头,深眼窝,高鼻梁,紫唇掩不住两颗大门牙……你说这样子丑不丑?”
“丑!实在太丑了!我就搞不懂,那齐王为何如此没有品味,居然封她为皇后?”
“因为无盐从小拜月啊,因为月中嫦娥以美貌著称,故少女拜月,自己也会貌似嫦娥,面如皓月。其实这都只是民间的一种传说罢了。还有一种说法,相传无盐女年四十而未嫁,但她喜耍枪棒,关心政事,有隐身之术。曾自诣齐宣王,当面指责其奢淫腐败,宣王为之感动,乃罢女乐,退谄谀,许诺说,如果无盐击退进攻的赵军,便允许其入宫。后无盐女果然果然大败赵军,于是齐王便立无盐为后。因此,当时民谚云:无盐娘娘生得丑,保着齐王坐江山。”
田古道也没听出个名堂,却对无盐这一名字产生了兴趣,自作聪明地说:“秀才,这女子家里是不是缺盐啊,难怪长得奇丑无比,那可使不得,盐是生劲的好东西,我们乡下牛牿在大热天的时候,都要喂食盐巴,这样可以强身壮力,尤其是那种猪,在配种之前定要进食盐水……”
“名曰无盐,并非缺盐,因为她是齐国无盐邑人氏,所以叫无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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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无盐人氏便叫无盐女,按照这种逻辑,如果一个老头住在一个叫扒灰的地方,岂不要叫扒灰翁?”
皓月当空,本是很好的赏月时机,但被他这么一搅和,全然失去了雅兴。
想想屋内的那两具尸体,尤其是田师爷与李小姐的遭遇,更是令我没了赏月的雅致,触景生情,不由怜悯起这对夫妻来,就着月色,在土地庙的外墙上挥笔成诗----
天上月圆人未圆
冤魂一双怨难填
阴曹相思无处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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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再续鸳鸯缘
怜悯完田师爷,联想到自己此时的境地,悲切之情不由袭身而来,再赋一首----
中秋皓月伴我行
举头顾月月不同
去年阖家团圆酒
今朝他乡赶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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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古道听了我吟诗,接了话茬,说:“不要糟蹋了这么好的月亮,还是说点高兴的吧,我也作了一首诗,你看如何!”
一个月饼空中挂
四周星星像地瓜
要是饿了怎么办
那就张嘴吃了它
这田古道真是一把煞风景的好手,大凡很好的诗境,只要他一张嘴,总要被他这根搅屎棍搅得气氛全无,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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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空中的皎月,我突然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省府长沙。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湖南各地的生员,此时应该也正在考舍的烛光下,为博取功名而伏案奋笔。我同样为秀才,命运却如此迥异。别人在参加科举,我却在荒郊野外赶尸。我在心底为自己抱不平:徒有满腹经论,却卧于草莽,不为世容,悲哉!
念想及此,正准备吟诗赋之,突闻田古道压着嗓子发出惊叫:“秀才,你快看,天狗食月!”
田古道一惊一乍,那声音碰到前面的山峰,弹射过来,形成一股空荡而又突兀生硬的回音,在这冷月之下的荒野,使人不寒而栗,比广寒宫的寒意尤甚。随着田古道的叫声,我抬头望月,只见空中那轮本来如镜初磨的明月,一点点地被吞入黑影,渐渐如弓如钩,本来是明月星稀的十五之夜,突然天地浑沌就如初一初二一般。
顿时冷风嗖嗖,阴雾惨惨。最终,那阵乌云逐渐飘游过来,然后将月亮死死遮盖住,黯淡之后一片漆黑,空谷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我与田古道默坐不语。
赶尸人忌讳狗,这下遇到“天狗”自觉不爽。按照我们当地的说法,“天狗”是令人畏惧的凶神恶煞,看见它吉少逆多,可能遭受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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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记得古籍云“天狗星坠地,血食人间五千日,始于楚,遍及齐、赵,终于吴,其光不及两广。”后天下之乱,皆如所言。一想到这里,心下有些慌乱,于是在心底聚神酿诗,以转移注意力。
估摸默坐了半个时辰,突闻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似有似无,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因为此时黯然无光,我看不见田古道此时的脸色,以为是幻觉,赶紧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居然没有感觉,再掐,亦无感觉,于是气运丹田,使劲掐将下去,居然还是毫无痛感。我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手忙脚乱,原来掐在了田古道的大腿上,这小子居然不敢叫出声。
此时,我在心里赋诗云----
惊骡峡里月云中
上弦媚来下弦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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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云锁月聚煞气
一声婴啼碎长空
不久,漆黑的夜空逐渐露出一丝亮光,亮光面慢慢地由小变大,那个乌云遮掩的月亮终于重新悬挂在苍穹中……
“秀才,刚才有一只手掐了你的大腿吗?”田古道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暗自好笑,将错就错说:“没有啊,难道你遇上鬼了!”
“那你听……听……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那小子有些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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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讹他:“没有!”
“绝对有!”
“没有!”
“那我们打个赌!”
田古道话音未落,突然又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惨烈凄厉,像一把锋锐的尖刀,似乎要将寂静的天空撕裂开来,直入我们的五脏六腑,使人的情绪波动不已,脔心直往上窜。
“师兄,是不是黄昏时分那老婆子在接生啊?”田古道此时不叫秀才,改称我为师兄,我猜他是缺乏心理安全感。人一紧张,就需要寻求心理倚靠,彼此聊以取暖慰藉。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第八章 鬼崽妖出世
我与田古道侧耳聆听,那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似乎就在我们身边,再竖起耳朵,两人脸色惶然,那声音居然自土地庙里发出!
我们念起定神咒,然后敲打火镰,点燃火把,进得庙来,竟然发现一婴儿滚落在李小姐尸体的裤脚下,一滩羊水湿遍了死尸的落脚处。
那婴儿头部粘着羊水膜,一根脐带从死尸的裤筒里牵出,连接着婴儿的肚脐。
尽管胆大,我和田古道还是不免骇然,难道死尸也可以生产?!
见此眼前的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我与田古道愕然,反映有些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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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民间的说法:天狗食月,必有妖孽。难道这婴儿是妖孽?!
田古道此时倒是清醒了一些,说:“管它是人是妖,我们让它顺利生下来再说。”
事已至此,我也同意田古道的想法,可我们都没有结婚生子的经验,何况我还是童子之身,哪里见过这架势。
田古道想到了今天傍晚时分遇到的老妪,说可以喊她来接生,我让田古道去唤那老妪。
田古道脸上有些不快,但碍于我是师兄,只好从了。于是打起火把,朝那老婆子的住处而去。
不一会,那老婆子与田古道即来到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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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老妪动作熟练,犹如技艺精湛的疱丁,从腰间取出剪刀,咔嚓一下,将脐带剪了,然后嘱我们用她自备的土瓮去庙边小溪打清水。
古道打来清水,准备用火烧沸,他说:“在我们乡下见过稳婆接生,都要烧开水一大盆,一则给剪消毒,二则给婴儿洗浴。”
那老婆子见了,骇然制止了他,说:“用冷水即可……”
我们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那老妪不理我们,径自在脐带剪段处涂上麻油,只见那脐带甚是怪异,连着李小姐的那头没有血迹,而连着婴儿的一头却带着绿色的汁液。难道这小鬼的血液是绿色的?!
老妪见了我们惊讶的表情,也不理睬,嘱我们回避,说是要给母尸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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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屋静侯,田古道说了自己的疑惑,我没有吱声。
没多久,那婆子唤我们入内搭帮手,他已将胎盘置于自备的土瓮内,让田古道就近找个地方掩埋了。然后将用冷水洗过的婴儿抱在自己怀里,脸上唯一的一只眼睛充满了慈爱,就像一个手工作坊的匠人欣赏着自己制作的艺术品。
借着火把闪烁的余光,我终于看清了婴儿的外貌:那婴儿脸色寡白,毫无血色,头顶尖尖,像一个倒扣的米斗,四周头发茂盛,顶上却一毛不发,看似一小老头。两耳齐肩,巨硕无比,两个手掌都长着六个指头,两个脚掌却只有四个脚丫,粗看甚是丑陋,但那双眨动的眼睛却活泼可爱,一副聪明机灵的样子。在其屁股左面,有一褐色胎斑,其形状居然与我见过的大清版图甚为相似。那老婆子在其屁股上拍打一下,他居然发出脆脆的笑声。田古道进门之后,见了亦是一愣。那婴儿见了田古道,居然张开两只小手,要扑向他,似乎见了自己的亲人。田古道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婆子见了,有些不悦。那小子倒也无所谓,自个抓起头顶的毛发,然后嘻嘻一笑,自娱自乐。我嘱老妪用布做襁褓,将孩子包扎好,那婆子说不碍。
我问:“这孩子为何长得如此怪异模样?”
那婆子说:“这不是一般的孩子,我接生五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是灵童,能得到灵童是你们的福分。你们以后要善待他,对你们自有好处,他可以帮助你们逢凶化吉。如果不善待他,就会遭受天谴报应!”
我与田古道听婆子如此一说,有些急了:“我们是赶尸人,哪里有哺育婴儿的经验!这如何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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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说:“不碍事的,这孩子‘二坐三爬四发牙’,第五天即可离地自己行走,无须你们照顾,但对赶尸之人大有帮助。莫问来由,到时自然知晓。”
我与田古道将信将疑,才想起问这孩子是男是女。
那婆子也不搭理,只说了一句“灵童自有乖巧处,何必分出男和女”,这话极像道行高深的和尚说的谶语,让人似懂非懂,像是答复我们,也像自言自语。
婆子接着道一声:“善待孩子就是善待自己,你们好自为之吧。”之后飘然而去,说来也怪,那老妪三寸金莲,居然身手疾快,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由于事情来得太快,我与田古道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做声。
一阵过后,如梦初醒,决定对这孩子的性别进行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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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古道抱着孩子,只见肚脐底下,腿胯之间,结子丁香似有似无,是事而非----含苞豆蔻,开其外而闭其中。凹凸难辨,圆缺莫分,似压扁的馄饨,又像罕见的肉饺。那玩意逃于阴阳之外,介乎男女之间。
原来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我们连叫几声孽障。
“只怕是妖孽啊,不祥之兆……”田古道欲将怪婴扔往山谷。
我连忙制止,将那老婆子的话重新温习了一遍,觉得不可造次。
对于这孩子胯下的怪异之物,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不过在古籍野史中偶有所读。据《野叟棚编》记载:晋惠帝时,洛阳有个有着男女生殖器的人,两个生殖器都能用,此人十分淫荡,今日和男人同床,明日又和女人媾和,消遥快乐得很。亦云,常熟县有一个缙绅夫人,是一大家闺秀,也是半个月做男人,自己不能做女人的时候,就拿丫鬟来用,据说她的阳~~具比男人的还大,硬度也比男人厉害。亦通“缩阳之术”,具有这种本事的男人,能将生殖器缩进体内,望去两胯下虚若无物,如女人一般,这种人极其淫荡,经常出入深闺大院,勾引良家妇女。
我私下寻思:难道这小子也是此等怪胎不成?岂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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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首要的问题倒不是赶尸了。我和田古道将如何处置这妖孽提到了重要议事日程。田古道说:“该由你来看管,因为你不同意我将其弃之山野。果真这样,岂不一了百了!”
我也来了脾气,说:“这个小东西应该归你负责抚养才是!”
田古道不服气:“凭什么啊?”
我说了自己的理由:“其一,那老妪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在没有得到印证之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会惹出大祸,到时悔之晚矣;其二,那鬼崽子可能与你有血缘关系----因为你奸污了李小姐,才出现这一怪胎,之前毫无迹象!由此可以推断出是你的精虫在李小姐的体内发生了反应,加之吸收了山谷之寒气,又适遇中秋天狗食月,引发阴阳变数,几日即破胎产下这个怪胎来;其三,这妖孽胯下之物,亦具淫秽之天象,与你裤裆间的巨物一脉相承,异曲同工,有父子之相!”
田古道顿时语塞,保持缄默,亦不反驳,大概是觉得我说得有几分道理。沉默良久后,说:“那怎不能对外说这孩子是我儿子吧,我还没有结婚,在别人面前如何说得过去?”
我给他出个主意:“以后你与这小妖孽可以叔侄相称,一旦别人问起,就说是你的远房侄子即可,旁人也看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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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我一说,田古道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
而此时,那小妖孽见我们争论,亦不做声,只是眨着那大眼睛望着我们,那眼神里却闪烁着几分狡诘,明显与他的年龄不符。我心下大骇,似乎被他看穿了心思,有些无地自容。
“那这小孩得有个名字吧,秀才你给他取个名字吧。”田古道嘀咕道。
“就叫鬼崽妖吧!”看到这孩子似人非人,似仙非仙, 似妖非妖的样子,又从死尸里生产出来,我不禁脱口而出。
田古道居然也道了声好,看来我们俩想到一块了。
由于鬼崽妖的出现,我与田古道毫无睡意,两人无眠,相向默坐。那鬼崽妖却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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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熟睡的鬼崽妖,想起这个生下来就没有父母的孩子,心下不免生出一丝怜爱。想想自己,此时也因为赚取科考盘缠而远离父母。这样的中秋良宵,我们却只能夜宿山谷,真是凄凉,心里突然想念自己的家乡,还有家乡的亲人,不由悲从中来。
于是,我取出狼箫朱砂笔,含在嘴边,竖吹洞箫,吹了一曲《胡笳》。
谷中,顿时飘荡起淡淡沙哑的箫音,那声音虽然悠长清虚,却透着一股孤独和凄凉,声音虽小,缠绵着思念,但在这样无人的山谷之中穿得极远,不知道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亲人,是否听得到我的思念之情;不知道我那油灯下的母亲,是否听得到漂泊在外的儿子的隐痛和悲怨。
一边吹着洞箫,一边想起《文姬归汉》哀怨的一幕:流落到匈奴十二年之久的蔡文姬,时刻思念这自己的思恋,当曹操赎回她时,她又舍不得离开两个年幼的孩子,还乡的喜悦顿时被骨肉离别之情所淹没。这种隐痛,除了蔡文姬自己,是没有人可以体验的——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一曲洞箫《胡笳》,始则深沉隽永,继而慷慨悲歌,凄切哀婉的声音直直的透入人心,高则苍悠凄楚,低则深沉哀怨。
由人及己,我一边吹着洞箫,一边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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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你别吹了,我有些受不了啦,听了你的洞箫声,我直想哭……”田古道终于打断了我的箫声。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擦拭眼里噙着的一腔热泪。余光却发现田古道正用袖口擦拭自己的眼角……
翌日,天毛毛亮。
我们赶尸而行,田古道背着鬼崽妖。那小妖精在田古道的背上也不啼叫,甚是乖巧,不时张望谷中景色,眼中一片新鲜而欣喜的样子。
往前行要经过那老妪住处,田古道提议去老妪家瞧瞧,顺便也道谢一声。
不久,便行至老妪住的地方,我们举目四望,却怎么也找不到老妪的住处,只见一颗歪脖子樟树前,用几根树枝搭着一个凌乱的棚子。我要田古道仔细辨认,田古道信誓旦旦说就是这个地方,昨晚上请那老妪接生的时候,明明记得屋前就是这颗歪脖子大樟树,怎么房子突然不见了!这时,一直默不吱声的鬼崽妖突然朝着那棚子发出几声嘻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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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田古道觉得事情很是蹊跷,心有默契也不多说,加快脚步,赶着两具死尸继续前行。
实话说,对于鬼崽妖的身份,我觉得是个谜。当然,在众多谜团里,我最为关心的是,到底谁是才他的亲生父亲?
先前我讹田古道是鬼崽妖的亲身父亲,其实也没有把握,只是自己卸担子图轻松而已。
不过从鬼崽妖不男不女的性器具来看,再结合野史所说此类器具淫荡无比来判断,我觉得鬼崽妖与那贵州淫官以及田古道的气质更为接近。
而从田师爷近日突变轻快的脚步来看,似乎他已认定这是自己的遗腹子。
但从鬼崽妖的怪异相貌来看,又觉得他的小秃顶有些像贵州淫官,性器之特异则像田古道,眼睛却像田师爷,未必真是集三人之大成的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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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我的头绪越理越乱,也没有找到说服自己的答案,在心下暗道一声:他姥姥,这世道真够乱的!
暗念之余又后悔了,责备自己一介书生不该用词不雅,真是对不起儒祖孔老夫子。自从与田古道赶尸以来,我就觉得自己也变得粗俗起来,所谓近墨者赤,真是愧对朝廷赐予的生员名号,也愧对我那望晚辈成材的五叔祖。
罢了罢了,管那鬼崽妖是人是妖,姓田还是跟那淫官姓,只要他能助我们赶尸降鬼就是好小鬼。
第九章 田古道惹祸
说来也怪,自打鬼崽妖出生以来,两具尸体行走的速度比以往要轻快了许多,似乎有喜得额贵子的喜悦。
那老妪关于鬼崽妖的说法,我们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早点应验,但没想到这鬼东西的灵异来得这么早,出生第五天就作出让我们乍舌膛目的惊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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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我们终于走出了惊骡峡,前方仍是一片丘陵,但地势却相对平坦,可以看到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路上行人稀少,远处炊烟盘升,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田古道敲响阴锣,喊了赶尸行话。那锣声散开去,远处的犬叫声一下消失了,停顿不久,又有狗吠声,不过那吠声似乎没了先前的底气与撒野。
估摸走了两个时辰,过了一个弯坳,却见远处陡然横出一雄峻峰峦,层峦重叠,这里就是六龙山,原来我们一直没有走出连绵不绝的武陵山脉。
才出惊骡峡,又入六龙山。
田古道对这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有些失去信心,在这没有边际的崇山峻岭间行走,既枯燥,又寂寞难奈,实在不是常人能干的活计。不过,我与田古道的想法不同,我对这连绵不绝的大山充满了感激之情。如果没有这野莽深山,就没有了赶尸这一行当存在的必要,没有了赶尸这一特殊行当,我又到哪里去积攒参加科举考试的盘缠呢?
在我的家乡湖南西部山区,山民一直坚守着叶落归根的古训。狐狸死后,尚且要把头朝向它出生的第一个山坡,何况人呢!客死异地的游子,本人的意愿一定要入葬祖茔,孝子贤孙必得搬丧回籍,亲友相知也都有资助此事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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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地方贫瘠,多崇山峻岭,山中瘴气很重,恶性疟疾经常流行,生活环境坏到极点,除当地的苗人以外,外人是很少去的。如果要在那上千里或数百里的崎岖山路上,将亲人的尸体运回家乡,难度可想而知,即使有钱,也难以用车辆或担架扛抬,且耗费巨大,而赶尸的办法则经济、简便、安全。
当然,使用“辰州符”赶尸也有地域限制,往北只到澧州,不能过洞庭湖,向东只到靖州,向西只到涪州和巫州,向西南可到云南和贵州。因为这些地方是苗族祖先的鬼国辖地,再远就出了界,即使法术最高的赶尸匠也赶不动那些尸体。
赶尸这口饭也难吃,别的倒不怕,最为担心的是怕尸体发生意外,出现危险情况。这次鬼崽妖的降生就让我们惊诧不已。在临近进山的当口,我和田古道重新检查了两具死尸的状况。虽然时已秋季,但还是担心尸体腐烂,在起尸前我们已经念了“封尸咒”,在尸体上敷了辰砂,并喷了灵水。但这灵水只能管七天,七天过后,又得重新念咒敷砂。
如果尸体腐烂变臭,不但向丧家交不了差,还会影响我柳氏赶尸门派的声誉。一旦尸体腐变,轻则难以作法行走,重则发生尸变。
鬼崽妖在一旁看着我们作法封尸,不哭不闹,我发现这家伙的头顶边缘的头发长了一倍,以圆周状包绕着头上的小秃顶,看上去有几分小老头的架势。
打点稳妥,我们朝六龙山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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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龙山一望无际的竹海,在风中漾着绿色的波浪,起伏的绿浪间升起薄雾,山脚是如锦似缎的锦江。锦江是沅水的支流,锦江水在山野间稍作盘旋,就抱环奔往沅水而去。
走至近处,竹林弥漫着淡淡竹子的清香,林间幽径,涧水潺潺,竹叶沙沙,阳光从叶缝间泻落。溪流、峡谷、峭壁、山涧,一步一景,处处有风光。倘若不急着赶尸,这里倒是个读书休养的好去处。这里集居着苗、土家、侗、仡佬、满等民族。他们从峭壁间凿出一条条通往山外的通道,犹如一条条玉带绕在山际,连接着大山与外面。
眼前这片浩瀚的竹海,虽说风光迤俪,却让我与田古道心感不安。
因为竹枝阴气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何况一片竹海,更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决定打破昼行夜伏的规律,趁着朗月的亮色而行。
停歇之间,来到了一个叫做骂龙溪的地方。
骂龙溪有些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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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六龙山上有六条黄龙,相邀锦江中的三条青龙来一山洞相聚,九龙来到洞中,见这蓬莱仙境般的洞府,顿时私欲大发,都想将洞府据为已有,相争不休。待到鸡鸣天亮时,谁也无法返回原来的居所了,只得盘踞在洞内深处的一巨型彩柱上,再也不能脱身。山下有条小溪,因九龙争洞相闹,人们不得安宁,就骂龙不止,故得“骂龙溪”之名。
这漫山绿意盎然的翠竹,再加上骂龙溪的怪名字,我和田古道都觉得这地方有些邪乎,格外小心谨慎。
不觉间,沿骂龙溪而上,翻观音山,至山腰处,一个巨大的溶洞映入眼帘,这就是九龙洞。此时,东边露出鱼胆白,一夜徒步行走,我们有些疲惫与困意,田古道还要背着鬼崽妖,言语间牢骚满腹。我们决定将尸体停置在九龙洞内,自己在洞里打个盹。
田古道将鬼崽妖放在洞内的石板上,说自己出去喝口溪水,我由他去了,鬼崽妖精神充沛,压根就没有睡意,在地上爬玩,我自个闭眼会起周公,也许是太困,一下就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洞外的争吵声惊人醒,我睡眼朦胧,寻声探出头去,只见田古道与一年轻尼姑在争论。
那尼姑着一袭灰袍,宽大的袍子下面,妙曼身材依稀可见,尤其是上身两个挺拔的山峰尤其突出,秀美妩媚的脸庞挂着两弯红晕,在与田古道理论:“你这个轻薄郎,真是不知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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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古道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听了一会,总算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田古道见晨阳初升,今天又是双日,就按照师父指点的偏方,在洞外的一尊岩石上脱裤“晒鸟”补阳,这时恰逢那尼姑下山挑水,途径此处,遇到田古道的古怪举止,以为他是故意露出自己的阳~~物,调戏于她。
“你这轻佻汉,知道这里是佛门静地,怎么拿出那东西出来摆弄,定是故意羞我。”见田古道两脸通红,乱了方寸,那尼姑不依不饶。
“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家……”田古道急了,连忙为自己声辩。
“死鬼,你那家什如此硕大,吓死我了,你还我清白,我还是黄花闺女。”尼姑娇嗔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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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尼姑的话,田古道情不自禁用手将裆下的巨物遮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尼姑用余光一瞥,依然穷追不舍:“还说不是故意的,那怎么现在还那么挺拔?”
……
我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心头发热。我的老天娘,那尼姑哪是责怪,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与挑逗!如此风骚的绝色女子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为伴真是亵渎了神灵。
我当下在心里送他们一副对联:一对淫荡货,两个狗男女!
“妙慈,在吵什么呢?”一个老尼姑不知何时突然冒出,向那小尼姑问话。那语气应该是小尼姑的师父,或是庵里的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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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姑见了老尼姑,刚才的风骚样子马上得以收敛,迅速换了一副委屈的哭脸,原本妩媚的脸蛋突然变了形:“师父,这轻薄男子想调戏徒弟,你得给我做主!”
老尼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便要对田古道兴师问罪。
我赶紧出来为田古道解释开脱。我不想节外生枝,影响了赶尸体的行程。
那老尼知道了我们是在此歇脚的赶尸匠,也不多言,说了句“若以音求我,若以色见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就领着小尼姑上山而去。
田古道一脸懵然,许是没有听懂老尼的佛语。
我们抬头仰望,这才发现,自九龙洞侧边往上,有石阶连着山顶,山顶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尼姑庵,那石阶与尼姑庵掩映在翠林之中,如果不注意的话,压根就难以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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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08-10-1 19:25:45 被江上齐锋编辑
编辑: 江上齐锋 10-01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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