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三次遇险
刚离休的父亲,努力的找正自己的位置。不知从哪年开始,他开始经常去军博,都是上午去,一去就是一天,晚上赶回来为我们做饭。那时我家住在北京的东边,到军博要穿过整个城市。头几年去的很勤,几天就一次,慢慢的少了。可能是年纪大了,近些年没见他再去军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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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去那,他没说,我也懒得问,觉得可能军博附近住着他的哪个战友,去串门。
终于,我揭开了这个“谜”。我想写写父亲驾驶过的飞机,我就跟他聊起了这个话题,他告诉我他飞过的飞机大部分都在军博展览呢。
于是我知道了他去军博的原因。他的确是去看战友,他是去看那些陪伴他度过青春,陪伴他度过壮年,陪伴他度过一段段难忘的空军生涯的“战友”。他是去看那些伴着他出生入死,化结了一次次空中险情的“战友”。那些默默的、忠诚的、最关心和理解他的“战友”-----他的战机们!
我不知道父亲何时找到这些“老战友”的,可能是一次偶然吧,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专门去看看飞机,没想到却发现了久违的“战友”。那种欣喜和感慨,应该是语言表达不出来的吧。
我实在体会不出他在军博的感觉,想象不出他看着自己“伙伴”时的情景。眼前出现的是电影《末代皇帝》中的最后一幕:暮年的溥仪再次来到了乾清宫,从宝座下翻出了幼时玩的蝈蝈罐。。。飞逝的时光浓缩在一刹,看到那一刻我曾唏嘘不已,无限感慨。
“雅克―17”、“米格―9”、“歼―5”、“歼―7”虽然他们被重新编了号,虽然他们身上的油彩已不是从前那套,但父亲还是认出了他们。他们是父亲的回忆,他们是父亲的军中经历,他们曾经是父亲生命中和事业上最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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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一次次的去军博,直到那些战机铭刻在心,永不再忘。
从他口中,我知道了他和这些伙伴生死相依的一个个瞬间。
父亲第一次空中遇险,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结果是给基地的同志们加了大餐。
这是1952年春天,我父亲到航校有一段时间了。这时他已经开始飞雅克――18,每天都特别兴奋自豪,这也可以理解,祖祖辈辈连汽车都见得不多,现在一下子开上飞机了,能不高兴嘛?
不过还不能独立飞行,教员必须坐在后座盯着,这批菜鸟们可什么错都有可能犯。。。
比如我爸:有一次飞行的时候忘了打开无线电开关,飞机降落后被教官罚写:“我今天忘了打开无线电开关”一百遍。从此他再没犯过此类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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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教官,当时航校中的教官有三个来源,苏联的,原国民党部队起义的,还有前两批学员毕业留校的。
对这些新学员,教官的态度最好的是原国民党部队起义的,其次是留校的,最差的是苏联教官。当然有些留校的同学在学校时饱受苏联教官的压抑,成为教官后也沾染了一些他们的习气。
有一次,父亲飞雅克―18降落,当时规定飞机停稳时要正好在“旗门”内,也就是类似学车时的倒库。用几杆旗子插在地上,组成一个“门”。飞机停稳时,机头要与某条线平行。
结果这次没停好,机头出去半米。下飞机后教官翻脸了:“你怎么停的?!罚!”
有两种罚法,让我爸自己挑。
一是自己把飞机推回去半米。还有一个是背着伞包围机场来个“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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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看了看飞机,感觉自己推不动。又掂量了一下28斤重的伞包,也没带着它一起跑“马拉松”的勇气。
于是就只好立正站那听教官的训斥了,被骂的是汗流浃背,什么血喷头!
从此痛下决心:不再挨骂!
这个决心还真有效,直到父亲离休,部队里都没有人敢对他破口大骂过。
1952年的春天很美,春风阵阵,天气晴朗。飞入蓝天时,不管是学员还是教官,都不禁心旷神怡,陶醉在春风中。。。呵呵
就在这么个天气状况下,我爸驾驶着雅克―18起飞了,后边坐着个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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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的还是很顺利的,既没吓着教官,也没让教官费心驾驶。我爸就这么带着老师在天上兜起了风。
其实每次飞行,学员都要完成指定训练科目才能返回机场。至于训练科目是什么,我也不太明白,无非是横着飞完竖着飞,要不就是转圈飞。估计不会倒着飞,那样教官会生气的,太危险了。
这次飞行训练完成的不错,老师挺满意的,对我爸说:“可以回去了,今天就到这吧!”
于是我爸一打方向盘,飞机掉头奔机场飞去。
突然间,发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眼前一黑。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飞机立刻大抖起来。
不好!被袭击了!这里不是前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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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一蒙,驾驶技术水平立刻下降。飞行权被教官夺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雅克―18返回机场后,父亲他们一下飞机就乐了。
只见飞机起落架上挂着一只――大雁!
机身也被撞出十几个坑。
原来,这时正好是候鸟北飞的季节,刚才飞机正好撞到一群归家的雁群。还好没有撞到螺旋桨上,要不还真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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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只大雁不可能把飞机撞出十几个坑呀?
肯定还有漏网的!
由于事发地点离机场不远,所以几个地勤战士到附近去搜索了一下。
结果光在机场附近就捡到了另外5只大雁,至于有没有散落在其他地方的,就不得而知了。
事后食堂的大师傅们把这六只“肇事者”做成了一顿野味大餐。给大伙打了个“牙祭”
这次遇险成了我父亲的一次空中狩猎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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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空中的险情不会每次都这样浪漫。
那是在1966年,天津附近的一个机场,我爸从某航校接回了10个刚毕业的新飞行员,上级的指示是尽快让这批新鲜血液达到技术全面,各项飞行科目达标的标准,也就是通过密集训练达到可以打仗的水平。
这可忙了我爸他们,这密集训练实际上就是老飞行员手把手的教新飞行员,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经验传授给他们,没人藏着掖着,都恨不得一天就能让他们出师。在我军没有飞行模拟器之前,这是一个非常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我空军的一个光荣传统。
当时用的是歼教X机型。这歼教X是前后两个驾驶仓,学员在前,教官在后。有两套驾驶系统。前后舱用无线电进行通话联系,通话时要打开无线电开关,就象我们使用步话机一样。类似我们学开车时的教练车。教练坐在旁边,如果碰到什么学员应付不了的情况,教练纠正一下,实在不行教练亲自操作。记得我学车的时候碰上个脾气大的教练,我做的什么动作他都看不顺眼,天天骂的我狗血喷头。这帮新飞行员有时也会碰到这种情况,老飞行员在做完标准动作后,除了让新人重复之外,还可能还要出一些难题,考验新飞行员的反应和应变能力。如果新手们应付不了,老飞行员就得赶快亲自驾驶,免得弄假成真,真出了事故。
这天我爸带着一个新飞行员进行训练,飞行科目是特技飞行,也就是翻跟斗,急转弯什么的。我看过空军飞行表演大队的特技飞行。那真是好看极了,决不比任何一国空军的特技飞行队逊色。各种队型的变换,飞机拉着彩烟高速冲向地面,撞地瞬间再拉起来直冲云霄。恕我笔拙,实在形容不出观看现场那种美仑美冕,惊心动魄的情形。能让你的自豪感油然升起,为我们的空军倍感骄傲。20多年过去了,现在的飞行表演大队应该更出色了吧!
话说这歼教X飞机腾空而起,由新飞行员驾驶,准备飞到10000米高空进行特技训练。到了5000米的时候,我爸发现飞机突然抖了起来,发出很大的噪音,一头向地面扎了下去。我爸赶快用双手去抓驾驶杆,想把飞机拉起来,手还没够着驾驶杆,突然之间,飞机失重了,我爸整个人飘了起来,头撞到座仓盖上。这时的情景就象我们在电视见过的航天飞机里的宇航员,漂浮在机舱内,走着太空步。顾不得体会失重的感觉,我爸下意识的用手抓住座位,把身体往下带,想去抓住驾驶杆,把飞机拉起来,这时的飞机还在一个劲儿的往地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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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抓住了驾驶杆,拼命向后拉,飞机拉起来一点,但还是直往下掉。我爸腾出手来打开了无线电通话开关问:“小李,怎么回事,不要再往地面飞了!” “团长,我没动飞机呀,不是您在驾驶吗?!”原来这位李叔叔以为自己某个动作没做到位,我爸生了气,提前给他来了个特技动作示范。“小李,一起把飞机拉起来,使劲拉!”我爸一边把襟翼打开到最大,一边和李叔叔拼命拉驾驶杆。这时地面发现情况异常,紧急喊话让他们回答。但他们俩正在跟驾驶杆玩命呢,谁也顾不上答话。过了一会飞机飞的平稳些了,一个人基本可以控制了,高度却已经掉到相当低了。
我爸得空赶快向地面汇报:“飞机发生故障,拉不平,请求降落!”当时地面指挥的是师长,他说:“一定要小心,如果实在拉不平,角度太大,就不要降落,实在不行弃机跳伞。”大家知道,这飞机(包括民航机)在飞行中,最危险的就是起飞和降落了,角度不好,起落架放不下来,稍有不慎,就是机毁人亡,何况这是一架带故障的飞机。平时训练,降落通常都由老飞行员完成,就是为了避免发生事故。
我爸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弃机跳伞”这个词。怎么也得把飞机飞回去!
于是他一边控制着飞机对着机场跑道缓缓下降,一边把起落架放下来,同时把襟翼调到60度,这时的飞机已经比较平稳了,速度也降了下来。我爸想:“生死也就这么一下子了。”就对学员说:“小李,待会降落的时候如果飞机角度还是不好,我让你拉你就拉。”学员说:“好!”
飞机最后安全降落到地面。瞧我说的这么热闹,其实整个事情从开始到结束,也就十几分钟。下了飞机一看:飞机大梁变形了,机尾管平衡的升降舵也变形了,连铝皮都凸出来了。两条驾驶杆也被他们俩拉弯了,可以想象当时他们使了多大的劲(也幸亏有两个人,一个人根本拉不动)。负责指挥的师长见了我爸说:“你小子命真大呀!”
事后空军组织专家成立了调查组,分析事故原因,假设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判断:估计是发动机噪音(或是其他噪音)使飞机发生共振,破坏了飞机的平衡系统,使飞机大梁与升降舵变形,改变了飞机的的升力系数,使本来是向上升的力变成向下.发生了事故。李叔叔后来转业到了武汉,我爸又多了个可以免费旅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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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飞机,这无言的伙伴,在父亲眼中其情谊乃是生死之交。。。而地面的险情,却往往还要超过空中。
金门炮战后,父亲他们部队来到福建前线轮战。那是实实在在的打仗啊。每次飞机编队起飞迎敌,战斗机上的每门机炮,都是炮弹上膛,随时准备开打。
关于一级战备值班,在父亲的记忆里,也是福建轮战期间最多。有几次,父亲他们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离开飞机座仓,上级通知敌机又来骚扰,八架飞机加满油后便立刻再次起飞执行任务。
父亲他们赢得了对手的敬重!
1960年初,这天,台湾的飞机数次来骚扰我方,父亲他们数次起飞迎战,整个机场非常忙碌,充满了战斗的紧张感。
八架飞机最后一次战斗飞行结束后,已近黄昏。父亲他们再值一会班就可以完成这一天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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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地勤军械员向上级报告,说父亲的飞机,少了三发炮弹,分别是一发37MM口径和两发23MM口径的。
这是一个严重的事故,一定要追查出炮弹的下落。
众所周知,我国是一个武器管制非常严格的国家,部队任何的武器、弹药的去向都要清清楚楚,决不允许有任何马虎。
事情发生在父亲的飞机,就要追查父亲,要他交代这三发炮弹哪去了。
歼X战斗机有大小三门炮。每次战斗飞行,飞机起飞后,飞行员要将大小三门炮的炮膛内都要装上炮弹(不可以在地面上膛,怕走火),这样才可以随时发射。有点象步枪的子弹上膛。
天黑了,二大队的战友们吃完饭,回宿舍休息去了。政工干部,保卫干部和相关领导组成的调查组开始对父亲“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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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造成丢失炮弹的原因,审查的重点最后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可能是父亲在飞行时不小心按了发射按钮,射出了三发炮弹。另一个可能是父亲进行了两次炮弹上膛的操作,第二次操作将已在炮膛内的炮弹顶出去了。
父亲回忆:今天执行了好几次战斗任务,每次飞行起飞后都做了一次炮弹上膛的动作,没有印象做过两次。
误按发射钮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如果父亲射出三发炮弹,编队里的其他战友也可以发现,更何况机炮射击父亲肯定是知道的。
排除了误射这个可能性后,审查的方向就转到了“两次装弹”上。上级要求父亲一定要回忆起重复装弹的地点,要派人将炮弹找回来!
类似事件以前在空军部队还真发生过,有个飞行副师长在飞行时不慎二次装弹,炮弹掉在某山区,结果地面动员约一千多部队战士和地方民兵进行拉网式搜索,找了几天,最后找到了炮弹。
只要父亲回忆起“掉弹地点”这样的搜索便会再次发生。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多余的动作,也许是自己没意识到?父亲使劲的回想着这天的每一个操作动作,并没有发现有什么“误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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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炮弹又真的少了三发,想到这,父亲表了态:“我的飞机少了炮弹,应该是我的问题,可我在空中没有打炮,也没有装两次炮弹(上膛),实在是想不起来。”
有人很严厉的说:“一个大队,八架飞机,怎么只有你的飞机少了炮弹?”
父亲回答:“我不知道。”
“那炮弹到底什么时候掉的,在什么地方掉的?”
“在哪掉的也不知道,不过我承认丢炮弹是我的责任,也许是我操作失误了吧?”说着说着,父亲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光承认错误还不够,一定要想起来炮弹掉在那里!今天就到这吧,先回去休息,好好回忆一下,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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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开始,父亲在每次执行完战斗飞行后,多了一个任务,就是到调查组去“交代”情况,说明丢失炮弹的去向。
父亲还是回忆不起来,渐渐的,他感觉战友们看自己的眼光不对了。
一个飞行员,最重要的一个品德就是诚实,出了错不承认,不讲清情况,那就是不诚实,不配做一个战斗机飞行员。战友们都会看不起这种人!何况,父亲还有一点特殊,他是团里唯一有海外关系的飞行员,我的母亲是从新加坡返回祖国的华侨。父亲到福建前线参战,师团两级指挥员因此特意为他作了担保。
就这样,战斗飞行、交代问题,战斗飞行、交代问题。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却始终没有一个让调查组满意的“交代”,被有些人拍桌子喝斥“不老实!”。
他想到了由于母亲的归侨身份;这次参战的一波三折;师、团两级政委写下的担保书;想到领导和战友们从此对自己的“看法”,父亲的压力很大,饭也吃不下去了,但――还是回忆不起自己哪个动作没做对、炮弹哪去了?作为一个飞行员,诚实要求他不能讲假话,胡乱编一个炮弹的下落。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天,完成飞行任务后的父亲照例去工作组“交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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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父亲飞机的军械员冲了近来,大声报告:“找到了!找到了!那三发炮弹在弹药库的一个弹药箱里!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责任!”一边急急的解释了起来。
原来,完成战斗飞行的飞机在落地后,除加油、加气外,军械员必须完成这么一个操作:把飞行员在空中装入炮膛的三发炮弹卸下来,再装回飞机的机炮弹仓。也就是说,为了避免走火,飞机落地后,炮膛内不能有炮弹。
那天,父亲他们执行完第一次战斗任务落地后,人还没有离开机舱,又接到战斗命令,要他们马上起飞,父亲飞机的军械员卸下炮弹后没有来得及安上(也可能是图省事,因为另外七架飞机的军械员都把炮弹装回去了),父亲他们大队就又起飞了。
之后,“八大金刚”又起飞了几次,使父亲飞机的军械员忘了曾经发生的这档子事,造成父亲被“审查”了一个多星期。
听了军械员的解释,父亲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说了声:“谢谢你!”就梗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过了一会,平静点的父亲说:“没有你这个报告,我一辈子都有口说不清(这件事)呀!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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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后不久,4月份,父亲在福建前线的一次训练中遇险,无线电与全罗盘失灵。
父亲从海峡的波涛上空飞回了机场。
---------------------------------------------- 吾之荣誉即忠诚!
Meine Ehre heiβt Treue.
南京永不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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