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皮匠窝轶事（续）

皮匠窝轶事（续）

在六七十年代，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古县没有举办过一次像样的象棋比赛，连资格较老的棋迷也只是渺茫的知道古老的中国象棋也属于国家体育比赛项目。因此，民间棋迷的对弈其实就是一盘嚷嚷局，皮匠窝棋迷对弈时七嘴八舌点招，集体智慧赢棋的现象就毫不奇怪了。在村庄或城里的街巷中，有的棋迷烦气观棋点招的，粗野的棋迷在棋盘上特意制作上“河边无青草，不要多嘴驴”的对联，文雅一点的则在棋盘上写下“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手不悔大丈夫”的警句。而皮匠窝在奕棋中“摸子走子”的规矩是符合国家象棋比赛的基本规则的。

初到皮匠窝下棋的棋手有一个共同的感觉：皮匠窝的棋太难下了。只要是个生人下场，

原先的两帮棋迷立马不约而同地紧密团结起来，为“棋架子”保驾护航，齐上扈家庄，三阵两火就会杀得生棋手败下阵来。而且，生棋手连续三五次休想占到便宜，目的是“让你尝尝皮匠窝的利害”，——这是皮匠窝棋迷们形成的共识，也是皮匠窝的一种潜规则。

当然，皮匠窝的这个潜规则也有不灵的时候，足让“棋架子”和“军师”们面对败局面面相窥，一筹莫展，拱手称臣。这就要求：这位生棋手的棋艺高于所有在场的棋迷。

七十年代末，下乡知识青年陆续返城，因青岛市住房非常紧张，所以在征得本人同意后，原青岛市下乡的知青也可以安排在周边县城就业。由此，皮匠窝出现了一个操青岛口音的年轻小伙。此人姓易，长得身高马大，浓眉大眼。观棋时不大放声，偶尔点个招数，棋迷们也不理睬，惟有皮匠张师傅暗暗称绝，时常抬头打量他几眼。而他却不褞不火，权当没说。此人走后，张师傅问周围棋迷“刚才那小伙是哪个场儿的？”一棋迷答：“东头百货一店刚来的青岛知青。”张师傅说：“怪不得嘛，城里的耗子大起乡下的猫，我看他点个着儿挺有门，下个棋不能善乎了。”“唉——，光点个着儿就不善，棋硬戗早就下场了！”“胶东选手”不服气，“哪天他敢下场教他尝尝滋味！”

这个星期天，皮匠窝的棋迷们除了“西关王”出差武汉，齐齐整整“围剿”这位青岛小伙。“胶东选手”首先出战，志在必得。他事先曾经在棋迷中扬言：“给青岛这个小青年个‘苦的咬咬’”。第一局对弈，“胶东选手”执红棋先行，棋下得很“民主”，偶尔也采纳张师傅等建议的正确招数，奕成平局。第二局，自然由小易执黑棋先行。那小易甭看年轻，走起棋来却很老到，在严密防守的局面下，采取“蚕食”战术，掠兵破象，杀得他难以招架，情急之中，一不小心，在棋迷的嘘唏中，又被小易掠去一炮，推秤认负。第三局，按皮匠窝的规矩是“赢了先走”。那申八就那脾性，越赢越有章法，越输越毛躁，连续两盘没赢，又在棋迷中夸下了海口，脸胀得发紫，脖子上青筋凸露，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落子如飞，越走越急，不到20回合便被小易炮打一车，中局便被小易“三军闹堂”绝杀。

三盘棋整整耗时三个半小时，小易以二胜一平的战绩完胜了“胶东选手”及十五六个棋迷。棋迷们焉了，火了。“东霸天”顶替了“胶东选手”位置，很礼貌地招呼小易：“来，咱俩下三盘。”“好吃中午饭了，下午再来行不？”“东霸天”哈哈大笑：“一个棒小伙怎么跟顿饭一般见识?才11点，下完再吃。再说一顿不吃能饿踢蹬人？”“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小伙子，再下两盘！”棋迷每们余兴未尽，七嘴八舌地撺掇着小易。“好，就三盘，今天我还要回青岛呢。”

小易和“东霸天”对弈时，围观的棋迷们已经文明了许多，原先的疯狂劲也收敛了不少。小易是个有心计的棋手，通过对皮匠窝几名硬戗棋手的棋风和战术套路的观察，他在与他们对弈时因人而异，坚持自己的攻防套路争取主动。“东霸天”是员猛将，一上手就使出他惯用的“当头炮”祭旗开局，那小易刚胜了“胶东选手”，又值年轻气盛，焉能服软？即应以“顺手炮”对局，以欺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人展开了激烈的对攻。那“东霸天”平日就依仗着棋硬，与棋迷们奕棋时就有些霸道，一些人就挺硌应他，再说，小易现在也算古县城里人了，不应适应那套“生人”的潜规则。于是，原先都帮“胶东选手”的棋迷若干倒戈小易。在棋迷的助威下，愣汉遇到硬汉，两人狠招迭出，招招见血，着着狠毒，都欲将对方置于死地。两小时后，小易连胜三局，在棋迷们啧啧称赞下告辞，从此确立了他在古县象棋霸主的位置。

数天后，“西关王”从武汉出差回来，张师傅向他说起小易来下棋的事。老王听后直拍大腿：“巧了，巧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原来此次老王出差住宿的旅馆经理是一青岛老乡，也好象棋，因而对老王的衣食住行照顾有加。他有一外甥，棋艺很好，曾或青岛某区少年冠军，知青回城就在咱百货一店！老王欢乐的脸上绽开了眼角上的皱纹，他乐呵呵地告诉老张：“人家还向咱引荐了一位象棋高手，已经退休了，曾是青岛市冠军，打遍济南无敌手，老家就在水库沿上，我已和他联系上了，过几天来摆几天擂台，到时候咱好好跟人家学学！”

这位象棋高手姓迟，老家古县石棚。五六十年代曾获青岛市象棋冠军。据说他年轻时曾受济南棋迷邀请专程去济南设擂，连续七天无人能敌。临走时济南棋迷曾赠送“车踏千佛山，马饮豹突泉”锦旗一面，以示敬意。

古县的棋迷们清楚，青岛的象棋水平代表着山东水平，特别是青岛年轻棋手王秉国在“八运会”上淘汰了“十连冠”中国棋王胡荣华晋升为“象棋大师”后，更奠定了青岛象棋水平在全省的领先地位。因此，青岛迟老师（棋迷们都这样称呼他）要来皮匠窝下棋的消息在古县棋迷中不胫而走。战绩当然在预料之中，古县的棋迷除小易和老王在众多棋迷帮着下各自侥幸赢过一盘外，其余棋迷均未“开和”。近几年央视五套有时直播国家象棋大师精彩对局，一般的棋迷并不能领会大师们绵里藏针的高深棋艺的。象棋艺术说到底就是运子取势的造型艺术。古县棋迷表面凶悍的招数，在迟老师的看似软弱的防守招数下，很快化险为夷。待他软化了这一“冲击波”后，对手不是损兵折将就是全线崩溃。而迟老先生入局叫杀时，丝丝入扣、招招见血，鬼斧神工，直捣黄龙。对弈中，他使用的“弃车坐堂”、“雪里藏蛾”等古县棋迷从没见过的绝杀招数，至今为古县棋迷津津乐道。

光阴荏苒，沧桑巨变。如今，昔日的皮匠窝已成了古城大商厦的地基，“胶东选手”、“西关王”、皮匠老张等也已相继谢世，据说“东霸天”健在，但已经不是年轻棋手的对手了。近闻古县的少年棋手的棋艺进步飞快，有的已在全国举办的棋赛上拿到较好名次。看起来，因特网现代化高科技的“联众世界”远比皮匠窝培养棋手的手段更科学，更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