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连载—漫谈元代六帝（三）

十一、分调南北，隔离两皇子

野心的种子一旦在人心内生根发芽，便会不可遏止的蓬勃生长。

朝堂廷辩未能占据上风的卜鲁罕皇后同样不肯就此约束自己的野心，转而冥思苦想，试图找到可以绕过官员们的新路。于是，一条被她认为是釜底抽薪的计策渐渐浮出水面：如能将皇室中有优先继位权的宗亲一一设法逐出宫廷，儒臣们就失去了拥戴对象，自己就可以再度抛出阿难答，届时阻力必然会减少许多。

无独有偶，右丞相哈剌哈孙也在寻找成宗的继承人，准备扶植起来以对抗阿难答与卜鲁罕的图谋。根据立储以亲以长的原则，裕宗真金的次子，成宗的胞亲兄弟答剌麻八剌的两个儿子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浮出了水面。二者之中，哈剌哈孙又特别看好当时手握重兵，镇守漠北的海山。

海山是在大德三年（AD1299）取代了叔父，世祖之庶子宁远王阔阔出督师漠北，负责防御以海度为首的窝阔台汗国诸王叛乱。可见，成宗对这位嫡亲侄儿的信任是胜过同父异母兄弟的。原因首先在于海山在血缘亲近度上仅次于成宗嫡子福寿，其次是海山性格刚毅，弓马娴熟，善于统兵，军事能力上颇有曾祖父忽必烈的烈风，是统军漠北的适宜人选。

海山到任后，果然不负叔父的厚望，整肃军纪，加强战备，一改阔阔真的消极防御为主动进攻，连续击败海度的侵袭，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让这位曾经令忽必烈异常头疼的老对手感受到强烈的压力。当然，这并不是说海山的军事才能就出类拔萃了，只是由于海度过分轻视这个年轻的对手，认为单凭自己的威名就足以吓破小孩子的苦胆。因此先是轻启战端，而后又乱了阵脚，更没料到海山会趁势穷追猛打，竟一时缓不出手来为守战计。最后命运又不再对他微笑，以至这堪称蒙古庆父的善战之人，居然被一支流矢夺去了生命。海度的谢幕预示着窝阔台诸王群龙无首，终于向元朝乞和。

因为海山屡立战功，令成宗大为喜悦，尤其是在群臣面前可以展示自己的知人之明，更是里子面子双丰收，因而在赏赐上也是不惜血本。仅大德四年四月的一次酬功，便赐予海山军战马22000多匹，大德八年十月晋封怀宁王，赐端州民户65000为采邑，还不算每年固定赏赐的钞2600锭并币帛千余匹。

和军功赫赫，性格强悍的海山相比，做为弟弟的爱育黎拔力八达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在他身上，显示出俨然如真金太子的刻复版，喜好儒家，钻研学问的刻苦精神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受到元廷内众儒臣的拥戴。也正是有鉴于此，才会有众多儒臣在廷辩中力抗卜鲁罕皇后与阿难答亲王的事件之发生。

早在幼年时，真金太子的未亡人阔阔真便延请大儒李孟进宫，向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传授学问。但海山显然不怎么关注书本的东西，惟有爱育黎拔力八达专心致志，认真听取李孟向他“陈善言正道，多所进益”。见爱育黎拔力八达如此好学，阔阔真又聘请了另一名儒陈颢入宫，讲授经史。在两位良师的尽心培育下，爱育黎拔力八达身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学问上的进境更是一日千里。

正当他醉心学问之际，心怀不可告人之企图的卜鲁罕皇后却突然下令将爱育黎拔力八达及其生母答己移出宫廷，转徙怀州（州治在今河南沁阳）安置。卜鲁罕的意图很清楚，就是要将任何血缘关系胜过阿难答的皇室成员都排除出去，因此爱育黎拔力八达就成了第一个被赶走的人。较之远在漠北督师的海山，皇后反而更担心这位近在咫尺的皇子。当然，她也不是不防备手握重兵的海山，但有阿难答的陕甘军力在外，倒也暂时不必理会。

在明知皇后处心积虑，意在何为的前提下，爱育黎拔力八达却不得不带着母亲踏上名为安置，实则放逐的黯淡旅程。这时，感人的一幕发生了，老师李孟和陈颢都主动要求随行。他们显然看出爱育黎拔力八达是可以寄托他们的政治理想的人，因此不惮路途遥远，不辞年龄高迈，不离不弃的继续之前的教育工作。李孟更是逢人便讲，皇子殿下是一位纯孝之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爱育黎拔力八达在怀州期间，对母亲答己“日问安视膳，宛容愉色，天下称孝儒”。李孟还时常为这位皇子学生讲解历代兴废之道，“古先帝王成败得失，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意。孟特善论事，忠爱恳恻，言之不厌，而治天下之大经大法，深切明白”。另一位老师陈颢则“日开陈以古圣贤居艰贞之道”，鼓励爱育黎拔力八达不要因暂时的不得志而消沉，以长远的目光看待现在和未来。正是在这样两位忠贞肯切的师范指导之下，爱育黎拔力八达决议卧薪尝胆，静候属于自己的天时到来之日。

十二、成宗大行，宫闱风波恶

大德十一年，又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正月。缠绵病榻以久的元成宗终于在死亡的帮助下解脱了一切疾苦，晏驾于大都皇宫之中的玉德殿上。但是，此时本应守在夫君亡灵之侧痛哭的皇后卜鲁罕却毫无戚容地秘密接见了刚刚从封地潜行进京的安西王阿难答。勿庸置疑，阿难答恰到好处的出现于宫廷，正是卜鲁罕为夺取朝政而安排下的一步险棋。因为她深切的知道，当成宗咽气的那一刻开始，皇位之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此时说不得便要与对立的哈剌哈孙等大臣拼个你死我活。

从大局而言，自从上次廷辩后，双方的势力消长并不明显。但成宗一去便又有不同。根据蒙古习俗，从皇帝去世之后到新君继立之前这一阶段，将由皇后摄政，包括选举新君的库里台，也是皇后来主持的。这样，卜鲁罕的权力又一次得到了加强，加之海山兄弟均不在京城，原本势均力敌的双方一下子就发生了变化，从五五之数变为四六开甚至更有利于皇后一些。

但是，哈剌哈孙也不是随便可以打倒的。尤其是当儒臣们也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后，愈发紧密团结在右丞相的周围，严密注视着皇后方面的一举一动。

为了阻止皇后临朝摄政，哈剌哈孙下令收缴了京城内各官员的印信，封入中书省府库，任何人没有右丞相手令，均不得擅自开取使用。哈剌哈孙本人则对外称病不出，拒绝办公，退居府邸内，终日聚集儒臣们商讨对策，无论卜鲁罕下达任何指令都一概置之不理，也不签署任何文件，采取瘫痪策略，延缓对方夺政的脚步。

这一招是卜鲁罕所不曾料到的。当她发现自己的命令无人执行，各个官署空空如也，找不到办事人。即使找到了，也是三推四拖，就是不肯奉诏。自己的党羽也因为印信被突然没收而动弹不得。

这时，急于登位的阿难答建议派遣刺客去暗杀掉哈剌哈孙，但由于右丞相手握行政中枢机构的绝大权威，又有忠于他的宿卫军的严密保护，根本没有下手的空隙。何况，卜鲁罕也不敢采取这种极端手段，因此迁延观望，在一段时间内无所作为，给予哈剌哈孙从容部置，进而发动政变的准备时间。

哈剌哈孙意识到，要彻底破灭掉皇后和安西王的篡位图谋，就必须有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来挥舞保卫正统的大义之旗，以便于号召起更多尚在观望的势力加入进来。本来海山拥重兵在外，是个非常理想的人选，但鉴于漠北路途遥远，唯恐源水不解近渴，遂转而属意于近在怀州，卧薪尝胆的爱育黎拔力八达。

于是，他表面上是在修养身体，暗中向一南一北派出使者，传达了成宗的死讯并要求两位皇子迅速回京。可是，北上的使者康里脱脱却遇到了麻烦。皇后卜鲁罕也担心海山回师，特意派出心腹，通政使只儿哈朗阻止任何人离京北上。康里脱脱受阻后，没有蛮干，而是找到自己的兄长大宗正札鲁忽赤帮忙，伪造了一份通行证，才混出大都，潜越古北口，急驰漠北大营。

相对于北上使者遭遇的困难，南下使者却轻而易举的见到了爱育黎拔力八达，但是这位皇子却没有如哈剌哈孙所希望的那样即可起身，而是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态度。

老师李孟见状，十分焦虑的问他为何还在观望。爱育黎拔力八达说出了自己手下无一兵一卒，即使进京联合哈剌哈孙，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卜鲁罕－阿难答集团。一旦失败，自己身死是小，不免会牵连到母亲，故而不敢轻易命驾。

李孟听后，就劝他不要瞻前顾后，应该接受哈剌哈孙的邀请，不要为家事耽误国事。

爱育黎拔力八达很不解的问，师父教授我以孝道，如今怎么反而让我舍弃呢？

李孟回答说，孝敬亲母是小孝，但因此却枉顾世祖皇帝订下的非直系子孙不能继位的典制，置宗室社稷国家黎民于不顾，这就是为了小孝而抛弃了大孝大忠。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况阿难答身为支子旁系，意图借皇后的权力而窃取神器，势必引发天下宗室的大乱，“国家安危，未可保也”。成宗大行，海山殿下远在漠北，哈剌哈孙丞相孤木难支，一旦阿难答和皇后篡位成功，他们同样不会放过殿下和您的母亲。“邪谋得逞，以一纸书召还，则殿下母子且不自保，岂暇论宗族乎！”那时候，殿下不仅抛弃了大孝大忠，即使是小孝也无法成全，岂不悔之晚矣？

这时，爱育黎拔力八达的一位畏兀儿侍从野讷也劝谏说，“天子晏驾而皇子已早卒，天下无主，邪谋方兴。怀宁王（海山）及殿下乃世祖、裕皇（太子真金）贤孙，人心所属久矣。宜急奉太母入定大计，邪谋必止。应立怀宁王以正神器，在此行矣。”

恰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也促使爱育黎拔力八达下定回京的决心。原来，皇后和阿难答也担心哈剌哈孙会扶植爱育黎拔力八达来抗衡自己，决定趁这位皇子目前还没有实力之前将其一举消灭。阿难答命令自己的陕甘军中笃信伊_斯_兰_教者约百人化妆成平民星夜从西北启程赶来怀州，出其不意的杀死爱育黎拔力八达。可是，这些人之中的一名在怀州街道上看到有人在屠宰生猪，就非常恼怒的和屠户发生了争执，进而动手厮打起来。其他的同行者也上来帮忙，造成斗殴升级，惊动了怀州官府。怀州官员觉得成群结队的回教徒突然出现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因此严加审问，终于用重刑迫使其中一人吐露实情。官员们大为惊骇，急忙告知爱育黎拔力八达。

眼见李孟说的危险已经临头，爱育黎拔力八达于是下定决心，携母亲答己悄悄北上还京主持大局。他们化妆成商贾，一路晓行夜宿，赶到大都附近的良乡才暂时隐蔽起来。爱育黎拔力八达派野讷去探听城内的消息，得知此时皇后卜鲁罕已经调集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军队，以谨防不法之徒趁皇帝驾崩发动叛乱为由，控制了大都的各个城门，并在哈剌哈孙的府邸周围部置了暗哨。野讷曾经是宫廷里的宿卫，担心自己被认出来，不敢过分靠近，只得回去报告。

爱育黎拔力八达于是派李孟化妆成医生，以为哈剌哈孙看病为名混入相府，密会哈剌哈孙。得知皇子已经近在良乡，哈剌哈孙大喜。他告诉李孟，现在阿难答继位已经迫在眉睫，希望爱育黎拔力八达赶快动手，先发制人。自己会动用一切力量给予援助。

李孟带回来的消息让爱育黎拔力八达及其身边众人感到无比的沉重。先发制人，后发者受制于人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但以目前这几十个赤手空拳者的力量，即使先发又怎么可能制服“八玺在手，四卫之士，一呼而应者累万”的摄政皇后和安西王呢？于是有人提议不如暂时隐伏待机，等海山率大军返回后再做道理。

十三、李孟定策，智取卜鲁罕

眼见爱育黎拔力八达又发生了动摇，李孟有些焦急了。他说，殿下如今已经到了大都城外，正所谓箭在弦上，没有引而不发的道理。何况此处密迩京畿，怀州那边的事情早晚会传入皇后等人的耳中，必然会料到殿下已经进京，再怎么隐藏也不可能躲过严密的搜查，还不如放大胆量，公开身份，直入皇宫，量皇后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对殿下不利。

有人问，话虽如此，但我们现在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进了皇宫也很难保证殿下的安全。皇后人多势众，我们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李孟答道，不然。阿难答继位不合世祖的典制，正是名不正而言不顺，尤其在朝臣之中不得人心。如果殿下此时高举维护世祖遗制的大义名分，必然会应者云集，一举成功，然后等怀宁王率军到来，大事必成。反之，如果听任阿难答继位，即使北军赶至，对方也不会拱手相让。届时，势必刀兵相见，京师顿时便化作战场，生灵涂炭，危及社稷，“危身以及其亲，非孝也；遗祸难于大兄，非悌也；得时弗为，非智也；临机不断，非勇也。仗义而动，事必万全。”

面对两方面意见，爱育黎拔力八达一时无法决断。一方面他不甘于让阿难答篡位，一方面又担心力量不足。思忖良久，他决定测问天意，派人去请算命先生。李孟主动要求由自己担当。他找到一个算卦人，告诉他有大事请其决断，所以只能说大吉，说着递给对方一笔重金。那算命先生见钱眼开，当然无有不从，见了爱育黎拔力八达后，装模作样的掐算一番，然后起身下拜说，阁下此行必然成功，先受山人拜贺。李孟趁热打铁，复劝爱育黎拔力八达“时不可失”，请当机立断。爱育黎拔力八达含笑答曰，“师傅苦心若此，焉敢不从”。其实，他也看出这是李孟的筹划，他召请算命先生与其说是问天意，不如说是借此打消随从们的不安。他当即奋然起身，率侍从轻骑急驰，自延春门入宫，与哈剌哈孙相会。

正当爱育黎拔力八达与哈剌哈孙商讨对策之际，大宗正札鲁忽赤赶来告知，卜鲁罕已经拟订于三月初三登御殿亲政，正式接掌大权。届时，阿难答会以恭贺爱育黎拔力八达的千秋节（生日）为名，率兵拘捕爱育黎拔力八达，然后由皇后以擅离怀州图谋不轨为名降旨斩杀。

哈剌哈孙说，一旦皇后临朝听政，就可名正言顺的发号施令，大家都会受制于人，不如抢先行动，一举擒获阿难答等人，剪除皇后的羽翼，再将其废黜。爱育黎拔力八达表示赞同。

于是，哈剌哈孙表面上赞同皇后三月初三听政，暗中却紧锣密鼓的部置在三月初一发动政变。

到了发难之日，他派人伪称皇子海山已经回京，召阿难答、阿忽台等人议事，待其抵达即加以逮捕。鉴于左丞相阿忽台素有勇者之名，哈剌哈孙特意邀请诸宗王中武艺高强的秃剌实等人专门对付他。

海山入京的消息对阿难答等人来说不谛于平地惊雷，阿难答半信半疑，不敢前往。阿忽台却决得有必要去探看虚实。他自恃勇猛，认为有自己保护，对方即使有什么图谋也不会得逞。阿难答遂答应与之同往。他们一走进相府，顿时伏兵四起，秃剌实等人更是直取阿忽台，经过一场恶斗，终于制服了阿忽台，将其“手缚之”。阿难答当然也没能逃脱，同时就擒。

哈剌哈孙当机立断，下令斩杀了阿难答和阿忽台，又派军队迅速包围其他皇后党羽的府邸，将其逐一擒获，杀死。

接着，他拥戴爱育黎拔力八达上马直入内廷，宣布皇后卜鲁罕与阿难答私通苟且，秽乱宫闱，有失母仪，即日罢黜，出居东安州（今河北省安次县）羁押。事到如今，卜鲁罕再怎么哭叫也无济于事，被强行缔解出京，前脚刚到羁留地，后脚一道旨意传来，三尺白绫放在了她的面前。这位处心积虑要夺取权力的女人，如今也走到了人生的末路。

纵观此次政变，哈剌哈孙表现了惊人的决断能力和行动能力，做到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在迷惑对方之后，以霹雳手段一举击破了皇后集团的图谋，挽救了一场皇位危机，避免了可能发生的流血事件。当然，如无爱育黎拔力八达这样足以代表皇统的人物做为号召，也不可能迅速争取到大多数宗王和臣工们的支持。而爱育黎拔力八达之所以下定决心，行以小搏大之险棋，又与李孟在关键时刻的力谏定策之功密不可分。因此可以说，李孟对这次宫廷政变的成功有着巨大的贡献。

但是，接下来还有新的问题，究竟谁来继位？

十四、爱育谦退，海山继大位

首脑的相继被杀，预示着皇后集团的正式退场，自正月以来笼罩在大都上空的政治阴霾终于渐渐褪去。但，究竟由谁即位，群臣之间的态度又出现了分歧。以阔阔出、牙忽都等宗王为首的一派，希望由较为温和的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因而劝进。但爱育黎拔力八达却不敢接受。他担心手握重兵，此时正星夜赶来的兄长海山会反对。因此，他公开拒绝了劝进者，明确的说，你们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剪除篡逆之人，本意只是保护皇统不被奸佞占据。怀宁王海山是我兄长，他才是最合格的继承者，我怎能生出非分之想呢？

回到后宫，想不到母亲答己也劝他即位。由于母子二人长期相依为命，尤其是在怀州渡过的那段危机四伏的流放岁月，更加拉近了母子之间的关系。虽然海山也是亲生，但多年统兵在外，母子关系难免隔膜。加之爱育黎拔力八达“天性孝友”，与海山的桀骜不逊大相径庭，所以答己认为只有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也同样不会难为海山。她还悄悄的派人将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的生辰八字交给阴阳生去推算，得到的结果是，爱育黎拔力八达更适合即位。

爱育黎拔力八达了解母亲的意思，但他依然不敢答应。不过，他转念又想，如果母亲能够说服兄长海山让位于己，倒也不错。因此他虽是逊谢，却也没把门完全封死，最后说了句，一切单凭天意。答己心领神会，于是在海山还京后，就派人拿了阴阳生的推算结果给海山看，又告诉他“汝兄弟二人皆我所出，岂有亲疏？阴阳家所言运祚修短，不容不思。”试探的意思很明显。谁知，海山听后，勃然变色，当即返回野马川军营，整顿军马，做出不惜为夺位而一战的姿态。他回敬答己说，我捍卫边防垂十载，剿平海度乱党，有大功于社稷。而且，我又是兄长，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者。母亲你却听信阴阳家的预言，想剥夺我的皇位。请问，天意渺茫，谁可预知？我是不信这一套的。只有我即位才是顺乎情理，合乎民意，符合祖制，就算天意只让我做一天皇帝，也可名垂竹帛，所以我决不让步！“此盖近日任事之臣，擅权专杀，恐我他日或治其罪，故为是奸谋动摇大本尔。”谁要想阻挠我即位，就先在战场上见个胜负后再说吧！

他一边派心腹康里脱脱将这一席话转告母亲，一边展开军事部署。自己亲率大军列阵于野马川，做出大举南下之势，又派大将按灰、床兀儿各统一万军队，分为东西两翼从沿海和山西方向包抄大都。政岚方平，兵锋复起，大都城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且说康里脱脱来见答己，如实转达了海山的回复，令答己大吃一惊。答己万没想到这个儿子不仅不听话，而且反应之激烈亦远出自己的意料之外。万般无奈之下，答己对康里脱脱表示自己断然不会反对海山即位，之前那些话仅仅是做为母亲对儿子的善意提醒。他和爱育黎拔力八达都是我的亲儿子，怎么可能厚此薄彼呢？所以请你千万去对海山讲清楚，我是完全支持他即位的。

康里脱脱是个非常机敏的人，眼见使命达成，立刻调转话锋，向答己顿首谢道：“太母，太弟不烦过虑，臣事藩邸历年，颇见信任，今归当即推诚竭忠以开释太子。后日三宫共处，靡有嫌隙，斯为脱脱所报效矣。”

由于康里脱脱的居中斡旋，免除了一场如当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式的兄弟阋墙的悲剧。海山从阿尔泰山回师，本意并不想回到大都。尤其是在听说哈剌哈孙联合爱育黎拔力八达消灭了皇后势力之后，他觉得大都的官员以及爱育黎拔力八达是不会欢迎自己的，于是曾在和林逗留了一段时间，当地宗王劝进，他回答说，“吾母吾弟在大都，待宗亲毕会，议之”。显然，这时的海山是打算在和林即位，不肯回到爱育黎拔力八达控制下的大都去。他这样迟迟不返，正是打算利用自己的军事优势，压服大都，即位称帝。

此时的局势，酷似当年蒙哥死后的情况。但爱育黎拔力八达不是忽必烈，海山的力量也非阿里不哥可比，所以一旦发生军事冲突，胜利的天平毫无疑问会倒向海山。正是由于看清了这一点，爱育黎拔力八达才拒绝劝进，表现出拥戴海山的意思。他和母亲答己派海山留在大都的心腹阿沙不花和康里脱脱一起回去，转达了拥戴之意。

阿沙不花在野马川拜见了海山，如实转达了答己母子的意思，并介绍了敉平阿难答之乱的始末，说明大都群臣并未滥杀无辜，爱育黎拔力八达现在摄监国只是权宜之计，正虚悬帝位以待海山。

海山仔细追问了一番，仍然不放心。直到阿沙不花以自己多年追随的忠臣和个人性命担保海山回去不会有事，才打消了海山的疑虑。但他还是带领重兵进驻上都，便不肯继续南下，要求爱育黎拔力八达和母亲答己及大都重臣北上。

大德十一年四月中旬，以上这些人相继抵达上都。据说当时海山见到弟弟和母亲，表现得非常激动。他向答己叩首谢罪，说自己空有重兵却不能保护母亲，然后又拉着爱育黎拔力八达的手说，多亏你勇敢果决，消灭叛逆，保护了母亲，也维护了黄金家族的皇统，功在社稷，即使较之先祖拖雷辅佐窝阔台汗灭金之功亦不遑多让。爱育黎拔力八达当然要逊谢一番，兄弟二人抱头痛哭，场面看上去相当感人，似乎绝无半分芥蒂。但事实上是否真的如此呢？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最清楚吧。不过还是可以听出海山的弦外之音，你功劳再大也只是辅佐者，真正的皇帝还是必须我来做。爱育黎拔力八达何尝不知呢？但他本来已经决定放弃争位，当然是表现出相当自然的态度。

四月末，库里台召开，由于帝位候选人只有海山，所以大家均表拥戴。顺利通过了选举后，就选定五月份里的一个吉日举行登基大典，地点就在当年成宗即位的大安阁。海山之立，终于结束了长达5个月之久的空位时期，元帝国的政坛暂时恢复了安宁。

成宗朝的史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将进入武宗时代。

参考资料：

《元史》

《新元史》

《元朝名臣事略》

《元史类编》

《元典章》

《元史别裁集》

《南村辍耕录》

《中国通史》

《中国通史简编》

《史集》

《蒙古选汗仪制与元朝皇位继承问题》

《续资治通鉴》

《延佑元年重修怀州志》

《阿难达之乱与至大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