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连载—漫谈元代六帝（一）

导言

所谓元六帝，系指上承世祖忽必烈之后，下启元顺帝之间的成宗、武宗、仁宗、英宗、泰定帝和文宗这六位代表元朝从武功盛极的前期过度至分崩离析的后期之间最为平稳的一个阶段，合计三十五年。

言其平稳，主要是指元朝在这个阶段内基本上不再对外进行大规模的征服战争，其政治中心也从游牧的草原彻底转入农耕的中原，从而彻底完成了自世祖忽必烈以来实行的王朝性质中原化的进程。但是，元朝内部的政治斗争，即汉法与蒙古旧俗，与回回法之间的斗争却从未停止过，加之封建王朝势所必有的权力争夺、皇位争夺，因而那时的宫廷中到处都充斥着各种阴谋、计略、权术、政变甚至诉诸于武力进而导致流血，正如冬日冰封雪覆的河面下的潜流暗涌，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回旋激荡。这其中，又以汉法和蒙古旧俗之间的斗争为主要线索，黄金家族内部权力斗争则为另一条线索，二者之间又往往存在着交叉的关系，构成了元代中期六帝时代的主要矛盾。

早在忽必烈继位之初，大儒许衡就曾上书力主行汉法，在列举了北魏、辽、金等少数民族在中原建立的帝国因行汉法而得以持久的典例后指出，“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

也就是说，中原汉地在较之塞北草原更加优越的自然环境中经历了长期的集权时代，形成了一套成熟完善的政治制度，为具有庞大人口基数的汉地民众所接受，因此治中原者必行汉法，方能实施行之有效的统治。这个说法得到了忽必烈及其继承者们的接受，但同时也受到了蒙古传统旧俗的抵制。因此，造成了元六帝的施政策略往往摇摆于二者之间，蒙古旧俗与汉法之并行，也由此成为了元朝政治的独特风格。正如萧启庆先生所言，“内北国而外中国”。

从好的方面说，“外汉内蒙”有利于多元文化的共存与发展，客观上促成了近代多民族中国的形成；但弊端也很多，例如对终元一世对蒙古宗王的滥赐无度，官员繁冗所造成的巨大财政负担，以及元版图内的民族矛盾。特别是蒙古旧俗中黄金家族对政权的共有传统造成的皇权继承制度的不确定性，从而使得元后期怯薛（亦称怯薛歹，最早可追溯到成吉思汗时代，当时从蒙古各千户、百户中抽调貌端体健者所建立的近侧侍卫队，总数在万人左右。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争位之战中，怯薛军属于阿里不哥。胜利后，忽必烈仿成吉思汗旧制，重建了这支军队。在元朝，这是一支只能由大汗调动的近卫军，其地位远在普通军队之上。从怯薛出身者也多成为元朝的重臣）近臣对国策大政的参与权进一步嬗变为中原式权臣独揽朝政，主导帝位更替，最终引发顺帝朝大崩溃时期的军阀混战。可以说，这是元六帝在位期间引入汉地中央集权模式对蒙古旧俗发生的互动式影响。

由此可见，元六帝时期虽然仅有短短三十几年，相对于浩瀚的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然则，其承上启下的作用对后世历史所形成的影响却是举足轻重的。对这一时期进行较为深入的探讨，有助于了解元代政治文化之中的许多问题的来龙去脉，有助于对元史的正确认知，故为此文，无非抛砖引玉而已。

第一章 守成之君元成宗

成宗，讳铁穆耳，已故太子真金之三子，世祖忽必烈之孙，在位十三年，寿四十二岁。他在历史上留下了“垂拱而治，善于守成”的良好评价，其在位期间确实做到了谨守世祖遗制，为政宽和平顺，对外则奉行息兵止戈的和平政策，为元朝连年用兵于四方的扩张政策划上了休止符。所不足者，由于他生性嗜酒如命，导致中年便缠绵病榻，只好将国政委于皇后及大臣，使得滥赐、冗官与贪污腐败现象再度滋生。幸而此时距忽必烈时代未远，良基犹在，因此朝政不致于废坠，成宗也依然不失为守成之主。因为上古周朝有武王之子成王善于守成之说，因此成宗庙号显然是取周成王之意。然而，这位守成之主在走上他的帝王之路的最初，却并非一帆风顺。

一、高深莫测，储君位虚悬

至元三十一年（AD1294）的正月，旧历春节刚过，元大都皇城内，紧张的气氛却让所有置身其中者忘记了犹自料峭的寒风。因为就在此时，年当八旬，在位三十五年的忽必烈皇帝正在紫檀殿内的病榻上走向他那堪称波澜壮阔的一生的终点。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固然有亲人的哀恸相伴随，但一代帝王，尤其是主宰着中国历史上旷古未有之大帝国的忽必烈大帝的每一声日趋衰微的呼吸，都足以在人心中掀起一股无形的风暴。

谁都知道，大帝的病体已是回天乏术，即使是国师八思巴携其弟子如何向诸天佛祖殷勤祷告，都不足以阻挡自然法则的脚步。但谁都不知道，谁将成为大帝权力的继承者。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忽必烈依然没有指定储君。在当时，这的确是令人相当困惑的事情。新帝一天不确定，苍生黎民之心，大小臣工之心都不会安稳。换言之，重权位者就算想去攀高枝也找不到烧香的门；心存社稷者，又担心所托非人，造成国政不稳。须知，在蒙古旧俗中，大汗之位固然可由前代大汗指定（例如成吉思汗指定三子窝阔台为继承人）。但若未曾指定，则必须举行大库里台（黄金家族的宗亲大会）来推举新汗。虽然无论是那种情况，都要通过大库里台来发布，但毕竟前者属于“份所定尔”，其他一切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尤其是经过忽必烈朝的汉化，黄金家族的传位形式愈发接近于中原帝王世系的更替，大库里台的作用也愈渐淡化。

可后者就大不相同了，一旦库里台的作用重新启动，则皇位的继承人不仅可以出自忽必烈代表的拖雷系，其他如术赤系、察合台系甚至至今仍与元廷敌对的窝阔台系也同样有权要求继位，如此一来，帝位纷争势必旷日持久，同室操戈刀兵相向也不足为奇，本已因海度之乱所导致的蒙古诸汗国之间的裂痕也将愈发扩大。当年汗位从窝阔台系转入拖雷系之所以没闹出大乱子，皆因外有术赤之子拔都的强势弹压，内有蒙哥与忽必烈兄弟及其才智过人的母亲唆尔忽黑塔尼的巧妙周旋，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之故。蒙哥病故于四川军中那次，忽必烈和幼弟阿里不哥终于为了争位而动起刀兵，幸好忽必烈处置得当，速战速决，也把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规模。可放眼如今忽必烈的这些后嗣，又有哪个的才能可与之相若呢？想大汗是前两次汗位争夺的亲历者，难道会放任自己身后大乱而无所作为吗？所以，这时无论龙蛇，却是出奇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地关注着紫檀殿方向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忽必烈不是没立过太子，而且立的很早，那就是忽必烈的第二子（因为长子朵儿只早夭，故实为嫡长子）真金。在汉臣眼中，亲近儒家的真金是位理想的继承人，可惜真金因为与当时的权臣答亦古阿散等人因施政分歧发生对立，受到谗言陷害，加之自身体弱多病，在政治漩涡里的殚精竭虑过分消耗了他的生命能量，居然早于忽必烈而死。之后，忽必烈也曾流露出欲立幼子那木罕的意思，据说还私下亲口说出来过，但是那木罕也寿算不永，亦步兄长之后尘撒手人寰。现在剩下的两位皇子，宁远王阔阔出和镇南王脱欢均系庶出，德薄望浅，难承大统。

真金身后倒是留下了两个儿子，现在都已成年。长子甘麻剌，爵封晋王，“统领太祖四大斡尔朵及军马，鞑靼国土”，是整个蒙古本土的实际统治者；三子铁穆耳现持太子宝印，总领漠北军事，与海度叛军对峙。照这样看来，忽必烈大帝既然已将太子宝交给了铁穆耳，似乎便等于属意于斯人，但在没有明诏指定之前，以上二人之间难免爆发争夺，届时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再有见识的人也殊难逆料。

二、出人意表，三大臣顾命

在一片猜测与彷徨之中，紫檀殿方面终于有了动静。

——着御史大夫玉昔贴木儿、知枢密院事伯颜、中书省平章不忽木觐见。

此言一出，大小臣工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皇帝疾笃，要传遗诏了。而受诏者就是顾命大臣，在新君面前也将拥有极大发言权的重臣。但是，接下来的第二个反应则是完全集中在三顾命之中的第三人选不忽木的身上的诧异：为什么会是他？

诚然，这样的诧异是建立在前两个人选的毫无争议的层面上。玉昔贴木儿是当年首从太祖成吉思汗的股肱之臣博儿术的后人，历任御史大夫，又曾在平定东道诸王叛乱中建树大功，现以枢密院长官身份辅佐皇孙铁穆耳总兵漠北，堪称门第显赫，出将入相，身当顾命，实至名归。再说伯颜，更是威望赫赫，单凭他兵不血刃，扫平南宋，为元朝混一天下所建树的不世武勋，堪称自太祖麾下四杰四狗两前锋（四杰：博尔术、博尔忽、木华黎、赤剌温；四狗：者别、速不台、库必来、者勒蔑；两前锋：主儿扯歹、忽亦来）以后的第一武人，顾命之责，非他莫数。只有不忽木，却是出自非蒙古族裔的康里一族，因此自然也不是怯薛的出身，但自从忽必烈卧病以来，却时常被召入，委实破了“非国人勋旧不得入卧内”的旧制，他官职是中书省平章，却超越了顶头上司中书省右丞相完泽，得预顾命，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出人意表了。

别人尚且如此，完泽在得知这道圣命后的不平心情更加可想而知了。他左思右想之下，觉得再不能坐视下去，否则日后在新君面前更加难以立足，说不定就要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让给不忽木这康里小子。怀着一颗不甘的心，他匆匆入宫求见忽必烈，但根本过不了宿卫这一关。情急之下，忽然看到三顾命之一的伯颜，当即一把抓住对方袍袖，质问为什么将他这中书省的掌门人排除在顾命之外。

伯颜是何等样人，久历疆场的他岂会将完泽的愤怒放在眼里，当即轻轻甩开对方的手，不咸不淡地说道，皇上染样，丞相不在省台里谨守职责，却跑来这里大呼小叫的争权位，像个什么样子。

这一反问，顿时将完泽的气势打掉了一半，但他终不肯就这样被轻易打发走，便继续争辩说，你和玉昔贴木儿做顾命我没意见，但为何一意抬举不忽木？他有什么资格？

伯颜道，丞相自问才具如不忽木何？这话问的完泽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吹自擂。伯颜却不给他思虑的时间，继续紧逼着，应该是不如吧？假使丞相有不忽木的远见卓识，中书省内的众官又何必如此辛苦呢？陛下知人善任，这才亲近才华横溢的不忽木，难道丞相以为不对吗？

眼见完泽已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伯颜便收住了口气，丢下呆若木鸡的对方，自顾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愣怔半晌，完泽这才从伯颜那毫不留情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心想此时去和代表忽必烈的三顾命正面冲突实属不智，只有去找南必皇后，争取这位在宫中的权威仅次于忽必烈的女子加入自己的阵营方有扳回一城的可能。

果然，受到完泽煽动的南必皇后在当天晚些时候就召见了三顾命，询问皇帝究竟要立何人为储。谁知三顾命竟不买帐，玉惜贴木儿代表三人回答说，他们绝不会辜负大汗的嘱托，但此时皇储的事绝不能公开，请皇后不要再问了。就这样三缄其口地把南必皇后顶了回去。这下，完泽才彻底明白，自己真是斗不过这三个人。

其实，完泽和南必也是沾事则迷，只要定下心来仔细研究一下三顾命的阵容就不难猜到谜底。玉惜贴木儿一直在辅佐铁穆耳掌管漠北军务，伯颜是铁穆耳的前任，当初交接的时候，铁穆耳对他尊敬有嘉，摆出晚辈后生的低姿态，向伯颜求教漠北战略，显然是互相有好感的。不忽木虽与铁穆耳无交情，但他一向以忠于忽必烈而倍受宠信，当然会不折不扣的执行忽必烈的遗言。由此可见，由铁穆耳入承大统之事已是呼之欲出了。至少对大多数人而言，之前因储君不明而形成的阴霾已开始消散。

正如儒臣徐毅上书所说，“四海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奄弃天下已数日矣，万一或启奸觎，变生不测，实可寒心。皇孙抚军朔漠，先帝既授皇孙太子宝，圣意可知。伏愿明谕宗藩大臣叶某推戴，遣使举迎，归正大统，上以副先帝之遗意，下以慰四海万民之所属。”这是第一个公开提议铁穆耳继位的奏章，也说出了许多人的心愿。也恰在此时，一件颇为传奇的事情的发生，又给这个渐渐水落石出的谜底添加了成为既定事实的重磅筹码。

三、虚虚实实，传国玺突现

事情发生在正月初二。这天，正在御史台值班的御史中丞崔彧接见了一名不速之客——他手下的通事（翻译）阔阔术。

阔阔术告诉他，昔日太祖麾下十大功臣之一的木华黎之后，已故通政院同知硕德的未亡人脱脱真派人拿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质印章交给自己，请托代为转卖。自己看了那印章玉色非凡，但见上面是些篆字，自己不能辨识，所以请崔彧帮忙看看。再者，崔彧是自己的上官，顺便可以备个案。

崔彧知道自从硕德死后，他的家境就一日不如一日，脱脱真又是久病之身难以治家，所遗一子年仅九岁，不通事务，因此家人之中便有弄奸使诈的，或席卷而去，或诓骗贪没，如今已是四壁萧条，被迫卖物也是常理。不过听阔阔术极言玉印之不凡，也动了好奇之心，便点头答应了阔阔术，让他翌日携玉去自己家。

转天，阔阔术果然携玉来访。二人在书房里围着玉印仔细端详，但见此玉果然不同凡响，色泽青绿欲滴，内含玄光瑞彩，凝视片刻，便有夺目之炫。尤其是不知何年何月崩坏了一个角，被黄金镶补。再看印面，有八个篆字，线条流畅，位置均匀，笔法清奇，古韵悠然，俱呈虫鸟鱼龙之状，显见是出自上古名家的手笔。崔彧愈看愈是心惊，虽已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断定，遂派人请了同僚之中精通篆文的监察御史杨桓来鉴定。

杨桓应召而至，见了玉印，也是颇为惊讶，及至辨认那八个篆字，但见赫然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禁震骇万分，险些失手将玉印落地。

你看清了？崔彧追问了一句，杨桓点了点头。

果然！崔彧对阔阔术解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当年秦始皇以楚之名玉和氏璧雕琢而成，崩坏的一角乃是汉之太后王政君用之击打篡汉王莽时摔掉的，后来被王莽用黄金镶补起来，所以又称金镶玉玺，为历代据天下者沿袭使用，故而又称传国。

如此重宝，又怎会落在硕德家？阔阔术还有点不信，追问道。

这也不奇怪。崔彧解说道，你也不想想，硕德的先祖木华黎公曾受太祖圣命专中原之征伐，定然是于战乱之中偶得重宝，只是当时人多不识，只当是件宝玉收藏起来，方有此时之重见天日。

忽必烈死后八日，三人赶到东宫，先见太子詹事王庆瑞和太子家令阿散罕说明来意，请他们代为引见太子妃阔阔真。王阿二人也不敢怠慢，当即引导三人入内，向阔阔真献上玉玺并说明来历，特别说明玉玺此时出现象征着上天示瑞，皇太孙铁穆耳合当入嗣大统。

这位阔阔真正是已故太子真金的原配，铁穆耳的亲生母亲。她也受到真金的影响，对汉地典籍有所了解，一听说眼前之物就是传国玉玺，不禁大喜，欣然听从崔彧等人的建议，收下玉玺，并赏了硕德家2500贯宝钞。崔彧等三人自然也有许多好处，不必细说。

且说阔阔真得了玉玺，和王庆瑞、阿散罕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先知会三顾命以及右丞相完泽，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公诸于世。

三顾命还没到，完泽却已经先到一步，而且并非独自登门，随行的还有集贤院与翰林院的诸臣工。原来，完泽虽然在三顾命那里吃了两次瘪，但仍不肯放弃，终日聚集起两院内自己的心腹商量对策。太子府传来的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想睡觉便有枕头，所以来的飞快。一见怀抱玉玺的太子妃，他就带头跪倒拜贺。两院中人见领袖如此，也黑压压跪倒一片。耳听贺声迭起，阔阔真不禁心花怒放。完泽见了喜容，心情也大好，自知这次终于比三顾命抢先了一步，将来铁穆耳继位后，叙起拥戴之功，自己也不会比三顾命逊色多少。

在诸翰林学士之中，董文用最是才思敏捷，于来的路上便做好了贺辞，此时抢先念诵出来：此诚神物，出当其时，若非太子妃，皇太孙圣感，何以臻此？

自是日起，得到消息的朝臣开始纷纷登门拜贺，大都城内外咸与称贺，都道玉玺现世天命所归于铁穆耳之故。阔阔真趁热打铁，派詹事右丞张九思和詹事院判仆寿散为使，赶赴漠北军前，请铁穆耳南归接受传国玉玺。

献玺三人之一的杨桓听说完泽如此大张旗鼓，也不甘落后，当日便撰写了一篇文章，极力颂扬元朝历代先帝之功德并论证了铁穆耳继位之合理性，辅之追溯传国玉玺之千年事迹，力主此次重现乃是天降福瑞于皇太孙。

然则，事到如今，真正仔细辨认过玉玺的只有这三位献宝人，究竟是真是伪，再无第四人考究。其实也无需考究，阔阔真等人本身就是希望借此达到扶植铁穆耳登基的目的，即使是假的也要做成真的。这就是政治，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仅仅利用玉玺说，已经算是很干净的手段了。

那么崔彧等人为何如此热心于拥戴铁穆耳呢？内中情由其实也不难破解。三顾命之一的玉惜贴木尔本身就是御史台的长官，崔彧等人的顶头上司，只需悄悄地对崔彧透露一下忽必烈遗旨立铁穆耳为君的意思，崔彧等又怎能不闻风而动，与之里应外合呢？所以说来说去，无论玉玺真伪如何，大都内的朝臣们已是万众一心地在拥戴铁穆耳了。

完泽虽然在表面上大大出了一次风头，但绝未脱出三顾命在背后不动声色的部署之内，所以后者还是比前者棋高一招。也就是说，完泽被三顾命利用了。

四、唇枪舌剑，压服甘麻剌

说来，忽必烈迟迟不正式立铁穆耳为储君，也有他自己的苦衷——那就是来自幼子纳木罕的阻力。早在当初立真金为太子的时候，为了安抚幼子，忽必烈曾经答应一旦真金发生不测，就让纳木罕继承兄长。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忽必烈越来越觉得这个幼子缺乏为帝的才具气度，尤其是纳木罕曾做过宿敌海度的俘虏，所以忽必烈更加认定他不会是海度的对手。可是诺言在前，身为天子总不能食言而肥，所以真金虽死，忽必烈也只好装聋作哑，不提此事。但是，这并不代表忽必烈心里没人选，两名皇太孙早已被他视为考察对象。

按长幼之序来说，甘麻剌是长子，理当优先考虑。但忽必烈发现这位长孙的为人虽宽厚，御下也颇有恩义，但笃信佛教，缺乏政治敏感和军事才能，在杭爱山一战惨败给海度，甚至丢掉了故都和林，害得忽必烈垂暮之年还得劳师亲征，赶走海度，稳定漠北局势。是和纳木罕一样缺乏帝王才能的庸碌之人。反观铁穆耳倒是不错，才具气度都神似自己，懂得礼贤下士，在平定东路宗王叛乱的战争中也显露出不凡的军事才能，但有一个好酒如命的大弱点，无论忽必烈如何严厉管束，他却始终不能改过。所以，忽必烈是在找不到称心如意的继承人的情况下，才无奈的拖延到最后的时刻。幸好，纳木罕在至元二十九年病死，倒是少了一分掣肘，也促使忽必烈在临终之际终于下定了传位铁穆耳的最后决心。因为他也清楚，虽然铁穆耳有好酒的弱点，但总比让库里台大会去推选新君要安稳得多。

当时，蒙古旧俗的影响还是很强大的，即使大汗指定继承人，也必须通过库里台的方式才能得到各宗王的承认。特别是自从忽必烈推行汉法以来，和漠北诸王的关系就始终紧张。为了给日后的继承人一个缓和的余地，他必须采取这种蒙汉杂糅的方式来获取漠北诸王对新君的支持。他也知道，甘麻剌再老实厚道，也不会轻易雌伏在铁穆耳的面前，库里台上势必会有一场明争暗斗，所以他才苦心孤诣的遴选出自己认为足以托付大任的三顾命。后来的事实证明，忽必烈的苦心没有白费，三顾命及其他臣工们在库里台上的表现，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铁穆耳从漠北前线返回抵达上都是在至元三十一年的四月初，甘麻剌已经率先赶到，但并不代表后者比前者更有优势。铁穆耳一到，库里台便正式召开了。

《元史•伯颜传》上有这么一句：“亲王有违言”，这位亲王指的就是甘麻剌，“违言”也就是说，久居漠北，握有重兵，而背后有一些宗王支持的甘麻剌果然不肯老老实实的奉忽必烈的遗诏，承认弟弟继位。于是，平息甘麻剌“违言”的重任就落在三顾命的肩头。同时，两兄弟的母亲，太子妃阔阔真也旗帜鲜明的站在铁穆耳一侧，使得甘麻剌一出场就落在下风。

《史集》第二卷中以十分细致的笔墨记录了阔阔真在库里台上的表现。当兄弟之间为帝位发生争执的时候，她开口了“薛禅合罕，即忽必烈合罕曾经吩咐，让那精通成吉思汗的必里克（指宝训）者登位，现在就让你们每人来讲他的必里克，让在场的达官贵人们看看，谁更为精通必里克”。这样，直接将帝王争夺的第一个回合定义为比口才。表面上看，阔阔真的提议十分合理，毫无偏袒，但事实上由于甘麻剌天生口吃，很平常的一句话都要分成几句说，何况是这样连篇累牍的演说呢？而铁穆耳口才本佳，所以这个考核题目对他来说纯属小菜一碟，丝毫不构成困难。比试的结果当然毫无悬念。

那么，疑问又出来了，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阔阔真为啥就一定要偏袒铁穆耳呢？谜底可以从《元史》之中去寻找。《显宗传》记载说甘麻剌和铁穆耳一样都是阔阔真的亲生子，但《后妃传二》上又说，阔阔真只生了答剌麻八剌（至元二十九年死）和铁穆耳两子，显然麻八剌并非亲生。又说，麻八剌自幼就抚养在忽必烈处，所以即使《元史•后妃传二》有误（以《元史》成书之仓促，有误也不足为奇），麻八剌和阔阔真的亲密度也远逊于铁穆耳和阔阔真。所以，不难得出阔阔真故意利用麻八剌的弱点打击他的原因。

窝囊的输掉第一回合，令麻八剌怒火中烧，库里台的气氛因此也显得格外紧张。这时，三顾命便出场来做平息对方怒火的人。三个人采取了软硬兼施的态度。伯颜是历战的宿将，因此凭借赫赫武名做红脸状，手扶佩剑，瞪得甘麻剌心头一阵发虚。然后，大声对在场诸宗王陈述祖制，宣扬顾命，阐明忽必烈遗诏中已经正式立铁穆耳为君，极力鼓吹铁穆耳的合法性。玉惜贴木尔则扮演白脸，拉着甘麻剌的手说，“宫车晏驾，已历三月，神器不可久虚，宗祧不可乏主。畴昔储闱符印，既有所归，王为宗盟之长，奚俟而不言？”听了这话，又见那些曾经表示过支持自己的宗王们都无所作为，甘麻剌的竞争之心大减，遂表示“皇帝践阼,当北面事之”，等于伏了软。主要对手一旦屈服，铁穆耳的登基之路也就此变得坦荡起来。

不过，铁穆耳也看出，甘麻剌的伏软并非心甘情愿，所以在登基后，他又做了许多弥补兄弟关系的事，从而避免了手足参商的局面。其内容无非是示之以利，动之以情。

首先，他用大汗的身份确保了甘麻剌的既得利益，使他仍然保有在忽必烈时代得到的太祖四大斡耳朵军马和蒙古本土的统治权，然后又通过母亲阔阔真派出使者洁实弥耳以先祖事迹和家族美德善行来开导甘麻剌，让他安心守藩，做为皇帝的弟弟是决不会亏得他的。从铁穆耳后来称赞洁实弥耳“善处吾兄弟之间”一语来看，洁实弥耳成功的完成了他的使命，甘麻剌也确实没再兴风作浪。

五、成宗继位，封赏诸宗王

在库里台上取得胜利后，为防夜长梦多，铁穆耳于当月就在上都行宫内的万安阁继位，也就是成宗。新帝登基后要做的无非两件大事，一是给先帝发丧，二是通过广泛封赏结恩于各方势力。

先说发生在五月份的为忽必烈发丧一事。鉴于死者的绝大威望和成就，葬礼办得十分盛大，各路宗王以及诸多属国的吊唁使者络绎不绝，上汉谥为圣德神功文武皇帝，蒙谥为薛禅皇帝，取贤明智慧的意思。这也是元朝的一个特色，是蒙汉法并行造成的。国师八思巴率众弟子为忽必烈举行了长达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他还亲手用彩锦绘织了忽必烈和已故察必皇后御容，供奉于大都大护国仁王寺和大圣寿万安寺内。同时，铁穆耳也奉自己的父亲真金为皇帝，庙号裕宗。

死人的哀荣忙完了，就该轮到活人的现世富贵。为了缓和忽必烈时代与各宗王之间造成的抵牾，元成宗对参加库里台的漠北宗王进行了大规模的封赏，规模大到什么程度呢？“赐金一者加四为五，银一者加二为三”，也就是说，是忽必烈时代的三倍到五倍之多。在实际利益面前，人总是好说话的，得利的漠北宗王当场对这位新君表示效忠，后来也确实没闹什么乱子。但这样的封赏固然有助于改善皇族内部的关系，但无疑是增加了元朝的财政负担，使得滥赐之风在成宗朝弥漫开来，成为一种难以摆脱的痼疾。然则这是蒙古旧俗所造成的，成宗本人也无力改变，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即使明知有饮鸩止渴之嫌，也无可奈何。

安抚了宗王，还要安抚亲藩，也就是两位庶出的叔叔宁远王阔阔出和镇南王脱欢。前者被安排代替了成宗原来的位置，负责漠北军事，后者被封在扬州的繁华之地，一得实权，一获实利，也算各得其所。此外，还有一人也不容成宗忽视，那就是忽必烈的三子忙哥剌之子，成宗的表兄安西王阿难答，他得到了陕甘一带的军政统治权。但是，这个人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为一方霸主的帝位，在日后积极投身于成宗朝后期的继承争夺战之中，此时暂且不提。

过去的皇孙成了皇帝，他所出生并居住过的太子府当然也要升格，于是变成了隆福宫，与之相关的詹事院改徽政院，司议改中议，府正改宫正，家令改内宰，典医改掌医，典宝改掌谒，典设改掌仪，典膳改掌膳，控鹤署人数增至300。

其他拥戴有功者也得到了封赏。完泽凭借宣扬传国玺的功劳如愿以偿的从中书省右丞进为宰相。伯颜加太傅，玉惜贴木儿加太师。成宗本想任不忽木为中书省右丞，但遭到对方力辞。他深知完泽对自己越过他成为顾命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自己今后恐怕在中书省待不下去，所以不肯接受。成宗只好改任他为昭文馆大学士兼平章军国重事，但他还是力辞不就，说这个职务，本朝只有史天泽做过，他在太祖和太宗朝均有大功，臣怎能和他相比，因此断不敢受。成宗只好将平章军国重事一衔之中的“重”字去掉，不忽木这才敢接受。这就是不忽木的聪明之处，他深知宫廷凶险，昨日勋臣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罪臣，若不知韬光养晦之道，灾难未必不会旋踵而至。

一番忙碌过后，大政总算安定下来。根据当时人的记载，在库里台举行之前，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朝野之间众说纷纭，人心惶惶，随时都可能发生动乱，直到大位议定之后，方才“易天下之岌岌为泰山之安”。据说，在决定皇位后，玉惜贴木尔以手加额，仰天长出了一口气说，“大事已定，吾死且无憾。”说也巧，在他说过这话后没半年，就撒手尘寰。同年，另一位顾命大臣伯颜也病故了。深知谦退的不忽木当然不会再利用顾命身份做什么，所以在忽必烈生前树立的三顾命，在完成其主要使命之后即适当其时的瓦解掉了。接下来，就是始终为不预顾命而耿耿于怀的完泽率先登上成宗朝的政坛舞台。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元史》

《新元史》

《史集》

《南村辍耕录》

《雪楼集》

《忽必烈传》（李治安）

《金华黄先生文集》

《蒙古选汗仪制与元朝皇位继承问题》（周良宵）

《元朝名臣事略》

《续资治通鉴》

《吴文正集》

《牧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