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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红色的足迹
——长征军迷一席谈(北京人民广播电台)(音频)
主持人:立新
嘉宾:双石 大鹰
第一辑——mms://60.28.207.8/aod/KJPD/KJPD001001031/jqlw200804021710_1.wmv?userid=guest&token=31303a32333a3238
第二辑——mms://60.28.207.8/aod/KJPD/KJPD001001031/jqlw200804081710_1.wmv?userid=guest&token=31303a33343a3431
第三辑——mms://60.28.207.8/aod/KJPD001/KJPD001001/KJPD001001031/080411094019_admin_jqlw200804101710_1.wmv?userid=guest&token=31303a33373a3532
第一辑文案
立新:今天这个访谈我过去也没有做过,通过我们的述说,当然主要是嘉宾的述说,我们回到一个历史的情境当中,那就是伟大的中国工农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当时的情境当中,我们要复原,红军长征的故事我相信听众朋友们绝对不陌生,大家已经是耳熟能详了,当中一些著名的战例,重要的人物,还有一些感人的事情,可以说是代代相传,但是今天我们不讲故事,我们要回复到历史的原来的情境当中,当然这个很不容易,今天我面对的是两位长征历史爱好者,他们平时在工作之余喜欢和一些相同爱好的朋友共同研究,这场人类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伟大的行走。那既然是研究,就会产生很多心得,首先我来介绍一下两位朋友,一位是咱们的熟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的洪源先生,经常参与咱们《828军情瞭望》节目,还有一位是今天的主宾周军先生,他在成都电视台工作,从媒体来说是我的同行,当然,以后来说我们更愿意叫他在网上开的博客的名字叫双石,双石大哥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名字叫双石。
双石:我刚开始上网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一人一线的BBS,还不是现在的互联网,当时为了节约资源我和我太太就共用了一个名字,英文的two stone,两颗石头,后来有些人把它翻译过来变成双石。
立新:您为什么对长征这段历史这么感兴趣,在这之前我也打听了一下,您也是利用业余时间,甚至利用对上班族而言是宝贵的长假时间,数次重走长征路,您重走长征路,在这之前也听到过,包括媒体有报道,也有一些朋友出于对长征历史的喜好,研究的兴趣,当然更多的是对长征精神的一种仰慕,重走长征路。您重走长征路目的何在?
双石:长征是我们中华民族独有的,也是全人类共享的一种精神文化财富,但是精神文化财富并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有具体的载体的。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来完成的,这是一次伟大的行军,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军。所以很多人都关心长征,我关心长征是源于什么呢?是我研究军事历史的需要,我们长征虽然距离我们70多年了,很多革命故事已经耳熟能详了,但是迄今为止我们对长征历史数据,客观地理要素等等基础性的研究和复原工作还做得远远不如人意,我感到民间的爱好者和人士可以在这方面尽点力量,可以做一做,有很多工作可做,这是一个巨大的宝库,我们就这样做起来的。
立新:这段历史已经耳熟能详了,一代代的中国人就是听着长征历史的革命故事,飞夺泸定桥,四渡赤水出奇兵,金沙江畔,遵义会议,还有惨烈的湘江之战,大家都很清楚了,刚才您谈到复原的意义,为什么还要再复原呢?
双石:因为我们这个工作可以说迄今为止进行得不够。
立新:您举个例子。
双石:我举个例子,前两年有两个外国青年,他们重走了长征路,他们就发表了一些言论,比如其中有比较重要的一条:红军长征没有两万五千里,根据他们量出的里程是一万多里。
立新:他们得出的是这个结论?
双石:对,得出的是这个结论,他们说他们是亲自走过的。
立新:意思是比原来的说法短了一万多里。
双石:之所以产生这种说法,正是因为我们这方面历史数据的复原工作做得不够,我们现在已经出版的略图也存在着诸多的错误,标错了地方,相互矛盾的地方,我们这个工作做得非常不够,所以他们这种重走是没有参照的重走,是大段长征节点的直接连接,而不是准确的克隆和复原当时的路线。再加上他们对长征这种战争活动的性质不了解,他们是以体育竞技的心态去走的,比如一个节点传递到下一个节点这样走,长征是战争行动,战争行动就有很多政治军事行动,就有很多迂回往返,比如说战斗、筹粮、扩红,他们都要产生很多往复的行程。
立新:战斗和筹粮大家都能理解,扩红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征兵,扩大红军队伍。
双石:这就要产生往复的行程,包括战争本身要产生往复的行程,这些东西他们是没有记录的,毛主席有一句诗是“屈指行程二万”,“行程二万”不是“里程二万”,不是说我们成都到北京里程是多少,我们拿铁路上算或者空中算,他是行走的里程。
立新:不能够在地图上用标尺去量的。
双石:对,我举个例子,很多战斗行动,比如我们要走路,走到四川的安顺场渡口,一般过了安顺场渡口以后直接往泸定县城走,但当年红军实际不是这样的,红军过了安顺场渡口是一个战争行动,马上要向下游反击,巩固渡口,向下游反击敌人的时候,这时候的往返行程都是一二百里,像这种行程往往被忽略,这样你算下来就很多。另外现在重走长征路,由于我们没有一本地理要素完备的长征路线图,里程表也很不完备,所以很多人走是两个节点,比如这个县到这个县,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他是这样走的,不是完全克隆原来的路线。现在长征路线上还有很多重要的节点,都是从来没有外人去过的。
立新:现在人要是重走长征路,很有可能是沿着公路走的,甚至沿着等级高速公路走的。
双石: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现在所有重走长征路的人,还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原样克隆当时红军长征的路线,因为这个“重走”不是脑袋一热就重走了,要做很多案头工作,比如你首先把路线复原出来,这个路线当时红军长征过境的时候,都是根据侦查询问当地群众,根据当地群众口音译出的地名,这些地名是非常不准确的,跟现在的地名对不上,70年代还有很多行政区域的变更,比如迁徒、分治、合并、更名等等,这一系列原因使我们在现有的地图上找不到那个地方,就需要做一个复原的工作,从最原始的文献,比如电报,比较可靠的长征日记,通过这个把一些地点复原出来,然后连接起来,这个案头工作是必须做的,是非常烦琐的工作,必须要先做这个工作,把这个工作做了以后才能具体去走,去核实它的里程。
立新:这个工作如果做的话,可以说浩如烟海,因为到今天为止我们能搜集到的关于长征的文字记述加上图表,已经是相当丰富了,也包括当时您说的战场上的战报、电报、还有一个就是很多当事人,红军将领的记录,比如日记、随军记,这样的文字记录。刚才您说到要把它们整合起来,然后和实际地点进行对照,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几种证据最后落实到这个地点。我有一个感觉,如果工农红军当年长征用了大概2年时间进行……
双石:2年时间是6万5千里,是三大主力,一方面军是两万五千里,四方面军是近两万里,红二、六军团近两万里,还有一个25军,加起来大概是6万5千里。
立新:咱就说算6万5千里,如果做这种研究,就是您讲的过程,我感觉两年都做不完。
双石:这个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我最初的设想就是组织一支考察队,分别模拟各个军团,克隆他们的路线,最后归纳总结出来,但这个动作非常大,一个人根本完不成,如果很多人来做这个事还是可能完成的。比如说我们,我在四川地区,我们也只能利用大假,我们走不了全部,可以走一部分,比如我们三年来通过每年两次大假,我们组织了5次对红军过草地行军路线的考察,5次穿越水草地。
立新:5次穿越水草地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吗?
双石:不是同一条路线,红军第一次过草地路线我们走了,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不同的方向,红军第三次走的时候是分三路纵队,各走的不同的地方,我们还要一个一个核实,这个工作历时三年,我们通过三年的努力还是把它完成了。
立新:有关四川军迷踏访长征路的话题先暂且说到这儿,咱们休息一下,广告之后接着说。
立新:要说双石和大鹰这两位军迷朋友,他们本身都有着从军的经历,所以从军事角度说长征,他们也是颇有心得。
洪源:我非常同意双石老师的观点,红军长征是一场战略性的军事行动,它的特点决定了它的战斗部队要进行大量的战斗行动,会产生大量的战斗距离,比如行动包括穿插、包围、追击、退却和迂回。我们举个例子,一架战斗机它的航程比如说是3千公里,它的战斗半径也就是1千公里,它有大量的航程要用于在原地进行各种机动动作,要留出这种余地,而且这种军事行动产生的行程是很长的,另外各个部队也不一样,
双石:我们说一方面军的长征路线主要是指一、三军团,实际上红五、九军团到了草地后就离开了一方面军建制,参加了四方面军后来的长征行动,包括它的南下和再次北上。比如说九军团,后来还在二方面军的序列里参加过长征,它是唯一一支参加过三个方面军长征序列的军级部队,据我的研究我的判断,我估计它有可能是长征行程最长的部队,可能三万五千里都不一定打得住,这是很复杂的。还有六军团,先于红军主力长征两个月,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到达湘西与二军团会合,它的行程应该也算长征的行程,它的行程可能也很长,这个里头很多具体的还不一样。当时长征到达陕北以后,毛主席曾组织过红军的干部回顾长征写长征,当时就搞了一本书,50年代又整理出版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其中就有一个红一军团军团部的里程统计,统计上来的里程是一万八千多里,但是这个说明这是红一军团军团部的里程,很多战斗部队远远超过这个里程,走得最多的部队估计超过两万五千里,所以“两万五千里”是这样来的。
洪源:我提供一个佐证,林彪当时在四渡赤水的时候曾经抱怨过,不要过弓背路,要走弓弦路,这个就反映了一些下面战斗部队的实际情况,走的是弓背,但是在里程上看确实是一个弓弦的路。
双石:长征的里程统计我们也要说明,当年的行进者是根据感觉估计的——没有人走在路上还拿着尺子测量,他是根据经验和感觉测出的路线,当然不一定全都准确。我们都知道,在走比较崎岖艰险的路的时候容易将里程误远,走比较平坦舒适的路就容易将里程误近,这里头确实有些里程记错了,记多了记少了都有,但是基本的里程还是准确的。这个里程只是它的军团部的里程,还不包括他们在毛尔盖地区筹粮,那时候天天走,来回走,走了很多路,很多都没记录,所以两万五千里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
立新:您说数据复原,仅仅是行走里程的复原吗?
双石:还有其他地形要素,通过什么山,什么河,中间有什么地理障碍,发生了什么战斗,有过什么历史事件,复原应该是全方位的,全息信息库。
立新:这个复原会不会对我们进一步认识长征的历史价值,更好地弘扬长征精神还是有很大的意义的。
双石:有,因为对很多历史事件、历史事实的了解,就是隔着地图一张纸,把地图读懂了,读清楚了,把最后的地理要素,地理环境了解清楚了,就迎刃而解了。我知道我军著名的几个将帅,比如刘总、彭德怀,他们这样人都是地图大师,他们到了指挥战争的时候,他们自己要背地图,把地图反过来倒过去的背,他们的打胜仗不是白来的,是做了很多功课的。我们要充分利用我们的“事后诸葛亮”的种种有利条件,要争取把情况了解得比当事人还更清楚,我们才有资格来讨论历史。
洪源:将地理要素和战斗要素合二为一。
双石:敌情、我情、地理要素、民情要了解得比当事人还要清楚,才有资格谈,不然你就是纸上谈兵。
洪源:就是刘帅说的敌情、我情、时间、任务、地形。
双石:你要把这些东西都了解清楚,最好争取了解得比他们还清楚,这是可能的,因为他们是当事人,他们没有我们这么多有利条件,而且双方的黑匣子是封闭的,现在双方的黑匣子至少有某种程度的透明。
立新:您指的是档案是吗?
双石:档案。敌人怎么想的我们怎么想的,现在我们完全有条件了解得很清楚,我们只有把这些东西都了解清楚了,我们才能讨论历史。
立新:咱们还是回到具体的例证当中,您要是走过草地的话,你们做的是一些很具体的工作,比如对红军草地行军进行你们认为的数据复原过程中,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双石:我们首先发现的是现有地图都是略图,标注得很不准确,我们所遇到的草地,跟我们日常印象中、影片中那种一望无际的草地的不一样,草地其实都是高原山丘之间的低洼地,里面积满了积水,久而久之形成了沼泽。
立新:就是电影《万水千山》里反映的情景。
双石:实际上我们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由于现在对湿地保护不足,所以人工的排泄,很多沼泽地都干涸了,实际从某种意义上方便了我们摩托车穿越,把人都弄死的沼泽现在不太容易看到了。但是还会陷,我们经常遇到的危险就是车陷进去。然后就发现为什么现在图上标的路线是不可能的,有些地方根本过不去。比如现在的红原县的日干乔大沼泽标了一个“红军从此过”,实际上日干乔大沼泽非常大,几百平方公里,大部队是不可能在那儿逾越的,我们是根据当时长征的部署、电报,和我们认为比较可靠的长征日记,根据地名进行辨析,做图上作业,把辨析完成以后,再到实地核查,把日记上记载的地形情况和我们实地看到的情况相对照,我们比较,最后判定当时是不是这样走的,现在这项工作基本上完成了,通过三年的努力完成了。
立新:要说起来这些军迷他们仰慕英雄壮举,继承革命传统的拳拳之心令人感动,当今社会咱们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事业,乃至对国家,要的不就是这股子劲吗?有关这个话题过几天我们还要继续。
第二辑文案
立新:北京新闻广播《828军情瞭望》,收音机前的各位听众朋友、军迷朋友,我是立新。今天是这么安排的,首先是一组全球军情动态,然后要继续关于红军长征历史的专访,追寻红色的足迹,有两位军迷双石和大鹰为我们讲述他们重温长征历史的感受。那么之后呢由武军来为我们演说战争故事,松山攻坚战。首先来说军情。
全球军情动态(略)
立新:会不会你们在做这项工作过程当中就产生这么一种感觉,有的时候你看到一些,比如说文献资料、档案,好像记述都是很枯燥的,有时候甚至语焉不详,如果要是你对军事地理这方面的知识缺乏一种常识的话,有时候根本就读不懂。
双石:对。
立新:那么这样的话,会不会也产生一些误读或者是错讹呢?
双石:肯定。因为对原始文献这种判读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课,就是对地理要素的了解。电报中有大量的这种地理要素,如果你不把他判读清楚,那么就对你读懂这封电报、读懂当事人的这个意图,就有很大的障碍。
立新:拿着当时的一份电报,按照当时提到的那些地理要素,地名、地点,包括距离到现场去进行核对,有没有说根本就核对不上的情况呢?
双石:也有。那个地名如果早变了,那么史志资料,或者当地调查都找不出来,红军过境的时候有些地名是他们自己取的,比如过草地就有这种。比如说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过草地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叫二十四马鞍腰。我在当地问牧民问什么,问谁都问不出来,当地那个地图上根本就没有,找不着。最后我们是通过那个GOOGLE地图,然后在这两点之间看,哪条路线最有可能。就先把它标定,哪条路线,行军原则是避难就易嘛,找最好走的路走,然后我们把它找出来,然后在实地去看,一核实,认为就是那条路线,红军当时自己起的名字,那就只有当地去看,然后根据这个来判读,这种情况也有。这个东西实质上是一门很重要的功课。因为70年了,地理要素变化那么大,你如果要把拟电人或者当事人的真正意图读懂,你必须要把这个地理要素了解清楚,如果了解错了,那就很可能产生错误的判断,这种例子不是没有。比如说原来有一个电报,就是二渡赤水的时候,就是回头转进。当时有个电报就是“转向娄山关及其以西地域”。这个“娄山关”的“娄”其实是“雪”,有些引用都把它引成娄山关,实际上这个是“雪山关”的误写,原始电报叫“雪山关”,“雪山关”和“娄山关”是两回事。
大鹰: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双石: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就是差了几百里。你想其实这个很容易判断出来,就是说当时读电报的时候,你有一点地理知识很容易判断出来。他这个“转向娄山关以西,争取渡河先机”——就是争取渡赤水河的先机。如果你都到了“娄山关及其以西”了你还渡什么河,你还争取什么渡河先机。所以他那个关是雪山关,是在赤水河以西,到这个地方准备争取渡河先机。
大鹰:这是不是译电员的错误呢?
双石:这不是,原始文献人家就是雪山关,后来估计有些人想当然地误读的,这方面例子很多。
立新:双石大哥,我问个问题。因为我知道大鹰是有从军经历的,当过兵,您也是有从军经历,也当过兵?我猜一下,您在部队上是不是做军事测绘工作的?
双石:我的本专业不是军事测绘工作,当过军事教员。本身不是军事测绘的,但是由于我研究这个工作,我就觉得我需要了解这个东西。我做过参谋,当然要绘绘图这个东西。但是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就对于你搞历史研究也好,搞作战指挥也好,都需要这个东西。著名的将领林总、粟总这些都是地图专家,全部都会背地图的。就是刘总可以把那地图背到什么程度,背到他可以指出参谋的错误。本来标图是参谋的事,不是他统帅的事,但是参谋弄错了,他不看地图就说你哪个地方错了,他可以到这种程度。
立新:就是刘伯承元帅?
双石:刘伯承元帅,他打胜仗不是随便打的,想打胜仗就打胜仗,那要做很多铺垫,要做很多工作。
立新:还有一个问题,这也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通过这个资料、档案,同时在实地进行踏勘,这过程当中,刚才我说了电报也好,档案资料也好,一些历史上的文字记载也好,可能就是只言片语,寥寥几句。要是外行人或者不太了解情况的人读起来觉得很枯燥。但是如果说是真的有兴趣,钻进去了,他进行研究,而且他对长征整个历史,每一次作战大小的战役,指挥员他的想法,包括像长征最高统帅毛泽东的想法,大家都很清楚和了解的话,那么这些文字看上去好像没有生命的文字,是不是会在您研究的过程当中,他就活起来,成了一个立体的东西呢?
双石:对,有这种感觉,这是一种乐趣。就是搞清楚问题是一个非常大的乐趣,我们在中间也得到了很大的快乐。比如说我们把草地路线复原以后,结果很多问题我们就想清楚了,当时为什么要这样走?为什么说张国焘过草地的那种决心是不坚定的,路线复原以后都可以把他看出来。比如说,红军长征中央到巴西以后,中央曾经电催张国焘率领左路军在巴西地区来和右路军会合。张国焘回了个电报,张国焘说请你们派人到嘎曲河边来接应我们。开玩笑!张国焘这个时候,他们距离嘎曲河只有几十里路了。他们却要右路军从巴西地区过来接应他们,从巴西走到嘎曲河边到他们那个地方至少要6、7天。他们叫远隔几百里路以外的人来接应他们,来帮他们侦查路线,他们就在河那边就几十里,大部队过不来,派几个侦察员过来可以的嘛。但他们却让那边过来,就证明他们当时与右路军会合的这种意图,就非常非常地不诚恳。
立新:您刚才说得这些是从宏观这方面,那么通过数据来验证红军的路线图,包括红军的一些战略决策,红军他北上过程当中,他的一些个变化。那么在具体的,比如说每一次战斗这个细节方面,因为这个我觉得要说大的方面,因为包括也有很多史料的记载,当事人的回忆,可能这样还比较好找资料。那比如说具体的某一次战斗,比如说像什么四渡赤水啊,飞夺泸定桥啊等等像这些具体战斗的过程当中,你们在研究的时候,也能不能够用这种数据的方式相对而言的把他复原呢?
双石:可以啊。比如说大渡河之役,大渡河之役比较重要的几个战斗,其中之一就是泸定桥战斗。
立新:对。
双石:泸定桥战斗由于他爬铁索过河的这种惊险性,国内外有一些人有一些说法,有一些人他是查阅的一些档案,就是国民党方面的档案,所以说这些东西你光是凭感觉这样说不行。我曾经采访过几个老将军,有些就是当时一军团的,都看到,目击过。另外还有当地老乡,现在还有一个李国秀的老太太也在泸定桥西居住。
立新:老人现在还健在吗?
双石:健在,93岁了。她就说过,她还捐了一个木板给红军铺垫子过河。那个战斗不像后来渲染的那么残酷那么激烈,实际上那个桥不好守。到过泸定桥的都知道,桥西那个高地很高。另外红军火力比川军强大。红军有一百多挺,一百多挺轻重机枪在那儿对付那个川军,四川军那个部队装备很差的,红军的火力完全压制了他。另外一个从国民党方面的档案来看,那场战斗是肯定发生过的。读懂档案是一门学问,就是说文献里头你不要光找你需要的那几个字儿,泸定桥发生战斗没有,里头不会那样说的。你要根据他这个档案、他这个文献说的发生的什么事情,然后把那些地理要素你一个一个把它恢复出来,然后把路线图给它绘出来,把道路的具体情况弄清楚了。比如说,5月27日,川军有守桥的一支部队是在化林坪。然后有人就根据这个说29号他肯定没有在泸定县。但实际上同样那个档案,国民党的档案里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就“30日泸定陷落,李团退守马鞍山”,马鞍山是个很重要的地理位置,马鞍山就在泸定桥背后,从五里沟那个地方进去。当时连通川康的一条茶马古道,非常险峻。就是红军打到泸定桥,他守桥的部队,如果说27号他在化林坪,30号又在马鞍山的话,那么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从化林坪到马鞍山只有一条路,这条路是必须经过泸定县城的。所以说这就足以证明,这支部队是到过泸定县城的,泸定桥失陷是因为他打不过了,然后他从这条道撤上了马鞍山。你如果没有把这些地理要素判懂,你再把图给他复原出来,你得出的结论就是没打过这仗,没有那支部队在这儿过。
大鹰:那就是这支敌军部队是到过泸定桥,没守住泸定桥,之后退守马鞍山。
双石:他如果要从化林坪撤逃,他不会这样绕个圈子撤,他为什么这样过来,他就是来守泸定桥的,泸定桥没守住,他自然就撤到马鞍山了,这个顺理成章,逻辑链是形成了的,就只有这条路。
立新:这里是新闻广播的《828军情瞭望》,请各位少适休息,广告之后接着说。
立新:看到这些资料,一个是刚才我说把它在想象当中,在研究当中把它立体化了。是不是也能够通过你们这方面的工作,通过这种对数据,还有实地勘察的这样一个结合起来的东西,就是复原这个战场,那么也能够确实感觉到红军在长征过程当中,最高统帅也好,还是各路军事将领也好,他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是这种指挥员他在指挥战斗当中的这种用心乃至匠心呢。
双石:能看出来只要工作做到家了,你可以感悟出他当时那种设想,这个里头就有一个战略视野的问题,就是说当时还感觉到红军出色的情报工作。比如说,我在做四渡赤水这一段的时候,把双方的电报拿出来,双方的判断拿出来,拿出来一对比,你就会觉得我们那个情报工作非常出色。就是二局的那个译电工作。
立新:军委二局?
双石:军委二局。就是破译敌电。那可以说了如指掌,当然他不可能每一封都破译,他破译也是有限度的。而且敌人也是朝令夕改的这种情况也有,这就需要指挥员根据情况保持冷静的头脑,在纷纭复杂的信息中、情报中做出正确的判断。就是他在看到这一团乱麻的时候,他的眼光不光局限于这团乱麻,他看到很多地方,然后他再找一个接点,然后把他连接起来,四渡赤水就是这样一种杰作。就是经常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一招,做得确实是非常漂亮。敌人在四渡赤水之中是完全被红军调度——自从二渡以后,一渡是比较被动的,一渡是打了败仗,二渡以后,那就风水全部倒转过来了,就是整体态势,中间也有个别被动的时候,但是总体上是保持主动。在过乌江以后,那就完全是一种主动的态势了。敌人所有的追兵都甩在后头了。这个动作里头非常漂亮,有时候我们都感觉到脑袋不够用,想半天,要看,看他怎么做,怎么把人家骗过去的。有的是就是一两天之差。比如中央红军透过龙筑公路,兵临贵阳抵昆明,他就是一天的差别,就一天。就蒙了一天,一下就把所有的兵甩后边。
立新:就是老一代的无产阶级军事家对于战略主动权的掌握,他的意识和他的手段是惊人的。
双石:结果是产生一个领袖,他不是随随便便产生的。他既有环境的重压,也有对手的煅击,还有自己同志和战友挑剔目光的考量,在这样一种考场上,你没有作弊弄巧走捷径这种可能了。他就是看你的本事了,那真是看你本事,那种考量是非常严峻的!我们这些后来者是没压力的,他们却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时候仅存的革命力量可能就覆灭,那种压力,那种重负,是我们很难想象的,但是他们确实是把人类的勇敢和智慧发挥到一种极致。
立新:对于当时那种情况下,那种战争的那种现况下,统帅和指挥员身上的压力,你们现在来进行这种考察的时候能感觉到吗?
双石:能感觉到。有的时候你推演的时候把双方的态势推演出来,经常冒汗,就是你要在那种纷纭复杂的情况下,你找出一种最合理的选择。
立新:当时的情报工作做得是不错的,但是尽管不错,他们肯定还是会有这种情报信息方面的盲区?
双石:肯定有。因为这个情报他不是万能的。第一,你破译敌电你不可能一封一封全部破译。当时敌军系统有湘军、有中央军、有黔军、有滇军,还有川军,情报是不同的,就是这么多个系统的敌军你要把他全部破译出来,这种可能性非常小,而且时间也非常有限。比如说今天一个电报,今天你要不把它破译出来,明天就没用了。而且敌人也是朝令夕改,经常也在改动的。如果相互矛盾的信息弄到你这个地方来了,那就是一大堆乱麻,其中垃圾信息也很多。那情报不都是有用的,还有没用的情报,还有来误导你的情报。这么一大堆东西你怎么把他里头最合理的选择选择出来。所以说情报是不能代替决策的。
立新:那您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就是像刚才您描述的这种可以说是非常紧急,非常复杂,对指挥员的这种心智他的指挥艺术,他的这种对战场的判断,要求非常之高的,在您的研究过程当中,您是不是也碰到过这样的例子?
双石:碰到过。
立新:一念之差就可以会满盘皆输。
双石:是啊,有。我跟你举个例子。就是红军四渡赤水完了以后,就是再次南渡乌江,就到达了贵阳东北,东北就在清水江那个地方,他们大概徘徊了几天,当时就在做选择,一个就是过清水江进入黔东南,另外一个意图就是说南下顺云南那边走。但是往云南那边走有一个障碍,滇军,有三个旅的滇军的至关重要。他们怎么走,对你这个行动很关键,你如果直接就往西走了,三个旅的滇军就可能下来拦截你,三个旅的滇军比较强的,号称“铁脚滇军”。但是如果你往黔东南走,那边就有第一路军的部队,还有桂军的部队,没有什么发展前途。那个地方就比较危险,短暂时日不会差,但是比较危险。所以那几天那个情报非常重要,当时蒋介石有一个旅,就是滇军的第七旅,当时蒋介石是防止红军西进的,就准备让这个旅卡住这个西进通道。结果卡住这个通道的命令下达了以后,最后一天蒋介石没有耐住性子,没有耐住红军要东进的这个诱惑,他自己就把这个旅撤了,撤了加入追击东堵红军的序列。然后这个情报就被中央红军拿到了,一拿到以后马上就下令转向,马上就转入西进,这个时间就争取到了,一天时间。
大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双石:马上就透过龙筑公路。抓住这个战机,然后打了时间差,打了个擦肩而过,非常惊险。最后在倪儿关,贵阳的倪儿关差点把孙渡给抓住了,孙渡就是滇军司令啊。他当时以为红军已经往东跑了,他就放心了,这是后方了我怕什么呢。结果他开着车就离开纵队部上了倪儿关,彭德怀派来抢倪儿关的三军团部队就堵了个正着,但是人家不知道坐卡车的是他。那个时候有一辆卡车坐已经不得了了。但是这边也不知道这是孙渡,反正就一通乱打,轮胎给他打掉两个。但是逃命决心很坚定,他就跑出去以后,卫士也死了几个。然后他跑掉了。就那个时间差,一天时间,本来他在你前头的。相当于我足球过人一样,你先在我前面,我换个脸把你扔后头去了。现在你们都在我后头,跟着我撵。就这么一天时间,这个情报就起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非常漂亮。那个四渡赤水应该是完成的非常漂亮的一个东西。但是不管回忆录或者什么对这段写得比较少,但这段我认为是相当精彩的一幕。毛泽东是善于钻缝隙的大师,战争艺术大师。他的成名之作,第二次反围剿就钻缝隙,专门钻这种看着很玄的那种缝隙,他一下钻过去,你把电报一拿一读,一个是感叹情报工作确实做到家。另外感叹统帅他那种高人一筹的这种战略视野。本来你这个焦点在这个地方,他居然有这个心思瞄着焦点以外的东西,一下子突然一个发招就把人全甩到后头去了。
立新:而且我感觉这也是两军主帅的一次不见面的决斗,刚才说到滇军那三个旅,把他放在西边的位置上,其实蒋介石是有考虑的,他也知道这个地方可能成为空档。
双石:对。
立新:他也知道这个地方可能成为一个空档。
双石:对,他已经说了,他说红军向“东蹿,恐其东而南”,东边过不去他可能还要往那边走,他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
立新:因为蒋介石也不是吃干饭的。
双石:他考虑到这一步了,就那么一天他没禁得住诱惑。
立新:对。
双石:情报给他暗示共军已经东蹿,他没有禁住这个诱惑。
立新:您知道这像什么吗?像两个很高明的棋手在下棋的时候,谁会把那个臭棋第一招下出去,马上就会被对手捕捉到。
双石:就是这样的,毛泽东战争活动的指导原则一言以敝之,就是一句话,他绝不按对手的游戏套路和游戏规则行事。这个复原原始数据的过程中,实际上你就能感觉你跟他站到一起考虑的时候,你就感觉到确实了不起,一般人不会这样想。
立新:英雄传奇,催人奋进,重温历史,启示良多。感谢双石、大鹰两位军迷朋友,有关他们研究考证长征历史的事情呢,在以后的节目里我们还会谈到。
原创双石茶庄http://zhoujun.blshe.com/post/349/210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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