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少见多怪”的双向性
文章提交者:年时卖酒那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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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见多怪”这个词在我们嘴中,似乎总有点对有这种表现的人看不上眼的意思,至少吧,也是说他没什么见识。比如说城里人看不起进城的乡下人张着大嘴东看看西瞅瞅地傻笑,而乡下人呢,也觉得城里人到了乡下五谷不分令人不可思议。
其实,少见多怪是个正常的现象,每个人的生活阅历和活动范围都是有限的,有些人,比如说读书多的人,或者工作性质需要常常外出的人,见识的多一些,反之就会少一些。但无论如何,人的所见所识总是有限的,而建到了新鲜的东西,也常常忘了保持矜持的风度,表现出诧异、奇怪的态度来。像沈从文和黄永玉这一对蛮子,刚到北京的时候,就对北方人能用面做出这么多花样的吃食表示惊异;而我这个北佬到了南方也觉得能把米碾成粉做成那么多东西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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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在厦门的浴场看到穿三点式泳装的外国女人,惊讶得像进了荣国府的刘姥姥,又想看又不好意思;很多年后在外国的海滩上,只有我老婆一个人还穿着连体式泳装,倒引得老外侧目。
可见,少见多怪往往是双向的,你这边看惯了大象的头,再去看大象屁股会觉得奇怪——这是大象吗?!而那边看惯了大象屁股的再转到这边来,也会觉得匪夷所思。
我在大学的时候,曾经在一级工会实习,适逢上级工会派人下来检查什么工作,这一级工会找了一些企业的工会负责人座谈,中午就“在这儿”了。我当时还是个学生,不像现在这样以吃公款为荣,以吃自己为耻,所以多少有些不忍心,觉得这一桌就够几个下岗工人过一个月的了。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能扔下筷子痛斥这些工会的头头脑脑,然后拂袖而去。但到了后来,才知道那根本算不了什么,既没龙虾又没鲍鱼,就这种东西也只好招待招待工会下来的处级干部了。我这第一次吃公款就是这么个不够档次的开局,还如此少见多怪。后来出了国,有一次在一家中餐馆里看见一个朋友在陪人吃饭,过去打个招呼,知道客人是某省会城市的政府秘书长,前来招商引资的。说起来官也不算小了,但也和我们一样坐在吵吵闹闹的大堂里吃着春卷和炒饭,泯然众人矣!不知他老兄习惯不习惯。但我又觉得这还是我的少见多怪,秘书长一定常常出国考察,知道国内的威风在国外耍不起来,肯定是能上能下的,只有我这等羡慕贪官污吏的小人,才会以为我们的公仆到处都能摆谱。
在北京时接到在外地政府机关工作的同学来的电话,说将进京公干,到时可见一面。我还很热心地告诉他该如何坐车倒地铁,如果坐出租的话该怎么走,大概多少钱,别走了冤枉路或者被骗钱,再说就算司机老实,遇上堵车也麻烦啊。没想到同学说,我们“带车”去。我还没明白“带车”是什么意思,经过解释才恍然大悟,但又觉得奇怪,这么老远带车来再带车回去,路上的油钱和开销就比坐火车来北京再打车贵得多了,再说司机不累吗?得到的回答是“现在都这样,带车方便”,大约我这同学是多少觉得我有些少见多怪的。后来在国外,接待去监督工作的国内上级。当地领导很重视,但所谓重视也不过就是派个车拉出去吃顿饭。这国内上级先就编排了公车一通,原来公车是一辆大众的小面包,内部其实还是比较舒服的,就是外面看起来不怎么样,还不如当年北京的面的,所以惹得上级老大不高兴。我们是个事业单位,所以上级和政府的秘书长不同,出来的机会少,不知道国外的情况。这次是上级少见多怪了!
那几年刚刚报道了很多矿难,我还很愤慨,后来听一个在煤产地宣传部门工作的同学说,那年乌克兰一个煤矿发生矿难,死了几十人,被总统宣布为“国难”,全国哀悼。报道之后,他们那里的同事就议论说,看来这乌克兰是不怎么死人,换了我们这里,天天都是“国难日”了。我那时就觉得这话有些夸张,直到现在也仍然这么认为,因为那毕竟还只是一个地级市,又不在山西。但是放大的全国,北至黑龙江,南至广西,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恐怕这么说也不为过了。但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听说死了几十个人就咋舌不已的少见多怪的家伙了,要是一起矿难不死个上百人,我是不会怎么留意的。
刚到国外时,正碰上群众游行,一共没多少人,拖拖拉拉地走了个把小时才过完。其间有喊口号的,有举标语的,还有吃冰淇淋喝汽水的。倘若渴了饿了不须离队去路边买,自有游商小贩在队伍中来回穿插兜售商品。该国没有工商城管,所以小贩们得以公开地满足劳动人民的合理要求。劳动人民吃饱喝足之后,喊口号的声音也没见有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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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见着老外游行,很跟着看了半天热闹。外国朋友见到我这个黄皮肤小鼻子的东方人跟着他们也很高兴,热情地要我加入,可见全世界无产阶级都是一家人,联合起来了。可是我们虽然联合起来,该国资产阶级反动政府也没见害怕,旁边一个警察也没有,我估计可能是迷惑群众,警察都化装成便衣混入内部了。
不久看见报上说日本媒体污蔑我国部分地区的涉日集体散步是受政府指使的。我一方面觉得荒诞不经,另一方面也很能理解日本媒体犯错误的原因,这也是少见多怪啊!倘若这样的集体散步多一些,他们也就习惯了。
这些年台湾政坛乱象频生,陈水扁家族贪腐成性,很让我们的民族主义者高兴。但我觉得这多少还是有些少见多怪。反向呢,不知别人看了我们立法机关和行政机关的和和气气的和谐景象,以及贪腐都是先由政府发现然后见诸报端的顺序,会不会也大惊小怪。
1998年克林顿访问中国,到北大演讲,先后有五个学生提问,据香港媒体“惊呼”,这是北大学生在替江主席报仇——因为江主席到哈佛演讲,沿途有许多人抗议,哈佛的学生提问也丝毫不从两国人民和政府的友谊这样的大局出发,颇不客气。但我当时看了直播,只觉得北大学生的问题幼稚的可笑。我说的幼稚,并非是指学生腔。比如说第一个提问的学生,我印象很深。他先啰七八嗦地举例子说明中国人如何了解美国,然后反过来表示美国人不了解中国。这本是学生惯有的腔调,不足为奇。令我奇怪的是他的问题:要是克林顿在北大遇到了江主席在哈佛遇到的事,他会有什么看法?
说实话,我当时简直以为他是克林顿安排的托儿呢?居然问出这种太阿倒持的问题。幸亏克林顿没反应过来,只是说了一番官样文章,但也许是留了几分面子。我想,倘若克林顿说,如果我遇到了示威和抗议,我会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了一部分中国人真实的想法。——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作为美利坚合众国——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也是唯一的超级大国的总统,克林顿对示威、游行、批评甚至谩骂,都不会感到陌生和奇怪。但到了中国,这个美国潜在的对手,也是很多反美的铁血爱国志士的老家,却没有遇到抗议,他会不会感到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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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说个题外话。
据说伟大领袖晚年,接见了尼克松的女儿。谈及他的老朋友,尼克松的女儿说父亲因为“水门事件”下了台。伟大领袖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两卷录音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是不是在嘲讽美国人少见多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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