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皮匠窝轶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分水岭下沿儿是商贾聚集的地方，饭店、商店、旅店、钟表点鳞次栉比，平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到了集日更是热闹，是胶东半岛古县城最繁华的场儿。在这段斜坡型街道的北面中端，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两间低矮的平房，在四周装饰华丽商店的俯瞰下，显得老实巴交，拘束腼腆。三位五六十岁的残疾店员穿戴得很土，像是周边商店里漂亮姑娘、潇洒小伙的乡下老爹。没有一丝装饰的门面，打烊时墙上常年挂着几条没人稀要的旧车胎，开张时门口摆放着修鞋的工具，——这是一爿皮匠铺。

皮匠铺有个后院，面积基本与店铺对等。后院西面搭了一个小棚，堆放着怕淋的修鞋材料，东南头用碎砖乱石垒了一个茅房，空余的十四五平方的后院四周杂乱地摆放着较平整的石块，中心也平放着一石块，石块上常年摆着一画成的木板棋盘，32枚用柞木自制的棋子由隽秀的隶书阴刻而成。二三十年来，棋盘的经纬线已磨出了凹沟，光滑的柞木棋子由白色变成了浅褐色，棋子上的红黑油漆字也不知更新了多少茬，但这套棋具却常用不损。更让人敬佩的是，在这杂物成堆、到处窟窿旮旯的环境中，棋子竟一枚不失，足见棋迷们对象棋的痴迷和虔诚。

据说，这副象棋是由“胶东选手”选料车出棋子，由刻字高手“棋仙”李老先生书写并操刀刻字。县城的老棋迷们都叫这里为“皮匠窝”，这里是棋迷的天堂，全县知名的象棋高手都到这里对弈过，棋手中囊括了各阶层各领域的棋迷，甚至青岛、烟台的高手们也这里摆过擂台。它如同河南的少林寺，能从“皮匠窝”滚战出来，这人的棋艺肯定了得。

三位皮匠中，跛脚张师傅可谓象棋高手。有共同的爱好，自然就支持这块民间场子。那两位师傅虽不爱下棋，时间长了，对棋迷们熟了，有了感情，也从不烦弃棋迷们奕棋。于是，棋迷们除了雨雪天气外，痴情地在这里对弈狂欢。对弈时，十几个观棋的分为两帮，敢下场对弈的大都是某村、某地盘上的知名高手，两帮棋迷各自为与自己相好的棋手出招堵漏。棋迷们人人可以点招，但不能乱摸棋子，不得在棋盘上点划，更不得下手挪动任意一方的棋子，而棋手也必须“摸子走子”，不得悔棋。谁犯了“规矩”，轻则遭到一片白眼，重则挨一番训斥。有时双方棋迷为一着棋争执不下，而对弈的棋手却镇静异常，沉默不语。此谓“听声”；有的棋迷故意向对方暴露己方虚假的“破绽”，此谓“领庄”；还有的故意向对方点“反着”，此种人最为“阴险”，经常是为了报复与自己“有仇”且棋艺与己旗鼓相当的棋手。有时由一个杂麻棋手下场操棋，几位高手辅佐对弈，这杂麻棋手被称为“棋架子”，而“棋架子”经常赢一高手易于翻掌。皮匠窝这些奕棋玄机，大都是“胶东选手”发明创造并经常挂在嘴边的。

经常活跃在皮匠窝的本地象棋高手有“胶东选手”、“西关王”、“东霸天”等人，其中“胶东选手”与“西关王”是从小的朋友和敌手，有很多轶闻趣事。“胶东选手”大名申祥训，城里阁楼村人，排行老八，棋迷们熟了，大都唤他“申八”，他也不在乎。棋迷们所以称他“胶东选手”，是因为一九六五年他在皮匠窝惟一赢了烟台象棋冠军的人，轰动了古县城，故人送此雅号。他为人正直，待人诚恳，棋风端正，说话幽默，搏杀勇猛，善出怪招，弃子入局的招数出神入化，常令处于优势的棋手防不胜防，伏首称臣。但“人怕出名猪怕壮”，长而久之，由于他刚愎自用，很少听从别人点招，棋迷们逐渐适应并破解了他经常迭出的怪招，经常在棋迷的围攻下输个一塌糊涂。输了也不上火，指点着周围点招的棋迷：“就你们这些狗头军师哪个能单打独斗？好，我就让恁个河满塘群！”尔后，在大家的一片哄笑中，再摆上了棋子。而惟一与他站在一条战壕上的只有皮匠张师傅。每当大家赢了“胶东选手”起哄时，张师傅经常忙里偷闲，跛着脚拨拉开人群，坐在“胶东选手”身旁，充当惟一的“军师”，点的招数绵里藏针，出奇制胜，帮着他赢回几盘。时间久了，棋迷们每看到张师傅又来点招了，就纷纷攻击他的软肋：“申八，好样的‘单打独斗’，别连累人家张师傅！”“胶东选手”脸胀得通红，又上来了横劲：“我不用听张师傅的，也能赢恁个河满塘群！”于是，张师傅的妙招即使对了他也不用，输了棋在大家的哄笑中也不自然地裂开大嘴笑笑，把棋子重新摆上，气得张师傅直骂：“祥训，是不是咱古县就你会下棋！”

与“胶东选手”从小相好的“西关王”王宗义是西关片的棋王。他的棋艺与“胶东选手”各有千秋，他大学肄业，有学问，识棋谱，还能下盲棋。他很讲究套路进攻或防守，走棋细腻，稳中取胜。语言幽默，人缘极好。以前曾在某公社任副社长，“文革”初期，和公社干部下棋时，因说过“吃你个红小兵”遭到批斗，又因家庭出身是资本家，“文革”后被调回县城降职使用为土产公司经理。

“东霸天”姓篮，棋艺在县城东部方圆四五十里的地盘称霸。此人长得虎背熊腰，络腮胡子，宽大的双眼皮下，镶嵌着两只铜铃般大小炯炯有神的大眼。他善用当头炮，辅以盘头马开局，招数凶狠，搏杀凌厉，攻杀节奏极快，常常在中局就迫使对手城下签盟。他只要一下棋，啥事都忘。一次，其妻上午打发他进城割肉招待岳父，他买好肉钻进了皮匠窝，与“胶东选手”搏杀了一天，傍黑回家时突然发现单车挂着一块肉，这才幡然醒悟：“坏了，耽误老婆包饺子子啦！”

这三位棋手中，论个人功力当数“胶东选手”，但他与“西关王”和“东霸天”的对弈中，输棋的机率最高。棋迷们最喜欢观看他和“西关王”对弈。只要他俩在场，棋迷们极力撺掇他俩下场对弈。他俩有个规矩：谁输了在自己棋子上贴块白纸作记号，从将帅起左右黏贴，赢一盘揭一块。而且，谁赢谁先走棋。用“胶东选手”的话，这叫“越渴越给盐吃”，自然，这规矩是他立的了。

这个星期天，俩人又相聚在皮匠窝。在众人的撺掇下，“胶东选手”邀请“西关王”，“来，下场吧。”“西关王”从不称他为“申八”，笑眯眯地说，“祥训，杀鸡焉用牛刀，让老姜（棋迷中棋艺最差的一个棋手）上就赢你了。”老姜欢起得戗鼻子磕牙，提着马扎就往棋盘前躬耸，欢快地叫唤：“我专赢高手！”老申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人格侮辱，面现愠色：对老姜“去去，一边风凉去，别草了我的手！”转脸严肃地对“西关王”，“你甭让‘棋架子’上，我赢的是你！”老姜灰溜溜地把马扎放在“西关王”手上。“西关王”还是拉弓：“祥训，下场不要紧，我得坐那头”他指了指红棋位置。“行，让你先走！”老申爽快地换了位置。

“西关王”在大家的帮着儿下很快就占了上风：车炮封住了黑棋将门，卧槽马虎视眈眈。而老申因刚丢一炮，为求子力均衡，贪吃红棋一兵，黑车不能及时回防，半晌想不出高招，迟迟走不出棋来。老王棋下得超硬了，又花哨起老申，施出了攻心战术：“祥训，我刚刚吃了你的弹弓（炮），这又要白吃你的驴（马），你要逃驴就卧死，你要垫将我就吃死驴。你要追我的炮，我就抽将吃你的轱辘（车），看你不把纸贴上。”见老申仍不做声，又恣扬扬地催老申：“快走，甭发艮，没人陪你练硬功夫！”——这是老申占上风常用的话。

“胶东选手”脸上露出一丝难看尴尬的笑容，从身上摸出一沓卷烟纸，仔细地扯下糊秫粒儿大的一小块儿白纸，吐上一点唾液，发狠猛按在自己的“老将”上，“先让你盘，走吧！”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惊动了屋檐下的几只燕子，它们抖动翅膀，飞向无云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