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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少年血——云南支边知青在缅甸的战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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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血——云南支边知青在缅甸的战火青春》


  • 文章提交者:fubinhong 加贴在 陆军论坛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32-0-1.html
  • 题记:这是一场不为世人所知的战争,这是一群不为世人承认的少年军人,他们有的官至游击队师长,有的荣立一等战功,更多的是默默无闻,血洒丛林,他们的事迹不比黄继光,丘少云,董存瑞逊色,但现在他们的大部分人仍然为了温饱而苦苦挣扎,为了低保指标而四处求人,我认为我和他们都是真正的军人,至少曾经是。

      仅以此书告慰那些我的同学,战友洒在异国他乡的少年之血。

      

      小说背景:六十年代,盘踞在金三角的缅共游击队势力渐大,抱着建立缅甸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伟大理想开始反攻当时的缅甸军政府,由于兵力不足,开始招募边境线上的大量云南知青,组建了著名的“知青旅”。知青受“切·格瓦拉”的影响和抱着解放世界的狂热理想纷纷加入游击队。在后来一系列战斗中血洒异国,但这是一场未被国际和本国政府承认的战争,他们的身份因此变的尴尬,命运变的更加悲凉。而他们大都是未满二十的年轻人,经历了我们现在人们难以想象的生离死别,战火青春。

      这些书中的人物很多还健在,所以采取了化名。

      

      目录

      

      楔子

      1 越界参加游击队

      2 残酷的军营生活

      3第一次战斗,第一次杀人

      4青春滴血

      5红色娘子军

      6南下战役

      7浴血登尼桥

      8生死火车站

      9溃败

      10后方大清洗

      11血腥的记忆

      12蛮光监狱大暴动

      13亡命金三角

      14 L城监狱

      15遣返,突围

      16“赤军”

      17血洗土司府

      18“金三角之王”坤沙

      19剥皮,皈依

      20浪迹天涯

      21毒枭

      22活着的人们

      23战火重燃

      24尾声

      

      

      

      

      

      楔子

      

      血!全是血!地上是血,水里是血,身上是血,脸上是血,树上是血,草上是血,被炸飞的肠子和内脏挂在树枝上,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夹杂着金三角亚热带的湿气,呛的人喘不过气来。嗜血的苍蝇黑压压一片,压弯了树枝,压弯了电线。

      我们打退了缅甸政府军的第三次反攻,阵地上躺满了上千具尸体,有游击队的,有敌人的。游击队员们大都是稚气未脱的知青,嘴上仅有一圈淡淡的绒毛,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就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

      “敌人进攻了,快准备。”张国新喊到,两年前还是个初三学生的他现在已经是游击队班长了,刹时间枪炮声响成一片,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冲过来了。

      “构筑工事,快,用尸体。”团长喊到。

      一具具尸体被堆起来,敌人的机枪,冲锋枪,迫击炮打在尸体上,溅起一片片血花,大片大片的血凝结成一片片。我们听过好多和血有关的词语,例如血流成河,但是血不会流,只会凝结,凝结成黑紫黑紫一大片。我们都被血粘住了脚,粘住了手,扣动扳机的手也变的不灵活,尸体被打的千创百孔,成了筛子,天空中下起了血雨,我们都沐浴在血红的大雨中。人的血肉四处飞溅,这时谁也分辨不清死人和活人。

      桥,我们的目标是登尼河大桥,在如血的夕阳映衬下,几十名知青战士每人身绑两包TNT炸药冲向大桥,在这一刻,他们想着的是黄继光,董存瑞,切·格瓦拉。随着一声巨响,大桥连同许许多多年轻的生命飞上了天,从此有关这场战役的血腥记忆深深地烙在我的大脑之中,连同红旗招展的革命大串联,天安门广场的红色海洋,人头攒动的上山下乡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傍晚我们终于占领了大桥,取得了南下战役阶段性胜利,阵地上重新响起激烈的枪声。

      我们变成了一群野兽,是鲜血把我们变成了野兽。我们把俘虏当成了打靶对象,没有人指挥,没有人领头,仿佛是约定好的,我们同时开始屠杀他们,疯狂地屠杀他们,复仇的快感充斥着我们空虚的大脑,冲锋枪,步枪,机枪,同时开火杀,杀!杀的一个不剩!直到尸体铺满阵地,我们还意犹未尽,对着他们的尸体补着枪,对着他们的头部补着枪,我们都变成了杀人机器,最残忍的杀人机器。鲜血和脑浆溅了我们一身,我们都成了“血人,”知青们都哭着,吼着,喊着战友,同学的名字,泪流满面,把枪管打的发烫。

       “‘知青旅’万岁!,‘知青旅’万岁”叫喊声在被血洗过的土地上回荡。这是著名的南下战役中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我们倒下了上千名知青战士,骁勇善战的“知青旅”担当突击队和开路先锋,杀开通往L城的一条血路。

      

      “醒醒,东方,又做噩梦了。”老婆在喊我,我赶忙坐起来,黑夜静悄悄,只听见挂钟的指针在“滴答”作响。

      有关那场的战争记忆时常在梦里把我唤醒,大片大片红殷殷的血充满了我的回忆。我似乎能感到他们滚烫的呼吸,看见他们稚气未脱的笑脸,我甚至清晰地记的张国新临死前躺在我怀里对我说的话:东方,敌人怎么还不投降?他们不是反动派吗?

      一串熟悉的名字浮现在眼前:张国新,刘蕾,刘新军,薛明义,罗爱国,潘思民,时卫东,任远航……

    第一章:越界参军

      1968年的6月,我到云南支边快一个月了,来时的激情被终日的劳累消磨殆尽,正躺在树下享受难得的清闲。

      “东方,东方,看打仗去不!”睁开眼,是我同学张国新。

      “操,丫耍我,哪来的电影。”我依旧躺着。

      “不是电影,是真的打仗,在对岸。”他激动地说。我们下乡的地方是畹町边界,河对岸就是缅甸,河边的小城就住扎着游击队。

      这场战争是游击队的大反攻,枪声阵阵,炮声隆隆,我们跑到一处高高的开阔地,已经有不少知青坐在那里,连几百里以外的知青也赶来了,畹町镇上人头攒动,像是过盛大的节日,不时有子弹呼啸而过,但大家在狂热的气氛下,竟没感觉害怕,要知道这不是军事演习,而是真刀真枪的武装夺权的斗争,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一张张年轻的脸兴奋的通红,要知道我们只有在电影里才看过这些激动人心的场面。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面猎猎飘扬的红旗吸引了我们的眼球,这是传说中的“知青旅”。是游击队最精锐的部队。大家的热情达到顶点,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为“知青旅”加油。一队队游击队战士冲向敌人的阵地,敌人的反击也异常猛烈。许多知青战士迎着枪声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异国的土地。看台上的知青被同胞的英勇感动的哭了,不知谁领头唱起《国际歌》,悲壮激昂的歌声响彻云霄,伴随着歌声,“知青旅”的红旗终于插上敌人的阵地,后面留下一具具知青战士的尸体,铺满了进攻的道路。

      “操,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要是革命成功了,想拿枪都没机会。”张国新吐了一口口水说。大家也议论纷纷,“谁去投奔游击队,我第一个去。”“谁不去谁孙子。”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将改变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知青的命运。

      战争的火星点燃了我们被劳作麻木的心情,同为知青,人家穿着军装,拿起钢枪在为伟大的人类解放事业流血牺牲,我们却一天天在地里接受着所谓的贫下中农再教育,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不仅是苍白平庸,空虚无聊,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战斗尚未停止,好多男女知青就成群结队地趟过界河,迫不及待地去参加游击队。当天翻过边界的就有上千名知青,他们中有我的好多同学,朋友,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员,还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我至今清楚地记的我们第一次见到游击队的场景。当我们走上河对岸的土地,一队威武雄壮的游击队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唱着歌,刺刀在夕阳下闪着明晃晃的光辉,一刹那,我们只有在电影上才能见到的战争年代复活了,《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万水千山》,《渡江侦察记》。我们都被猎猎作响的红旗和游击队高大光辉的形象感动的哭了,我们想立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一年我还不满十六岁。

      我们被带到一张桌子前,桌子后面是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军官,他上下打量着我,就像审问犯人。“你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参加游击队。”

      “支援世界革命,解放全人类。”我挺着瘦弱的胸膛回答。

      “你知道游击队的宗旨吗?”军官问。

      “武装夺取政权,建立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这是毛选上的话,我们早就背的烂熟了。

      “打仗会流血牺牲,你不怕吗?”军官又问。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我几乎是喊着回答。

      我看到军官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知道自己成功了。

      后勤管理员为新兵发放军用物资,我抱着一大堆东西,像突然发财的穷人,有些手足无措。我们的标准装备计有:突击步枪或冲锋枪一只,五枚手榴弹,250发子弹,工兵铲和刺刀各一把,两套单军装,两套内衣内裤,还有胶鞋,袜子,毛巾,皮带,武装带,急救包,水壶,口缸,饭盒,干粮袋,挎包,背包,蚊帐等等。另有大小雨布各一张,大雨布是一张结实的军用帆布,小雨布则是一一张透明的塑料部。

      管理员对战士示范说,小雨布主要是用来防湿防潮防水,金三角多雨,谁也离不开它。你可以把它顶在头上,披在身上。大雨布却具有多种用途:1当毯子盖,2搭帐篷,3做临时担架,4做裹尸布。说到最后时我们也没什么反应,没上过战场就很难理解死亡。

      我们被命令将随身物品上缴,这些物品包括一切可能暴露我们身份的东西,比如日记本,语录本,照片,学生证,红卫兵证,毛主席像章,信件等等。上缴这些东西是防止它们落入敌人手里,造成不必要的国际纠纷。管理员对我们强调说:即使死亡也不许暴露身份!这句话让我们感觉到一丝死亡的狰狞气息,不由的心跳加速。

      游击队每人发月发五“波”(金三角货币,相当于人民币一元)。当时可以买一支牙膏和一快香皂。另外游击队还规定:不许私自外出,不许逛山寨,不许拿老百姓东西。不许谈恋爱,不许调戏妇女……违规着将受到军法制裁。对于急于献身全人类解放事业的我们来说,死都不怕,还怕吃苦,至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是对革命军人的最基本要求。

      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我们像是鸟儿在天上飞,那种激动,幸福的感觉难以形容,我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祖国,飞回北京,让父母,亲友,朋友,同学好好看一看,我们已经是一位真正的革命战士了,我甚至能看到他们欣喜,羡慕的眼神。

      张国新从连长手里接过AK47时竟然淌下幸福的热泪,我想如果敌人突然来袭,他会第一个冲上去。我们都照了像,想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永久保存下来。若干年后,我翻出来我们当时的照片,那时的我们都是孩子,一身崭新肥大的军装把我们的身体映衬的格外瘦小,小细腰上扎着宽宽的武装带,双手紧握钢枪,面孔呆板的像兵马俑,年轻的脸绷的很紧,咬着嘴唇,虽然一脸的严肃,但我们的嘴角和眼睛却暴露了内心的荡漾的激动和稚气。我上大学的儿子看到我们的照片问:“爸,这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吗?这枪挺酷,跟真的似的。”我笑笑没说话,有关这场战争的一切我从没向别人提起过,包括我的爱人,孩子。

      我从连长手接过一枝美制M—16,游击队的枪很杂。这显然是一枝旧枪,看的出来经过多次战火的洗礼,枪身血迹斑斑,枪管里发出浓浓的火药味。连长阿咔是当地土著人,面目漆黑,牙齿被摈榔染的通红,耳垂上吊着两只硕大的银耳环,显的面目狰狞,实际上却心地善良。连长当然不是现代的前卫青年或行为艺术家,他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游击队员。

      “刘东方,好好干,为梁小军报仇。”阿咔连长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我说,梁小军是这枝枪的上一位主人,在刚刚结束的战斗中牺牲。

      我对这枝枪不太满意,我想要一枝崭新的枪。这枝血迹斑斑的枪折磨了我一夜,我不认识牺牲的梁小军,也想象不出他的模样,但这枝枪把噩梦带给了我,我花了一夜擦拭这枝枪,试图把残留在枪上的霉运擦去,但我没有成功,那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烟的血腥气味一直弥漫在我的人生中,直到今天。

    第二章 残酷的军营生活

      我的连队编号是知青旅三团二营机枪连,我是三排二班的一名普通战士,一个连队百十号人。知青旅下辖三个团,约三十个连队,加上卫生队,文宣队,通信连,工兵连等大概四千来人。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这突然而至的幸福生活,我们就开始了真正的军营生活。军人和知青的区别不仅体现在着装上,而是生活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知青的生活是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到农村这个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有所作为;而一旦穿上军装就意味着你必须上战场,必须面对死亡。我们班十二个人,我,张国新,刘峥,刘新军,薛明义,罗爱国,潘思民,时卫东,任远航,(大脚)董向阳,张亿,赵拥军。我年龄大些,被任命为班副,刘峥是老游击队员,被任命为班长,全班有捷克产轻机枪三挺,重机枪一挺,其余是冲锋枪或自动步枪。

      刘峥对我们强调说:“我们的军营生活要从最基本的学起,最基本的就是日常活动,比如吃饭睡觉走路方便。”大伙都笑起来,以为班长故弄玄虚,谁不会这些。

      “我们当知青的时候也会吃饭睡觉走路方便,难道一当兵我们全都忘了,也没见谁把饭吃到鼻子里,也没见谁爬着走路。”我有些不服气,以为班长故意吓唬我们。

      “刘东方,你说的没错,但那是平时,谁都会,我说的游击队生活,打仗的生活。”

      我们都还没意识到军营生活的残酷,后来的生活告诉我们:别说打仗,就是适应游击队生活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游击队发的干粮袋里最多只能装三天的干粮,饿的时候就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三天后我们就被饥饿逼的四处乱窜,都是十六七岁的大小伙,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董向阳身高一米八几,在那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绝对是异数,一双大脚有四十六码,游击队发的鞋子没有他能穿的,只好穿草鞋。我们都笑他:“大脚,你牛逼,穿草鞋是红军的待遇,你丫是老革命了,多照顾照顾我们红小鬼。”董向阳腼腆的笑笑不说话。

      饥饿把我们求生的本能激发出来,刚开始我们向老乡买粮,后来钱用完就挖野菜,摘野果,打猎捕鱼,总之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了,能吃的东西都吃了,有时候什么也找不到,饿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南下战役的时候,经常被敌人围追堵截,还有不少人饿昏头乱吃,结果死于食物中毒。

      有一次和儿子看电视,正好看到一个军事电视片《极限生存》,儿子说他们太牛逼了,什么都敢吃。我心里想他们的极限生存只不过只是解决吃饭问题,我们除了这些还要随时要面对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战斗。

      睡觉是我们必须掌握的另一个本领。游击队每时每刻都处在战斗状态,所以没有什么时间是专门用来睡觉的,你要学会站着睡,蹲着睡,靠着睡,走着睡,有机会要睡,没有几乎创造机会也要睡,哪怕只有几分种的时间你也要抓紧时间眯一下。

      我们还经常像鱼一样在水里睡。在雨季来临的时候,天地一片滂沱,休息命令一下,大家倒头便睡,我们往往是被水呛醒的,等睁开眼才发现洪水已漫过山坡,我们都成了水里的一条条鱼。

      走路是最重要的课程。我说的走路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慢走或者散步,也不是跑步赶路。因为走路的前提是有路,我们的走路是在没有路的原始丛林里行军,游击队,游击队,不会走路还能叫游击队?所以走路是游击队的基本功,是打败敌人的法宝。一位游击队首长教导我们说:中国革命的成功就是靠走出来的,毛主席的军事思想核心就是运动战,运动占靠什么?靠的是走路。

      我们的走路很多情况下不只是用双腿,而是借助双手,比如攀登悬崖,过沼泽,抓住葛藤荡过绝壁等等,那时的我们都是攀岩运动高手。我们不仅白天走,还要晚上走,刮风走,下雨走,跑步走,还得扛着几十斤的枪支弹药走。我们当兵的时间有一多半是走在路上的,我现在还能记起我走过的大部分道路,我们都成了金三角的“活地图”。我们走过大路,小路,山路,险路,羊肠小道,丛林之路,采药之路,马帮之路,大部分是没有路的路。学会走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南下作战,反围剿战斗中,我们一天要走百十里山路,翻几座大山。白天走,晚上走,走着吃,走着睡。如果你不想死在敌人手里,那你只能不停地走。

      我儿子喜欢看好莱坞的战争片,特别是越战片。每次我看到那些丛林战争的画面,我都想起我长眠在金三角的同学,战友们。其实美国大兵在越南的失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会走路,在丛林战中,空中力量,重型武器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人才是最关键的因素。有几次我想向儿子说说我的丛林战争经历,肯定不如电影中的好看,但更残酷,更真实,又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吧,他肯定说我吹牛,他们这一代不会了解我们当时的处境和心情。

      还有一件看起来很小,但却让我们吃尽苦头的事情——解便。游击队经常打仗,风里来雨里去,生活非常艰苦,连流血牺牲都很平常,谁也不想到解便这样的事情会成为令我们棘手的小事情之一。

      游击队行军打仗,行踪飘忽不定,当然不会有厕所。山区不同于城市,军队不同于居民,我们只好向老战士学习“野解”,就是随地大小便。从不习惯到习惯的过程很短,后来我们都喜欢上了这种方式。开始还挖个坑解完再埋上,后来连这个程序也免了,戏称向老祖先学习。但无论什么方式都要用手纸,游击队没有后勤工厂,连报务员的纸也是缴获敌人的,当地土著居民也没有用手纸的习惯。老兵教育我们说:人家居民世世代代也没用过手纸,不照样活的很好?难道没手纸我们就不能革命,打仗?

      后来我们也被迫用树叶,草,石头,土块来代替手纸,由于长期使用,好多知青都患上痔疮,肛瘘,便秘之类的病,现在还受着折磨。

      有一次在行军途中,一个在草从中野解的战士突然杀猪般的嚎叫起来,我们都以为他遭到了蛇的袭击,原来他不了解野草的种类,薅了一把寻麻叶擦屁股,那东西是何等毒辣,当地人说比毒蛇还毒,于是那个知青的下半身从此报废。

      男知青战士的问题还能凑活,但是游击队中还有一些女兵,多是卫生队,通讯连之类。她们的特殊生理问题怎么解决?刚开始我们年龄小,也没关心这些事情,后来我才发现她们的秘密。每次打完仗,女兵们都会向我们讨要纸张,我们才渐渐明白。从此我们的英勇战斗又多了一个理由——为女兵抢回更多的纸。在打下敌人据点或着伏击敌人成功后,我们冲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找纸,看着怀里一摞摞花花绿绿的纸,我们仿佛看见女兵那欣喜的眼神。有一次我们为了抢夺敌人的物资竟搭上了数位战士的生命,当我们打开敌人的物资时并没发现我们想要的纸,但我们并没有告诉女兵们这件事情,我们想让她们用起来心里轻松些。

      我和刘丽的爱情也是起源于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刘丽是我们班长刘峥的妹妹,是卫生队的一位班长。她后来在后方大清洗运动中被逮捕,再后来死于蛮光监狱,死的时候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那是我们的孩子。这些都是卫生队她的一位战友后来告诉我的,当我知道这些时距离她的死已经快十年,在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刻停止找她,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连一快墓碑也没留下。

    第三章 第一次战斗,第一次杀人

      参加游击队的第一个月里我们天天训练,射击,投弹,拼刺刀,大家进步很快,都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军人,就差上战场杀敌。

      战斗任务很快就来了,一场伏击战。由于是机枪连,我们被安排打头阵,大家都兴奋的摩拳擦掌,纷纷表决心,写血书,终于找到证明自己的机会,终于把电影中的战争变成了自己的现实,我们想大喊:我要打仗了,我要杀敌了,我要变成李向阳,董存瑞了,我要成为英雄了。对战争的狂热消弭了对战争的恐惧,解放全人类的时刻就要到来,而我们是这场伟大战争的一份子!我们甚至开始可怜还在国内的知青,与他们相比我们都成了革命老前辈,他们只有抬头仰视的份。

      “集合。”,“出发”刘峥喊到。我们迅速排好队伍,很快融入长蛇般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蜿蜒前行,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尾。亚热带的黑夜静谧而潮热,只听见无数只脚踩在草上的沙沙声,无数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

      “东方,你害怕吗?”张国新紧跟着我悄悄地问。

      “怕还来干吗?”我小声回答,其实心里也紧张,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我死了,你告诉我妈一声。”他说。

      “还没开打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乌鸦嘴,放心吧,我们都死不了,我们还要胜利班师回朝呢,让那帮顽主瞧瞧,谁才是爷。”我给他鼓劲,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我也比他大不了多少。

      “别说话,快跟上。”阿咔连长厉声喝到。

      夜里急行军不容易辩方向,当然也不需要你辨方向,只要跟上大部队就行。

      到了预定地点,构筑完工事,连长下了休息令,我们倒头就睡,还梦到了妈妈。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刺耳的机枪声在我身边响起。睁开眼已是黎明,原来是和敌人接上火了。我感觉脑子一热,浑身的血往上涌,我盼望的战斗终于来了,来的那样快,快的我根本没准备什么,由于紧张,我仿佛能听见浑身的关节在响。

      战斗骤然激烈起来,枪声大作,密集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阵阵尘土,黎明的丛林迷雾飞扬,浓烟滚滚,不时还伴有火箭筒,迫击炮的爆炸声。我能清楚地看到穿着酱黄色军装的缅甸政府军,和电影中的反动派很相象,他们挥舞着长枪短刀,黑压压像一群蝗虫。有人说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我却没感到什么害怕,是兴奋压过了害怕。阿咔连长在后面骂着:快隐蔽,趴下,找死呀!

      我们连负责穿插任务,但由于夜里行军,又没有精确的军事地图,我们的行军方向有偏差,结果错过了最佳狙击地形。连长因此火气特别大,像头发怒的狼,挥舞着手枪大喊大叫,弄的大家提心吊胆,老怕他的枪走火。

      我搂动扳机,打出了我战争生涯第一发子弹,在这之前我一直想着《游击队之歌》: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颗敌人,但我的第一枪却飞上了天。

      进攻命令下达了,我们端着枪,猫着腰,尽量把身子弯成九十度,我们的奔跑姿态也很滑稽,像青蛙蹦来蹦去,像鱼儿游来游去,像是在玩战争游戏。

      突然刘新军屁股上挨了狠狠一踹,阿咔连长的咆哮响雷般的炸开,震的我们耳朵嗡嗡作响:你妈的……怕死鬼,快冲,敌人都冲上来了。刘新军被突然而来粗暴打击弄的晕头转向,身体失去重心,一下跌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排滚烫的机枪子弹雨点般地扫过头皮,我们只听见连长短促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我们扭头看去,阿咔连长躺在地上,脸被打碎了,身上出现无数个弹孔,像一个个黑洞嵌在他身上。如果刘新军不挨那一脚,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上战场就是过生死关,开始的时候你会害怕,你会发抖,但是只要你第一次看到你的战友死在枪下,只要你第一次把敌人变成了尸体,只要你的身上溅满了血,你的手就不抖了,你的腿就不软了,你就没有了恐惧,恭喜你,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杀人机器。

      刘新军眼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噌地跳起来冲向敌人,AK47喷出一道道火蛇,完全不顾子弹嗖嗖地在他身边掠过。我瞄准一个敌人扣动了扳机,他的头部绽开了一朵血花,威力强大的内爆弹掀去了他的半个脑袋,我仿佛看到他年轻稚嫩的眼神在死亡来临时的恐惧,年轻的心被杀人的快感占据。若干年后我还能清晰地记起这一幕,那个又黑又瘦和我大小差不多的年轻人可能也是个学生军,他的父母,他的恋人,也会因他的死亡而悲伤,也许他还未曾体味过恋爱的滋味。喔,朋友别怪我,是命运把我们变成了敌对的双方,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吧。其实这个时候我们的运气也不好,由于情报有误,我们阻击的敌军竟然是他们的王牌部队——野战第九师的一部分,著名的“骷髅师”,他们的标志是带有骷髅图案的战旗,我们的冲锋被他们给压制住了,又把我们压回了阵地。

      罗爱国给大脚董向阳当射击助手,他们拥有我们班唯一的重机枪。董向阳比罗爱国高一头,所以把掩体挖的很深,敌人一群群地倒在他们凶猛的火力网下,关键时刻董向阳的眼睛被溅起的泥沙眯住,罗爱国接着继续射击。这稍微的停顿给了敌人可剩之机,他们嗷嗷地几乎冲到我们面前。“机枪手,你他妈死啦!快。”还有人大叫:“敌人冲上来了,快扔手榴弹。”

      不是机枪出故障,也不是罗爱国的射击技术不熟练,他可以说一个天生的杀人机器,枪械高手,特等射手。问题是大脚挖的掩体太深了,快成防空洞了,瘦小的罗爱国头刚刚露出掩体,无法操作重机枪。在战场上许多小事情决定人的一生,1948年的董存瑞因为找不到放炸药包的地方,不得不以血肉之躯撑起炸药包,从而名垂青史。罗爱国无法射击是因为个子矮小,这是事实,也是过错,在战场上过错就是犯罪。

      对一个真正的军人来讲,什么理由都不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他只有想办法证明自己,哪怕是死亡。对罗爱国来说,他要让机枪响起来,让敌人躺下,才能证明自己。罗爱国突然抱着自己的轻机枪跃出战壕,视呼啸而过的子弹为无物,机枪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向黑压压的敌军喷着愤怒的火舌,一片片酱黄色的身影像被割倒的麦子似的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上。罗爱国像雕像似的站立在阵地上,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看着罗爱国,初升的太阳给他的背影打了个光圈,像是神话中的人物,我相信那是他一生中最壮丽,最高大的时刻,顶天立地,豪情万丈,光芒四射。

      英勇的知青旅和善战的骷髅师的第一次较量,以知青旅的惨胜而结束。

      四十年后,当我看到罗爱国在为低保的事情被居委会的小青年训斥的不知所措,黑瘦脸上挂着讪笑,我真想抓住那孙子的领子对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级战斗英雄,营级干部,他杀的敌人不下百人!但我没做也没说,他们这一代人不会理解我们的故事,我们也不想让他们理解我们的故事。我拉着老罗走进一个小酒馆,酒没下肚,我们的老泪就洒了一地。

      公元1968年10月,我们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战斗,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到战友被杀。我们像是淬过火的钢刀,锋利无比,杀人不见血,匆匆告别了单纯的少年时代,我们的嗜血生涯开始了。

    第四章 青春滴血

      时间到了1969年5月,我已经历了数十次规模不等的战斗,逐渐成长为一名游击队老兵,残酷的战斗使游击队减员很快,没死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我很快被提升为副排长,但和我同来参加游击队的知青却越来越少,每次战斗结束都会消失一些熟悉的面孔,然后又会增加一些陌生的面孔,那是新加入的知青,他们像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兴奋,脸庞泛着红光,两眼亮闪闪。

      进入6月份,著名的“七次反围剿”开始了。这相当于抗日战争时期的相持阶段,敌人调动了战斗力最强的五个野战师来围剿游击队,包括著名的全英式装备的“骷髅师”,当时的缅甸政府是亲英的,被英国人殖民统治了那么久,根难断。当时的政府是奈温将军领导的军政府,政权是从昂山素姬他爹手里夺过来的,昂山素姬这娘们当时在缴获的敌人报纸上见过,比我们大点,挺漂亮,还在英国留过学,在个个都像黑社会的缅甸能生出这样的女人,也算万里挑一。

      敌军约五万余人,还有飞机大炮坦克。游击队仅又三万余人,大都是常规武器,重武器也就是迫击炮,山地炮,高射机枪,连反坦克炮,火箭筒也没有,更别说什么重炮,装甲车。我们的优势就是地形熟悉,善于打运动战,当时的战术完全采用了毛主席的游击战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七次反围剿其实就是七次比较惨烈的战斗,这是我的战争生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在这长大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大都是在路上度过的,我似乎把一辈子该走的路在这一年都走完了,此时的我才真正明白教官对我们说的学会走路的含义。

      

      “东方,你拍过婆子吗?”在第三次反围剿战斗中的一次行军休息时任远航突然问我,他来自著名的北京一○一中学,十七岁。

      “拍过,专业九段,没有上不了手的,北海,日坛,陶然亭都去过。”

      “丫就使劲吹吧,你才多大。”

      任远航在学校里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出身高干家庭。有人说其父是刘少奇黑线上的人,受家庭拖累,背上了政治包袱。还有人说他“文革”开始就参加了北京的“联动”(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是个联动骨干分子。至于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境外打仗,而不像大多数高干子弟那样开后门进部队,或者等待时机另寻出路,至今还是个迷,我们问他这些问题,他总是笑而不答。

      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气质,我相信与他的经历,家庭有关。他喜欢读书,勤于思考,意志坚定,热情洋溢,许多战士被他像磁场一样吸引着,大家喜欢听他说话,听他演讲,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许多认识任远航的战士告诉我他开始是从北京到贵州插队,又从贵州不远万里来到金三角参加游击队,一路上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不说,他扔掉了几乎所有的东西,挎包里只剩下沉甸甸的马列书籍。由于他的优秀,后来被任命为连队文书(副排级)。

      

      正和任远航侃着呢,敌人冲上来了,我们连担负掩护任务,大家拼命射击,投弹,但仍然抵挡不住敌人疯狂地进攻。任远航大吼一声“跟我来。”端着冲锋枪冲向敌人,大家的热情被点燃,纷纷冲出战壕,和敌人展开了对攻,他们的气焰被我们压制住了,为大部队的突围争取了时间,当我们完成任务撤退时,一枚火箭弹袭来,阵地上升起一片绚丽的烟火,任远航被烟火包围,当硝烟散尽事,我们只找到他几本带血的书籍和几个残肢。

      我们把他的书和残肢埋在了战场,还特意在地图上标了坐标,誓言等革命胜利后给他建纪念碑。游击队授予任远航革命烈士,战斗英雄称号,追记一等功,文艺宣传队把他的事迹编成话剧和歌舞到处宣传。

      后来我们并没有完成我们的誓言——修纪念碑,战争是残酷的,每次战斗都死很多人,谁顾的上修纪念碑。

    第四章 青春滴血

      时间到了1969年5月,我已经历了数十次规模不等的战斗,逐渐成长为一名游击队老兵,残酷的战斗使游击队减员很快,没死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我很快被提升为副排长,但和我同来参加游击队的知青却越来越少,每次战斗结束都会消失一些熟悉的面孔,然后又会增加一些陌生的面孔,那是新加入的知青,他们像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兴奋,脸庞泛着红光,两眼亮闪闪。

      进入6月份,著名的“七次反围剿”开始了。这相当于抗日战争时期的相持阶段,敌人调动了战斗力最强的五个野战师来围剿游击队,包括著名的全英式装备的“骷髅师”,当时的缅甸政府是亲英的,被英国人殖民统治了那么久,根难断。当时的政府是奈温将军领导的军政府,政权是从昂山素姬他爹手里夺过来的,昂山素姬这娘们当时在缴获的敌人报纸上见过,比我们大点,挺漂亮,还在英国留过学,在个个都像黑社会的缅甸能生出这样的女人,也算万里挑一。

      敌军约五万余人,还有飞机大炮坦克。游击队仅又三万余人,大都是常规武器,重武器也就是迫击炮,山地炮,高射机枪,连反坦克炮,火箭筒也没有,更别说什么重炮,装甲车。我们的优势就是地形熟悉,善于打运动战,当时的战术完全采用了毛主席的游击战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七次反围剿其实就是七次比较惨烈的战斗,这是我的战争生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在这长大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大都是在路上度过的,我似乎把一辈子该走的路在这一年都走完了,此时的我才真正明白教官对我们说的学会走路的含义。

      

      “东方,你拍过婆子吗?”在第三次反围剿战斗中的一次行军休息时任远航突然问我,他来自著名的北京一○一中学,十七岁。

      “拍过,专业九段,没有上不了手的,北海,日坛,陶然亭都去过。”

      “丫就使劲吹吧,你才多大。”

      任远航在学校里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出身高干家庭。有人说其父是刘少奇黑线上的人,受家庭拖累,背上了政治包袱。还有人说他“文革”开始就参加了北京的“联动”(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是个联动骨干分子。至于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境外打仗,而不像大多数高干子弟那样开后门进部队,或者等待时机另寻出路,至今还是个迷,我们问他这些问题,他总是笑而不答。

      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气质,我相信与他的经历,家庭有关。他喜欢读书,勤于思考,意志坚定,热情洋溢,许多战士被他像磁场一样吸引着,大家喜欢听他说话,听他演讲,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许多认识任远航的战士告诉我他开始是从北京到贵州插队,又从贵州不远万里来到金三角参加游击队,一路上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不说,他扔掉了几乎所有的东西,挎包里只剩下沉甸甸的马列书籍。由于他的优秀,后来被任命为连队文书(副排级)。

      

      正和任远航侃着呢,敌人冲上来了,我们连担负掩护任务,大家拼命射击,投弹,但仍然抵挡不住敌人疯狂地进攻。任远航大吼一声“跟我来。”端着冲锋枪冲向敌人,大家的热情被点燃,纷纷冲出战壕,和敌人展开了对攻,他们的气焰被我们压制住了,为大部队的突围争取了时间,当我们完成任务撤退时,一枚火箭弹袭来,阵地上升起一片绚丽的烟火,任远航被烟火包围,当硝烟散尽事,我们只找到他几本带血的书籍和几个残肢。

      我们把他的书和残肢埋在了战场,还特意在地图上标了坐标,誓言等革命胜利后给他建纪念碑。游击队授予任远航革命烈士,战斗英雄称号,追记一等功,文艺宣传队把他的事迹编成话剧和歌舞到处宣传。

      后来我们并没有完成我们的誓言——修纪念碑,战争是残酷的,每次战斗都死很多人,谁顾的上修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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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6-23 16: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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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章 青春滴血

      时间到了1969年5月,我已经历了数十次规模不等的战斗,逐渐成长为一名游击队老兵,残酷的战斗使游击队减员很快,没死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我很快被提升为副排长,但和我同来参加游击队的知青却越来越少,每次战斗结束都会消失一些熟悉的面孔,然后又会增加一些陌生的面孔,那是新加入的知青,他们像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兴奋,脸庞泛着红光,两眼亮闪闪。

      进入6月份,著名的“七次反围剿”开始了。这相当于抗日战争时期的相持阶段,敌人调动了战斗力最强的五个野战师来围剿游击队,包括著名的全英式装备的“骷髅师”,当时的缅甸政府是亲英的,被英国人殖民统治了那么久,根难断。当时的政府是奈温将军领导的军政府,政权是从昂山素姬他爹手里夺过来的,昂山素姬这娘们当时在缴获的敌人报纸上见过,比我们大点,挺漂亮,还在英国留过学,在个个都像黑社会的缅甸能生出这样的女人,也算万里挑一。

      敌军约五万余人,还有飞机大炮坦克。游击队仅又三万余人,大都是常规武器,重武器也就是迫击炮,山地炮,高射机枪,连反坦克炮,火箭筒也没有,更别说什么重炮,装甲车。我们的优势就是地形熟悉,善于打运动战,当时的战术完全采用了毛主席的游击战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七次反围剿其实就是七次比较惨烈的战斗,这是我的战争生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在这长大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大都是在路上度过的,我似乎把一辈子该走的路在这一年都走完了,此时的我才真正明白教官对我们说的学会走路的含义。

      

      “东方,你拍过婆子吗?”在第三次反围剿战斗中的一次行军休息时任远航突然问我,他来自著名的北京一○一中学,十七岁。

      “拍过,专业九段,没有上不了手的,北海,日坛,陶然亭都去过。”

      “丫就使劲吹吧,你才多大。”

      任远航在学校里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出身高干家庭。有人说其父是刘少奇黑线上的人,受家庭拖累,背上了政治包袱。还有人说他“文革”开始就参加了北京的“联动”(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是个联动骨干分子。至于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境外打仗,而不像大多数高干子弟那样开后门进部队,或者等待时机另寻出路,至今还是个迷,我们问他这些问题,他总是笑而不答。

      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气质,我相信与他的经历,家庭有关。他喜欢读书,勤于思考,意志坚定,热情洋溢,许多战士被他像磁场一样吸引着,大家喜欢听他说话,听他演讲,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许多认识任远航的战士告诉我他开始是从北京到贵州插队,又从贵州不远万里来到金三角参加游击队,一路上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不说,他扔掉了几乎所有的东西,挎包里只剩下沉甸甸的马列书籍。由于他的优秀,后来被任命为连队文书(副排级)。

      

      正和任远航侃着呢,敌人冲上来了,我们连担负掩护任务,大家拼命射击,投弹,但仍然抵挡不住敌人疯狂地进攻。任远航大吼一声“跟我来。”端着冲锋枪冲向敌人,大家的热情被点燃,纷纷冲出战壕,和敌人展开了对攻,他们的气焰被我们压制住了,为大部队的突围争取了时间,当我们完成任务撤退时,一枚火箭弹袭来,阵地上升起一片绚丽的烟火,任远航被烟火包围,当硝烟散尽事,我们只找到他几本带血的书籍和几个残肢。

      我们把他的书和残肢埋在了战场,还特意在地图上标了坐标,誓言等革命胜利后给他建纪念碑。游击队授予任远航革命烈士,战斗英雄称号,追记一等功,文艺宣传队把他的事迹编成话剧和歌舞到处宣传。

      后来我们并没有完成我们的誓言——修纪念碑,战争是残酷的,每次战斗都死很多人,谁顾的上修纪念碑。

    整个游击队都知道潘思民的大名,他后来成为我们团侦察班班长,死于第七次反围剿战争中。

      潘思民是云南腾冲一中学生,1968年四月参加游击队,比我们早两个月,虽然仅仅是两个月,他看起来比我们成熟不少。我当时还看不惯他以老兵自居的作风,还想和他较量较量,后来一位战士告诉我一件事,我便打消了念头,战士说他打死了二十多个敌人,俘虏过敌人一个班。

      潘思民身上有一种惊世骇俗的反叛精神,一种独立不羁,蔑视平庸和不拘一格的英雄主义气概,这是一重难得的性格,这种性格的人什么年代都是时代的佼佼着,可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就是骄傲自满,自高自大,脱离群众,搞个人英雄主义。部队不准随便开枪,打猎,可他就偏偏在驻地打野鸡,还非当着战士的面打,我们解释说他不是故意蔑视军纪,而是心高气傲,视荣誉为生命,心里看不上上级刚任命的连长,结果当场被连长贬为战士。

      后来他胆大心细的优点被发现,派往团侦察班任班长,这才找到真正适合他的位置。后来见过他一次,打着绑腿,腰间挎着一把雪亮的景颇长刀,英武异常。游击队并没有要求打绑腿,我们也只在电影里见过。他解释说:从林战主要靠两条腿,打绑腿能有效减轻腿部疲劳,防止静脉血管曲张,后来大家都纷纷效仿起来。

      潘思民是个天生的游击战专家,他沉着勇敢,胆大心细,刻苦学习战略战术,入伍仅半年就被提拔为团侦察班班长,多次荣立战功,成为金三角远近闻名的侦察英雄,敌军一提起“中国潘”就有一种恐惧,有一次他带领一个班夜闯敌营竟然俘虏了比他们多好几倍的敌人,游击队授予他们集体一等功。更令人神奇的是潘思民经过数次残酷的战斗,却没有一次负伤,顶多是擦破点皮,大家都议论,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他恐怕会成为游击队的巴顿将军。

      1970年10月份是“七次围剿”即将结束的日子,恼人的雨季也即将结束,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潘思民带着侦察班完成一次任物归来,和其他无数次完成任务的时候一样,年轻的战士们走在山道上,像一排南飞的大雁,潘思民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副班长常青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快到根据地了,山上空无一人,亚热带的山风把草木的气息吹进每个战士的心里。在小路的转弯处,潘思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眼睛在盯着他们,他回头看了一下,打了个提高警惕手势,潘思民的年轻的脸庞被太阳涂上了一层亮闪闪的烤漆,像艺术挂盘一样漂亮,许多年后常青仍能清晰地记得这张年轻发亮的脸庞,如同一张照片永远定格在他心里,再也抹不去。

      这时候枪声恶狠狠地响起来,常青听见班长大喊一声:快隐蔽!接着这张亮闪闪的脸就破碎了,密集的子弹织成一只大网把潘思民网在中央,他的身影像喝醉似的在网中央挣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冲锋枪响起来,班长用最后一口气为战友们筑起一道安全屏障,直到战士们撤到安全地带,他们仍然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跟随,那是班长英勇不屈的目光。

    大家后来从敌人的广播里得知,狡猾的敌人在侦察班回去的路上设了五处埋伏点,等了三天三夜才完成了这次伏击,目标就是潘思民。敌人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悬挂高高的树上,把他的尸体扔在集市上任凭风吹日晒,野狗嘶咬,以次来发泄他们心中对“中国潘”的仇恨。

      潘思民生前经历了大大小小一百多次战斗和人物,十几次荣立战功,而他的战斗生涯也不过两年多,参战密度之高堪称知青之最,但战功赫赫的他却始终未见提升,他的手下很多都当了排长,连长,但他直到牺牲时还是个班长,这和他的性格有直接关系,但着不妨碍他成为游击队最具知名度,最受喜欢的人物之一。

      若干年后,当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还在跳街舞,看韩剧,听周杰纶,打征途时,潘思民已经完成了后来的同龄人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英雄历程,说实话,他和我们的经历远比那些大片里的英雄人物精彩,但这只是旁观者看来,作为经历者,我们记忆的只有流血,死亡,悲伤,不堪回首。

      频繁的战斗使死亡成为一种每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对此从震惊到适应再到麻木,从伤心到平静到没感觉,我们都变的冷酷无情,在成为杀人机器的道路上又迈开一大步。随着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死人成为一种常态,涌现出一大批黄继光,杨根思,丘少云式的人物。

      罗云,保山中学学生,执行任务时负伤,为了不拖累大家,开枪自杀。

      龙知会 ,昆明五中学生,遭敌人伏击时战斗最后一刻,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沈渊 ,北京四中学生,在炸敌人堡垒时与敌人同归于尽。

      王从军,武大附中学生,第一次参战就负伤被俘,宁死不降遭杀害。

      黄图南,广州二中学生,掩护大伙撤退,身负数十枪,被打成筛子。

      ……

      类似的例子太多了,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记得他们,除了他们的家人和我们,再过若干年他们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这些活泼可爱的年轻人,为了一个简单的理想,为了某些人整天宣扬的国际主义理想而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甚至可以说我们是被默许参加游击队的,当地区政治环境发生变化时,我们像夜壶一样被无情丢弃,我们像一条条丧家犬一样流窜在东南亚,我们数千条年轻的生命甚至比不上外国政府的一句好听的话,这就是无情的政治,这就是无耻的政治。四十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组织。没有任何人对我们说一声:你们辛苦了。

    我不喜欢逛街,但对卖鞋子的感兴趣,每当我看到一双超大码的鞋子时,我总会忍不住拿来看看到底是多少码?大脚穿它合不合适?

      大脚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在游击队成为名人,因为他有一双著名的大脚。

      据说他的脚是四十八码,也有人说是五十码,连游击队总部首长都亲自视察过这双大脚,对此啧啧称奇。可大脚有大脚的苦,游击队没有后勤工厂,也找不到这样尺码的胶鞋,他只好穿草鞋。就算没鞋子也不能成为退缩的理由,红军的万里长征不就是靠草鞋走出来的吗?问题是大脚是机枪手,机枪比冲锋枪重一倍,正常情况下大脚付出的代价要比大家多一倍。

      在残酷的“七次反围剿“战斗中,敌人大军压境,对游击队围追堵截,战士日夜行军打仗,许多人掉队,许多人累死在行军途中。机枪手大脚更不妙,他大脚上的草鞋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锋利的毛草和坚硬的岩石把他的大脚割的鲜血淋漓,大脚走路开始一瘸一拐,逐渐被队伍落下。山高路远,劳累和疼痛像两座大山压在大脚身上,大脚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扶着树想休息休息。

      在高强度的行军中你不能停,因为你一旦停下来脚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也迈不动一步,越累越困越不能休息,否则就意味着掉队,死亡。大脚太累了,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一停下来就睡这了,像个孩子似的躺在妈妈怀里睡的很香,无边的泥土和厚厚的草丛敞开宽厚的胸怀接纳这个来自东北的年轻人,就像大地接纳一颗种子。

      我想象中的大脚熟睡的表情一定幸福极了,跟襁褓中的婴儿一样。

      我们都被劳累折磨的无精打采,谁也没注意到大脚的掉队,直到我们听见后面一阵激烈的枪声,在各种枪声中夹杂着机关枪的怒吼,大脚从此再也没有归队。等枪声结束时,我们偷偷回到响起枪声的地方,我们被眼前的景象的震慑住了:周围躺着几具敌人的尸体,大脚的面目已不可辨认,衣物被当地山民扒光,年轻的身体上布满弹孔,一双触目惊心的大脚露出草从,脚板已磨出白森森的骨头,好象是对我们诉说太多的艰难和委屈。

      我们脱下帽子,把枪指向天空把弹夹打空,让刺耳的枪声伴着大脚好好上路。

      后来我老是想:如果有一双大鞋,大脚不会掉队,他会在战斗结束时回到祖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故乡沈阳。他还可能上大学,做他喜欢的无线电研究,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公民……可是当时没有大鞋,他掉队了!

      后来我们这些苟活下来聚会,我问大家如果回到那时候,大家还到境外打仗吗?大家说人生没有如果,如果能从新活过,还会选择一样的路,因为没有人会看到将来怎么样。

      

    第五章 红色娘子军

      在游击队中我们最希望见到的人是女兵,都是年轻人麻,异性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由于男女比例悬殊,我们戏称她们为“保护动物”。当时的她们和我们年龄,经历都差不多,一身草绿的军装把她们装扮的英姿飒爽,心中的爱慕就像春天的种子悄悄发芽了。

      刘丽和向阳是女兵中最扎眼的两个,刘丽来自北京,和我同校不同班,她是我们班长刘峥的妹妹。来自北方的她倒生了一副南方女孩柔弱多情的模样,话语不多,神情严肃,齐耳短发,面孔白皙。做起事情来却有板有眼,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成熟。刘峥告诉我说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因为在海外留过学被打为“黑五类”,“里通外国分子”,他和妹妹很小就独立生活,所以比一般人懂事早些,听完这些我对刘丽朦朦胧胧的爱意又最近了些许尊敬和爱怜。

      向阳是上海的一名女知青,和刘丽恰恰相反,生于南方的向阳竟有一副北方女孩的身板,高高大大,粗粗壮壮,为人也大大咧咧,胸无城府,喜欢热闹,做事勇敢,干脆,在女兵中很有威望。刘丽是卫生队的一名女兵,后来成为班长;向阳是通信连的一名女兵,后来成为“高机班”班长,我们称她为“花木兰”。

      由于刘峥的关系,我和刘丽的接触比较多,再加上又是同校,话题也比较多,渐渐就都春心萌动,发展成为恋人关系。我缴获敌人的卫生纸,饼干都会第一时间送给刘丽,因而惹的别的女兵嫉妒,特别是想向阳,一见我给刘丽送东西就阴阳怪气:“哟,东方,一天不见就想刘丽了,这不是往我们孤单的心上捅刀子吗?你也给我们发扬发扬革命互助主义风格。”我往往把东西分一半给她们。游击队不准战士谈恋爱,但后来战事越来越频繁,大家都不知道谁能活到明天,纪律也没人认真抓。

      一个寂静黄昏的夜晚,我和刘丽漫步在金三角的一个小山坡上,我们谈论着我们的现在,我们的将来,前途的渺茫,战争的残酷使我们有一种末世的伤感,不知不觉我们就抱在一起,青春年少的身体被亚热带的湿热催的热情无限,我们再也把持不住,两个滚烫的身体终于融为一体。

      “东方,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会回到北京,我们会成为幸福的一对。”刘丽在我怀里柔情无限地说。

      “好的,回到北京我们就结婚,我会让你幸福的。”我搂着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谁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我们什么能回到北京。

      偷食禁果的我们再也受不了身体的诱惑,我们又多次在野外缠绵,享受着血腥之外的片刻甜蜜。

     女兵们开始不用上前线,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战斗减员,游击队实力大不如以前,南方根据地陷落,总部机关遭袭击,前线战线频频告急,在这个游击队不断失利的时刻,一支由女兵组成的“高机班”随男兵开往前线。班长就是“花木兰”向阳。

      高机班共有九名女兵,平均年龄不到十九岁。她们的主要装备就是一挺“六七式”单管高射机枪,负责对空掩护,打击敌人的飞机。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刻,游击队伤亡很大,总部这才不得不把高机班调往前线。

      女兵刚上前线就遇上了一场伏击战,高机班被安排在山头,山头突兀,三面临谷,一面缓坡,高机班下面是我们机枪连,谷低是敌人的四号公路,高机班的任务是我们连提供对空掩护以防敌机偷袭。

      当敌人的数十辆运兵卡车在公路上耀武扬威出现时,女兵都从掩体中探出脑袋,她们惊奇地看到敌人的车队像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进我们的伏击圈。女兵的表情被我们看在眼里,我们就想和她们开玩笑。时卫东仰起头对她们说:“喂!红色娘子军们,今天怎么没有飞机呢?真是遗憾!”

      向阳反击道:“可惜什么,你们的对手不是来了吗?”

      时卫东说:“我们担心飞机来了你们那玩意能打响吗?谁掩护谁?你们打下过飞机吗?”男兵们一阵轰笑,像在课堂上起哄一样。

      女兵们撇撇嘴不说话,有些心虚,高机班自组建以来还没真正向敌机开过枪。见到女兵们不说话,男兵门更得意,用激将法说:“你们既然没打过天上飞的,那就打个地上跑的给我们看看。那么能打下下面那些汽车吗?”

      向阳班长很恼火,朝下面扔了块石子娇嗔着说:“打就打,说不定比你们打的还准呢。”

      下面又是一阵轰笑,“看来高机班是想向我们挑战,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咱们来个打汽车比赛怎么样,我们打第一辆,你们打最后一辆,但既然是比赛就得有奖有罚,你们输了怎么办?”时卫东说。

      女兵们赶快把脑袋聚在一起商量,显得底气不足,这回男兵更得意了,“要是你们输了就得给我们洗衣服,跳忠字舞。”

      “要是我们打中了呢?”女兵反问。

      “那就送你们战利品——一大厢又白又软的卫生纸。”下面有人接话。

      女兵们立刻发出低沉的欢呼。阵地离车队约两千米,要打中那些小乌龟一样的汽车决非易事。向阳亲自担任射手,她扣住扳机,屏住呼吸向小乌龟瞄准。

      高射机枪枪管猛烈抖动起来,枪口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明净迷蒙的空气中响起一连串高亢动听的歌声,向阳听见一阵欢呼:我们打中了,我们打中了。敌人领头的一辆车被打的火光四溅,一片鬼哭狼嚎。敌人下了车纷纷往山坡上还击,向阳不停地用高射机枪射击,敌人被强大的火力压制的抬不起头来。

      这一场战斗消灭了敌人两个营,击毁了二十余辆汽车,缴获大量军用物资,高机班功不可没。但是团长却气急败坏对女兵们大吼,威胁要把违反军纪的她们送上军事法庭,挨了批评的女兵还是个个兴高采烈,因为这是她们第一次参加战斗,消灭敌人。这场战斗就像年轮一样深深刻在她们年轻的生命中。

      

     入夜之后大家在劳累中沉沉睡去,半夜时部队接到新的作战任务悄悄转移了,但他们在匆忙中忘记了女兵们。黑夜像一张大网笼罩着她们,命运像个魔鬼躲在黑暗的帷幕后向她们狞笑,但熟睡中的女兵们浑然不觉。

      夜里山里起了大雾,厚厚的雾岚云海般淹没整个山谷,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慢慢散去,班长向阳第一个醒来,她慢慢坐起来,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因为她看见了敌人。她揉揉眼再仔细看看,吓的她几乎喊出声来。山上那还有游击队的影子,漫山遍野都是敌军酱黄色身影!昨天还是游击队的阵地,现在全是敌人,敌人已经搭起许多毒蘑菇一样的军用帐篷,帐篷上画着呲牙咧嘴的骷髅头,那是敌军“骷髅师“的标志。

      女兵们都醒了,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人叫醒她们,大部队哪里去了?没听到任何枪声,大家判断是部队主动撤退,可为什么没人通知她们,指挥部把这个临时配备的高机班给遗忘了。

      这个小小的疏忽把九个女兵推入了绝境,她们必须接受这个严峻的现实,那就是她们在睡梦中不幸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她们只能依靠运气来摆脱这场突然而至的噩梦。

      幸好敌人是夜间占领阵地,还没来得及仔细搜山,还不知道山顶埋伏着一挺高射机枪和九个女兵。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兵哆嗦着要哭,向阳掏出手枪在她面前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下,硬是把哭声给憋了回去。此时太阳越升越高,最近的敌人离她们只有几十米,她们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而她们所处的山顶是悬崖,没有一点退路。

      “如果暴露,大家打完子弹就跳崖。”向阳小声安排。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分一秒都过的那样慢。将近中午,女兵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两个敌军士兵离开帐篷朝她们走来,他们空着手,哼着小调,很轻松的样子,好像来看风景。岩石后面的女兵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她们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相信只要自己一张嘴那心跳的声音能传出几百米。

      在离她们几米远时,敌人隔着岩石褪下裤子解起大便,当然他们不知道离他们脑壳几米远的地方就有九枝黑洞洞的枪口和九双惊恐的眼睛对着他们,向阳甚至准备下令射击。

      这时山下有人大喊一声,两个敌人连声答应着跑下山去,边跑边提裤子,女兵们几乎同时都瘫在地上,她们这才发现身上的军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比一万年还长,太阳终于不情愿地落在西边的山后,黑夜的脚步姗姗来迟。

      突围的时刻终于来到,对于她们来说唯一的生路就是想办法溜下悬崖逃生。好在游击队员都配有“俘虏绳”,其实俘虏绳不仅用于捆绑俘虏,还用于运送物品,渡河,绑担架,自救等。在这一时刻,俘虏绳变成了救命绳。突围路线已经勘察好,悬崖中间有个平台,向阳决定先放一半人下到平台,再把武器弹药运送下去,最后全班到谷底会合。

      就在突围接近成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名叫庄静的女兵从平台上摔下来,那时她正好“倒霉”(来月经),结果由于身体虚弱,过度紧张和疲劳使得她一脚踏空,惨叫一声从高高的平台上摔下来,幸亏谷底有厚厚的茅草和灌木丛接住了她。

      “报告……班长,我……恐怕不行了。”庄静断断续续地说,痛苦地呻吟着。

      “你哪里受伤了?”向阳问。

      “我,我肠子出来了。”小庄说。

      向阳脑袋嗡地一声大了,天那!肠子摔出来怎么得了!她在黑暗中用手一摸,庄静流了好多血,肠子露出体外,湿乎乎一团,散发着血腥味。大家赶紧胡乱捆了一副担架把庄静固定好,必须尽快赶回根据地,否则伤员就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更大的考验在等着她们,由于第一次执行任务,她们不熟悉地形和道路,她们迷失在茫茫苍苍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中了。在金三角的版图上,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原始森林和无人区,这些地方没有道路,没有人烟,森林遮天蔽日,沼泽险象环生。女兵们抬着伤员,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在森林里艰难地跋涉着,她们没有指南针,没有食品,药品,没有开路工具和生存经验,死亡,劳累,饥饿,伤病把她们一点点地击垮。

    在艰难地度过几天后,她们遇到了更大的危险。向阳差点撞上一个敌人,那个敌军穿着恶心的酱黄色军装,斜挎着一只英制冲锋枪,钢盔歪扣在头上,他身后是更多的敌人,足有几百人,正在原地休息。敌人离她们就几十米,向阳趁敌人没发现赶快领大家进了森林,大家吓的魂飞魄散。

      大家聚集在一个凹处,手里握紧已经打开盖的手榴弹,只要敌人追上来,她们就会拉响手榴弹。幸好敌人并没有追上来,当黑夜来临,危险暂时解除,女兵们在夜幕的掩护下睡的很香,森林像一块厚厚的毛毯包裹着这群身体虚弱,惊吓过度的年轻姑娘们。

      九个游击队女兵,九个十七八岁的中国女知青,她们抬着她们受伤的战友在原始森林,茫茫大山里整整转悠了九天,她们没有任何吃的,只能吃野果野菜,个个腹泻不止,大部分都患上丛林疟疾,被折磨的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伤员庄静已经昏迷不醒。战友们实在抬不动她,她们在地上爬着拖着担架走,她们没有放弃她。长时间的爬行把膝盖磨出了骨头,伤口感染溃烂。严重的伤病使得她们的身体严重虚脱,许多人发起高烧。仿佛来到生命的尽头,狰狞的死神正在迎接她们。

      到了第十天,许多人出现了幻觉,开始说胡话,可是放眼望去,大山依旧茫茫苍苍,森林依旧无边无际,没有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她们明白这里将是她们最后的归宿。

      我的这群年轻的姐妹们来到森林中的一片空地,安顿好负伤的战友,开始整理身上的军装。把仅有的一把梳子传来传去,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也洗的干干净净,她们在生命的最后也没忘记她们的性别,她们要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世界。她们是那么的年轻,还没来得及品尝爱情的滋味,命运对她们显得过于残酷。

      她们并排躺下来,头向着北方,北方有她们亲爱的祖国,她们朝思暮想的家乡和亲人,也许还有朦朦胧胧的爱情。

      “哎,姐妹们,你们谁谈过恋爱吗?就像刘东方和刘丽那样,我好羡慕刘丽。”向阳流着泪问大家,此时的她不再是“花木兰”,而是一个期待爱情的小姑娘。

      “真遗憾,我没有过,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我……真的不甘心,上初二的时候有个男生给我买过一根冰棍,奶油的,不知这算不算爱情,……我三年没见他了,听说他在国内部队当兵。”郑红娟幽幽地说,她是全班年龄最大的,二十岁。

      “我看到……刘东方和刘丽……那啥了,你们信吗?当时我羞的脸通红,现在我好羡慕刘丽,那样……我死也值了。”舒文秀大胆地说。

      渐渐大家都没有了力气,她们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世界真安静啊,像是母亲温暖的胸膛。大片大片的白云在头顶飘过,遥远的山峦就像是一堵城墙保护着她们,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们。森林成了一个绿色的梦中的童话世界,她们走进了童话,在童话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时一个女兵身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尖叫,她因为过度吃惊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前方,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明净高远的天空下,有一股淡淡的青烟在森林边缘的山谷里升起,那是散发人类气息的微弱信号。如同来自人类社会的生命宣言,那么细小,那么不经意,那么稍纵即逝,可喜的是它被这群频临死亡的女兵们捕捉到了。

      袅袅炊烟激发出来她们潜在的能量,她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那户人家院子里,那是一户果黑族猎户。

      她们得救了,用顽强的意志拯救了自己。

    女兵们终于回到了根据地,上级给她们记了集体一等功,高机班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集体。

      但活着回来并没有使她们留恋这片异国的土地,她们对未来毫无信心,许多人打报告要求回国,其中包括向阳。向阳是游击队著名的女战斗英雄,很快她的申请被批准,她也成为较早返回国内的知青之一。

      向阳回国后搭上了知青返城的末班车,又幸运地参加了1977年高考,考上了华东师范学院,幸运地成为一名大学生,毕业后成为教师和记者。而此时的我们还战斗在那片不属于我们的土地上。

      1983年的一天,刚回到国内的我在上海见到了阔别十年的向阳,从她那里我得知刘丽十年前就死于蛮光监狱的消息,我整整沉默了十分钟,任泪水流淌了一脸一手。

      “那位受伤的女兵庄静现在怎么样了?”我擦擦泪转移了话题。

      “她也在上海,和我一快回来的。你知道小庄负的什么伤吗?”向阳眼里亮晶晶的。

      “不是肠子摔出来了吗?”

      “那不是普通的肠子,是子宫,是子宫脱落,她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做母亲。”向阳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在静安区一间破旧的楼房里,向阳带我找到了庄静,还不到三十岁的庄静苍老的像个中年妇女,面色苍白,行动迟缓,都是那次受伤害的,她一直单身,在街道福利厂做着一份简单的工作。记忆中的庄静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有着上海姑娘的洋气和高傲。

      “东方,别太难过,刘丽的死我们都很难过。”庄静安慰着我,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握着她苍白的手百感交集。我们都从那片异国的土地上归来,留下了一生一世的伤痛。

      “庄静,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我握着她的手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样的话,眼泪夺眶而出,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刘丽。

      “东方,老战友,你……瞎说什么呀,我已经成了废人。你有着大好的前途,以后可别再瞎说,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对了,你父母平反了吗?”庄静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一丝羞赧,但很快就暗淡下去,眼睛湿湿的。那天我们说了很多,拉着的手一直没放开,只是在也没提这件事,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爱,只是同命相连。

      2004年的时候又和庄静和向阳见了一面,庄静依旧独身,已经是一个标准的老年妇女,看上去比向阳至少大十岁,其实她才五十二岁,在家靠低保过日子,晚景凄凉,陪伴她的只有一只猫。我拉着她瘦骨嶙峋的手想起来从前,一面流着泪一边骂狗日的文革,狗日的上山下乡,狗日的切·格瓦拉,狗日的……。

      我在上海陪伴了她一个星期,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向阳依旧在《解放日报》上着班,子女都在国外读书工作,在我们这一批人之中算是归宿较好的。

    第六章 南下战役

       在游击队顶住敌人的七次围剿后,实力渐渐壮大,总部决定发动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反攻,这就是著名的南下战役,这是发生在金三角土地上规模最大的,最激动人心的战争,是两种势力的大决战,它的重大意义相当于革命战争时期的三大战役,直到现在我们回忆起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南下战役时仍然激动不已,眼睛发亮,早已逝去的青春激情像碳火一样照亮我们沧桑的容颜。

      我只所以对这场战役有如此深刻的记忆,不只是因为我参加了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役,而且是因为我的战友,我的同学在这场血腥的战役中洒下了太多的鲜血,我对这场战争的记忆充满了红色。

      五万多人的游击队集合起来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漫山遍野都是迎风招展的红旗,我们像一股洪流开下山来,浩浩荡荡开进平原,开进乡村,开进城市,敌人望风而逃。我们的目标是解放L城,把整个金三角变成一片红彤彤的江山。

      这是一幅多么令人激动的画面,特别是对于没有经历过革命战争的我们,好像命运特意要给我们补上这一课,在三十多年前的旱季,壮大起来的游击队不在躲在深山丛林里,我们走出金三角,从农村走向城市,从山区走向平原,展开一场场激动人心的战略大反攻。在潮水般的游击队大军中,无数中国知青手握钢枪,胸怀远大理想,心中的万丈豪情伴着东升的旭日映红了我们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

      游击队在战役初期进攻势头非常猛,敌人根本没想到习惯打游击战的我们会突然杀出金三角,进攻城市。等到他们明白过来,我们已攻下好几座城市。敌人从后方调集了大量的飞机,重炮,坦克开对我们疯狂反扑,企图以狂轰滥炸,钢铁工事来阻止我们的进攻。游击队的低劣装备立刻显现出了劣势,由于没有较好的掩护地点,我们大部分暴露在敌人的打击范围之内,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我们几乎是用血肉之躯来抵抗敌人的现代化武器,每天都有几百人的伤亡,通往L城的道路简直就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游击队被战役初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再加上没有平原和城市作战的经验,我们的损失很大。在游击战的时候,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基本上没有用武之地,就像美国大兵在越南丛林一样。但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就不一样了,敌人的飞机很容易就发现我们,我们还没地方可以躲,我们的两条腿哪里跑的过敌人的飞机。再加上游击队有很多新兵,没有防空经验,一个团就那几挺高射机枪,根本没办法来对付蜂拥而至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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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楼帮】职务:青龙堂堂主
    【封楼帮】军号:FLB-02030
2008-6-23 16: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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