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关爱国的“一时糊涂”
-----《色戒》,张爱玲,小资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当年因为命运的一个玩笑,被高考从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随手撒到了一个张爱玲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经过最初所谓的Culture Clash ,到现在一个月不吃振鼎鸡便开始怀念,自己已经渐渐融合到这个中国最大也是最复杂的城市中。陈凯歌的《风月》,Steven Spielberg的《太阳帝国》,到新版的《上海滩》,老上海那份精致和优雅渐渐让人忘记了浦东那些极力表现优质钢和玻璃结构的光滑的现代主义建筑。所以,尽管对于一个喜爱王小波,曹雪芹和William Shakespeare的人来说,张爱玲朴素平淡的文风就像有轨电车的声响一样让人昏昏欲睡,当得知学校大礼堂将要放《色戒》这部电影时,我仍然决定走进久违的电影院。
去一个地方玩之前,我总喜欢先到网上查一下有关这些地方的资料--比起发现新东西的惊喜,我更喜欢验证自己知识的乐趣。欣赏银幕上的《色戒》前,我想先看看纸上的《色戒》。听新疆的朋友说,在他们那里,吃西瓜前是不能先吃哈密瓜的,因为哈密瓜太甜了,吃过它再吃西瓜便会觉得寡然无味。我也知道与小说相比,电影的味道大概还不如那只西瓜(我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会比小说本身更出色)。但是性格使然,我还是点起一支烟,斗胆拿起了《张爱玲文集》,跳过《半生缘》《连环套》《金锁记》等长篇,翻到《色戒》。还好,只有三十多页。旋又把烟掐了。
《色戒》故事并不复杂:沦陷时期的上海,一个叫王佳芝的女孩子刺杀汉奸易先生,最后却爱上了他,放走了他,陪上了自己和同伴的数条性命...一个悲剧。
一般认为故事的原型是上世纪30年代上海名媛郑苹如刺杀日伪特务头子丁默邨事件。再加上张爱玲的前夫是曾任汪伪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法制局长的胡兰成,在很多左愤眼里,故事似乎便有了上升到爱国高度的理由。其实事情倒也不至于此。作为当代小资们供奉的祖师爷之一(作家中似乎只有春上村树能与之比肩),张爱玲对生活感受之细腻在当时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生活圈子的限制,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更没有兴趣对社会与时事进行最基本的了解和认识--就像《Friends》里Reachel所说:我不知道美国的总统是谁,但是我知道现在最流行的服装款式是什么--所以才会对时事表现得很糊涂,才会嫁给胡兰成,才会在沦陷区继续自己那种优雅细腻得如同提拉米苏和卡布奇诺一般的文风。所以,与其说她对汉奸的态度有肯定的成分,倒不如说她对汉奸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和态度。这种小资的态度虽然不值得提倡,然而我们多少也应该理解些。晴雯的死后贾宝玉悲痛欲绝,所作《芙蓉女儿诔》饱含真情,字字泣血,林黛玉听了,却嫌 “红绡帐里, 公子多情”“未免熟滥些”,改为“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到了这么哀伤严肃的时候,颦儿还不忘提醒宝哥哥文字优雅,同样细腻,同样敏感,同样小资的张爱玲又怎么可能在抗日期间离开她所热爱的中国小资的大本营--上海(直到现在也是中国小资的麦加),甚至去搞什么抗日文学呢?所谓的刺杀汉奸的故事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件衣服,故事的灵魂或者说她真正想通过故事表达出来的是对女性内心的深刻的理解。如果这个故事改为:一个捷克女子企图暗杀纳粹在捷克的最高指挥官党卫队全国副领袖莱因哈德海因里希,最后却又爱上了他,大概对于张爱玲来说也无可无不可,而这样的作品在中国大概就不会引起现在这样大的争论了(莱因哈德海因里希一向以美男子而闻名,如果大家不信就去网上搜搜,把他的照片和丁默邨的照片对比一下,你会认为我编的这个故事更为现实) 。
我看《色戒》是在同济的百年礼堂,高高的拱顶,网状的受力系统,颇得晚期哥特式教堂的神韵。这么神圣的地方,那些有关Sado-Masochismus的格格巫的镜头自然大部分会被剪掉,颇令一些好奇的小朋友大叫不爽。So schlimm ist es auch noch nicht(如此差劲倒也不至于),或者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一个问题。本来,这部电影无非是李安对《色戒》这部小说的一次个人解读。西方有谚云,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蛤蟆雷特,那么删节版的《色戒》亦不失为对原著的另一种解读,而且或许是更好的一种解读呢。
电影中大量的床戏无非是用来说明王佳芝爱上易默成是因为性。李导演之所敢这么解读,大概是从小说中这几句话来的: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首先,小说中所谓的那个学者是民国的怪才,获13个博士学位的辜鸿铭,他精通九国语言,在国外众多著名大学游学多年,却反复强调东方文明的价值,对中国妇女的小脚青睐有加,鼓吹纳妾,自己也身体力行纳了个日本的妾,还号称“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如果继续讲下去就是另一篇文章了,就此打住。
倒是小说中紧接着便是王佳芝的心理活动“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而最后在珠宝店对易先生说出那句断送自己生命的那句“快走”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性,而是因为“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但是其实说到底,也不能就肯定王佳芝爱上了易先生或者相反,“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我觉得李安先生探讨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人的行为既是科学也是艺术,既来源于理性也来源于感性,并不是所有的行为都有一个理由,很多时候甚至只是一时间的冲动,事后自己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那样做,甚至全然忘记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那一瞬间,人的意识和行为被一种直觉或者说是第六感所支配,所有的动作就像不经过大脑完全由脊髓的神经系统控制似的。希腊神话中特意设置了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就是用来解释人的这种无法解释的行为的本质。 z.B.伊凡雷帝杀掉自己的儿子,亨德尔创作《弥赛亚(Messiah)》以及其他一切即兴的艺术行为都可以这么解释.如果觉得上面的例子有些生僻,只要想一想黄健翔的那场经典解说,当他歇斯底里的喊出:“法切蒂、卡布里尼、马尔蒂尼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时,他自己又被什么灵魂附体了呢,后来他在德云社说相声时开玩笑说,马特拉奇写了本自传叫《我当时说了什么》,他也写了一本自传叫《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他后来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那样解说的原因。虽然这种冲动通常只是一时的激情,人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但是不巧的是,有时候这种冲动正好发生在茨威格所说的“Sternstunde”(国内一般翻译成 “星光灿烂时”,是指那些持续时间很短却对历史产生深远影响的时刻)。类似于《色戒》中这种涉及到几条人命的事情,大家谁都希望能有一个具体的原因,但是人世间的荒诞有时候只有Erschoepfer(造物主)才能理解。记得有一个很有名气的荒诞派小说,讲的是一个游击队员被俘虏了,党卫军问他同伙在哪里。抱着戏弄和但求一死的态度,他告诉党卫军他的同伙藏在教堂的墓地,结果他的那些同志刚好就藏在那里。王佳芝的那句“快走”虽然大家好像能找出很多的理由来解释,但是仔细想想却又都不怎么充分,都有些牵强,就好像给猴子穿上衣服似的,人看着觉得滑稽,猴子自己也觉得别扭。凯司令咖啡馆的咖啡和六克拉粉红钻戒产生的“一时糊涂”或许才是那颗射进王佳芝心中的致命的子弹(放电影时的N次笑场几乎让我觉得自己错怪了李导演,说不定他也意识到了小说反映出的人生的荒诞之处呢)。
被精致生活和小资情调搞得“一时糊涂”,以至于忽视了社会,国家和民族。这不仅是王佳芝的悲剧,也是张爱玲自己的悲剧。张爱玲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我傻。反正就是我傻”,王佳芝对自己的评价简直可以作为张爱玲的墓志铭。所以,与其说王佳芝的形象来源于郑苹如,倒不如说来源于张爱玲自己,她把自己一生的生活和爱情凝结成了霞飞路上珠宝店的那一瞬。其中满是哀怨和平淡,却没有留露出太多的悔恨,这或许表明了她对这种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坚持(尽管她也知道是它们导致了自己的不幸),正如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现在却不由自主地点起了一支烟一样。
小资格调的本质是感性的,当它达到一定程度时很有可能会对一个人的理性产生强烈的危害。具体来说,当民族面临危难的时候,小资格调常常会添乱。当然了,愤青们也不一定就真的都能像他们自己说得一样高尚。不知道是否是李安先生故意的,影片中青年学生立志诛杀汉奸时引用了这样一句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当时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句诗的作者恰恰就是那些青年学生恨之入骨的大汉奸汪逆精卫。这位兄台从清末起便是左派,甚至刺杀过清朝摄政王载沣,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老资格的“愤青”了。当年那双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手,最后竟然能发出“艳电”这样的奇文,不是很值得我们今天的新一代的“愤青”们思考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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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08-6-13 21:52:42 被蹈海编辑
编辑: 蹈海 06-13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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