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 第一卷 第一章 建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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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天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也特别寒冷。谢安只是呼吸了一口，肺部就感到一种爽快的疼痛，那种感觉立刻将他从疲倦的余韵中唤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从人为他换上底部防滑的木屐，披上柔软貂裘的时候，谢安抬头向东方的天空望去，看到那里有一片云，象块黑丝绒步障似的，遮住了升起来的太阳，只有黎明的深红色寒光，从它的边缘泻落下来。乌衣巷内错落的屋顶、无叶的枯枝、盛开的梅花以及眼前的这片轩敞庭院都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姿色和倾斜的意态。

谢安看了一时，缓缓阖上了眼帘，深深地呼吸着那醉人的带有轻微湿润味道的青白色空气，使之在体内运转良久后，这才化作口中呼出的白雾，重新融入眼前的世界。

“哦，看来今天会下雪呢。”

时年四十八岁的谢安，正值意气风发之年，在仕途上也是一帆风顺。不仅出任侍中的要职，还不断听到来自朝廷内要加封司徒的风声。然而，这一切对他而言，都远远不及眼前这场即将来临的瑞雪更为重要。

“梅花啊，今天要细细品味一下你在雪中的丰姿呢。拜托啦，一定要将自己的风骨努力表现出来，让孩子好好向你学习呢。”

他手扶着花枝，脸上带着粲然的微笑，仿佛是在对一位老友托付着某种重任似的。每天清晨，他总会来看望这株当年亲手植下的梅花，已经形成了风雨无阻的惯例。

告别了梅花，谢安走向后院，那里居住着谢氏家族之中所有的年轻人。还未入门，他已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金铁相击之声，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是闻鸡起舞啊。”

闻鸡起舞，是发生在西晋太康十年（纪元289年）的故事，距离此时已将近六十年。主角是分别名做祖逖和刘琨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当时公认的能力与抱负兼备的青年俊才，惺惺相惜之下成为至交好友。某一日，二人同榻抵足而眠，祖逖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立刻翻身坐起，有脚踢醒了刘琨，对他说：“快听听吧，多么悦耳的声音啊。”于是，二人拿起佩剑来到院子里，在熹微的晨光中拔剑起舞，锻炼自己的毅力与武艺，后来分别成为了国家的栋梁之材。这个成语于是被用在“有志之士要时刻振奋精神”的情况下。这，也正是谢安对下一代的期许。

院子里舞剑的两个青年看到谢安，连忙收住手中的佩剑，一齐躬身施礼。年纪略长的叫了一声“父亲”，稍轻些的则称“伯父”。他们正是谢安的长子谢瑶与侄儿谢韶。

谢韶是一位丰神俊逸的美少年，在谢安的督促下，于文武两道都有水准以上的表现。看到他的风雅姿态，谢安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位在四十二岁上早逝的弟弟谢万。

在自己同辈的兄弟之中，谢万是出名的潇洒人物，也最早得到朝廷重用。可以说，他的成功与失败都与这潇洒二字有着深切的关系。大约是春风得意的缘故，谢万总是以招摇的外表与傲慢的态度来对待别人，出兵作战的时候还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衣，以示自己与那些粗鄙武人之间的区别，尤其是说话的时候，更是盛气凌人，“看啊，你们都是好兵呢”。这样的话语被部下的武将们视为侮辱，因此人心怨恨，不战自溃。做为主将的他自然遭到国法的严惩，废为庶人。这个一生都将面子当外衣穿的男子无法忍受如此严重的挫折，不久便郁郁而终了。留下的孤儿谢韶，自然由叔父谢安责无旁贷地接来抚养。

“但愿韶儿不要走上他父亲的老路啊。”

谢安在心中微微叹息着，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侄儿的肩头，然后说道：

“趁着还没有下雪，继续练习吧。”

“父亲，有关于瑗渡的消息吗？”

瑗渡是字，名字叫做谢琰，是谢瑶的亲弟弟，谢安的次子。年初的时候，被谢安派到淮河前线，由谢安的另外一个侄儿谢玄所统率军队之中去历练。谢玄字幼渡，是谢安的兄长谢奕的第三个儿子，去年被谢安推荐出任兖州刺史，负责东晋的北方边境。这个举动立刻引发了朝廷上下的议论，“想不到谢安大人也有任人唯亲的时候啊。”此时，偏偏有一位平时与谢安不和的官员站了出来，向众人说道：“你们不要胡乱议论啦，谢幼渡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谢安大人为国举贤而不避嫌疑，是非常可敬的行为！看着吧，谢幼渡必能胜任此职！”后来的事实证明，谢玄上任后不出几年就收复了失陷已久的彭城。从此，历史上就留下了“内举不必亲”的美谈。

“是啊，快过年啦，琰儿也该有消息啦。”

谢安喃喃自语着，随即看到谢瑶脸上闪过一道郁郁之色，立刻明白了长子的心情，遂问道：

“还在因不能和弟弟一起去前线而气恼吧？”

“不，孩儿已经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幼渡兄与瑗渡的才能和学识都胜我十倍，孩儿只恨自己资质驽钝，无能报效国家，为谢氏家族添光增彩。”

“我儿毋需妄自菲薄。”谢安用和蔼的口气说道，“你马上也要出任地方官啦，同样也是在为国家出力。一个国家不仅要有强大的军队，更需要稳固的内政做为后盾。”

“喏，孩儿一定要成为循吏。”

看着儿子认真的点头，谢安深感满意，随即想起自己的来意，遂嘱咐两兄弟道：

“今天，王家的伯父要带着他的子侄们来咱们家作客，你们要好生接待，不要失礼哦。”

离开了两兄弟，谢安从东边的月亮门走过去，步入一条夹道。通过这里，就是妻子的卧室。昨晚彻夜处理政务后，他打算向妻子道一个早安，做为弥补。夫妻结婚多年，彼此之间仍旧保持着相敬如宾的温馨气氛。然而，他的脚步却突然被一阵琅琅书声所牵绊，渐渐停滞了下来。声音是从旁边的院子中传出来的，清冽冽的，象一道嶒淙的清泉，带着悦耳的节律：

“常言说得真是好啊，‘柔软的食物吞下肚，刚硬的言词向外吐’。与众不同仲山甫，柔软美食他不吃，刚硬的困难咽下肚。鳏寡孤独他不欺，强横残暴狠打击……”

“这个……是道韫吗？”

道韫是谢玄的亲妹妹，平日给予谢安的印象是一个非常淡定从容的女孩儿。然而，今天的声音或许是受到诗歌内容的影响，透出几分激昂豪迈的意味。

辨认着声音，谢安改变了路线，在一幢精巧素雅的房间前站住了。

“呀，居然在读《毛诗》里面的《嵩高》啊。”

做为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谢氏家中的女子读书并不希奇，即使是《诗经》也很平常。只是一般女孩子多半会偏爱于《国风》（地方民歌）之中如《蒹葭》、《静女》、《将仲子》等等充满缠绵悱恻的爱情篇章，可是《嵩高》不仅是属于《大雅》（官方赞歌）的作品，其中更蕴含着治国安帮的种种大道理。据说，这首歌的作者是西周宣王时代的名臣尹吉甫，被歌颂的仲山甫是樊国的诸侯，也是朝廷之中的公卿，是一位以推行善政而著称的贤者。诗的内容就是在描述他的治国经验与成绩。如此雄浑奇伟的诗句如今却自一位闺阁少女口中听到，口调之中又充满了倾心赞佩，令谢安不免对这位年纪轻轻的侄女刮目相看。

随着这一曲《嵩高》渐渐止歇，道韫觉察到庭院之中的动静，于是隔着竹帘张望了一下，连忙开门将叔父迎入。谢安踱至几案前，拿起还摊开的书卷随意翻看一遍，见整本《毛诗》惟有《嵩高》这一页的纸色较深，显系经过多次摩挫把玩的缘故。

“为何独喜这首《嵩高》呢？”

道蕴坦然答道：“因为遗憾自己的女儿身。”

“遗憾？”谢安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长久以来，他只知道蕴是个平静的女孩子，有着与其他同龄者所少有的澹定从容。却从未料到，在平静的外表下，原来埋藏着如此炽热的溶岩般的热流。正如那曼妙的女儿身内潜藏着渴望如古之贤臣仲山甫那样建立功名的男儿之心。

这样沉默了许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右军大人携各位公子已经快到府门了，快找到老爷，请他出门迎接。”

“道蕴，你王家伯父和各位世兄来啦，快收拾一下，少时随哥哥们一起去见客。”

“要我见客吗？”道蕴微微一怔。《礼记》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基于此种古训，虽然王谢两家交情深厚，道蕴却从未曾见过王家的人。

“怎么？不想尝试一次做男儿的感觉吗？”

留下这句话后，谢安便走出门去，只留下心情激荡的道蕴独自感受着非同寻常的时刻。

2006年3月30日于巴西圣保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