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十字荣誉骑士团原创]凤仙花街的一个时间断面 [公社帖]
文章提交者：出入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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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花街的早晨是如此的寒冷，以至于公鸡们都不再报晓了，当刘大林老师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窗棂上已经若影若现的有几丝羞答答的阳光，在暧昧的预示着一个晴朗的冬日的到来。作为人民教师假期是最快乐的日子，刘老师当然不愿意在凤仙花街寒冷的冬日那么早的醒来，现在的孩子就像一群长了角的小牛一个比一个难管，在这日子里多么想多睡一会。但刚才一阵气憋把刘老师给弄醒了，当他发现是妻子的手压住了自己的胸口时，一股无名的怨气油然而生，可是不知进退的手臂却得寸进尺的向前压了压，猛然间刘老师发现这手不再是十五年前的那只手了，十五年前这是一只苗条，白皙，修长的要用葱和莲藕来形容的玉臂，而现在时间和色素的沉淀使她发黄，发胖了，至少看上去不是很美了。在刘老师对无情岁月怅然若失的瞬间，妻子在黑甜香的梦中轻轻的翻了个身，这只扰人清梦，过去美丽，现在不再美丽的手自然的就退了下去。但，刘老师已经无法再入睡了，他小心的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后，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在客厅兼书房的小桌上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了。
在这里我要特别给大家介绍一下刘大林老师。刘老师家是我们凤仙花街的老住户，而他本人现在是我们凤仙花街为数不多的名人中的文化人。凤仙花街的老人们常说：在古代对这样能识文断字的先生都是要称老爷的呀，其中蕴涵了长者们对刘老师的尊敬，自然也是凤仙花街对刘老师的尊敬。刘老师十八岁就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高校的中文系，那时大榕树下象棋界的权威歪嘴李的爷爷，经常捋着他那雪白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的对其他老头说：我看刘家的大小子就要成龙上天了，前途无可限量呀。其他的老头附和的点头称是。那段时间刘老师，当然了那会他还不是老师，是八级钳工刘辉亮了不起的大学生儿子，是凤仙花街的光荣与骄傲连疯子马六家张狂的猎犬大黄都对那时的刘老师低眉顺眼的。我们这些尿屎娃娃对刘老师与龙，以及那所传奇的大学都不甚了解，但父母那种羡慕与谦恭的态度却无疑种下了许许多多的种子，当这个国家的高等教育开始使用一个很暧昧的词语——“扩招”时他带来的潮湿气氛使这些种子在凤仙花街狂暴的发芽，如火如荼呀。就在歪嘴李的爷爷神秘预言后的两年，刘老师背着行李悄悄回到了凤仙花街，但是他那急促的步伐掀起的灰尘也许泄露了他的一些隐瞒的秘密。很快风言风语布满了凤仙花街的每一张饭桌每一个人群的据点，每一个人都以权威的态度发布自己的消息，那种言之凿凿丝毫不逊于我们国家的国务院发言人。简单归纳起来可以分成那么三类：其一，是说刘老师动手打了一个老师。其二，是作风问题师生恋。其三，是偷东西。请大家原谅凤仙花街的幸灾乐祸，闲话议论，因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天然就存在如此的生活的成分，凤仙花街作为域中之地也不能免俗。那段时间刘家人都为刘老师那至今未明真相的罪过而小心翼翼，低眉顺眼，中国人一向有很强的血缘观念，包括对罪过的连坐。不知道大家还记得那副著名的对联吗：老子革命儿英雄，老子反动儿混蛋。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天上下雨总会停，地上流水入江河”一年后刘老师作为特招人员近了绿柳中学教语文。这得感谢他父亲的一个徒弟，确确的说是前徒弟，这个过去的钳工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变成这个县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天下午当喝得脸钢红钢红的刘师父第一次敲开变做领导徒弟的门时，一个一生不求人的正直老工人，一个父亲为儿子弯下了腰。
于是从那个夏天起刘老师就开始了人民教师的身涯，凤仙花街许多人，包括南甸城的许多人都曾在刘老师的讲台下成长。在这二十年里刘老师除了和太太结婚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南甸城，而在婚后的十数年中也只是在凤仙花街与绿柳中学这条线上来来回回往复的运动。
父母亲走了，兄弟姐妹也各奔东西，而当初被东生爷爷预言将成为一条龙飞离凤仙花街的刘老师确安然的生活在这条老街上。如果不是一块“肉蹄”，或者一块猪膘肉的话也许关于刘老师也就能讲这么多了。
当刘老师那杯浓浓的绿茶还在冒着热气，作业才批了几本时内室里的床上那只老去的手的主人，刘师母宜珈那柔柔细细的西联口音从内屋穿透门帘传了出来。“大林呀我头好痛，怕是感冒了，今天你去买下菜吧”埋首作业堆的刘老师想也没想就说：好呀。后来证明这个这个决定是错误的，生活里一个大的错误往往是一连串小的错误组成的。当刘老师把妻子的菜篮挎在那张老爷重九单车上走出小院时，凤仙花街的太阳春光明媚的。但事后东生奶奶曾在她的凉茶摊上煞有介事的对人说：出事那天下午那个日头是血血的一看就要出事呢。东生奶奶的事后诸葛亮是凤仙花街有名的，但那天下午血血的太阳确是许多凤仙花街人亲见的事实。刘老师的单车平稳的驶出了凤仙花街，街道上一些早起的被岁月夺取了美好睡眠而在冬日早起的老人们都亲呢在和刘老师打招呼。料峭的寒风里听见发出钥匙和车锁轻轻相撞发出的清脆的钢音。由父亲巧妙改装加固的这张车诞生在刘老师在绿柳中学上班第二年，那一年四人帮完蛋，学校开始正始上课而不是再劳动办学把学生都集中到县城后山挖土了。所以刘老老师必须有一张单车，于是父亲就买了它，它伴随刘老师快十年了，可是亲爱的父亲已经不再了。不管你有多大年纪，只要你还在呼吸对于曾经无私的养育你的父母你都会象一个小孩一样想念或者怀念他们。
当刘老师走进仙桥菜市场时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头攒动的菜市场里多是小镇上的家庭主妇们，她们每一位来到菜市场里的统筹学家，和数学家，她们在节俭与讨价还价方面的能力都不亚于任何一所大学里的教授。菜市场是家庭主妇的大学，一切的米面，菜油肉奶蛋禽从这所大学分发到小镇的每一张桌子上，当然了道路是很曲折的，除了充斥市场的讨价还价外作为南甸城这样一个传统的小县城每一主妇的地位和厨艺是关系巨大的。刘老师和几位“主男”在菜市场里是犹如鹤立鸡群的，但另外几位显然是已经熟悉此道了，满不在乎的讨价还价。这时刘老师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菜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像一个看不到头的迷宫，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讲台与教室的世界。当刘老师来到一个肉摊前油乎乎的案桌后面一张尖细的脸讪讪笑着："我说，这不是刘老师吗，咋来买菜了，刘师母那去了‘刘老师觉得这人眼熟好像是一个学生的父亲，但到底是谁也记不清了。刘老师勉强的笑笑：“她生病了，在家呢”“喔，你买肉呀，来我这吧，你看这蹄膀不错的，全是肉是肉蹄呢拿回去炖了大补的”肉摊后尖细脸堆满了热切。当刘老师提着几棵蔫拉吧唧的青菜和那个“肉蹄”回家时，凤仙花街用灿烂的阳光迎接了他，并把他送到小院子里，勤劳贤慧的刘师母已经起床在拖地了。“菜买回来了你去做饭吧”刘老师一边交差，一边向桌边那堆作业走去。“天呀，老刘你买的啥菜”厨房里传来了刘师母尖细的叫声。当刘老师来到厨房时刘师母脸色铁青的坐在一张小凳上，而那块“肉蹄”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青菜蹲在她脚下嗤嗤的奸笑着。“老刘你买的这是啥肉呀”“肉蹄，小贩说是肉蹄来的”刘老师有点理亏的说，从妻子的表现刘老师知道这块白乎乎的猪肉绝对不是一种啥很好的肉蹄。“这是一块猪膘肉，你却当蹄膀买，你知不知道差了五六元的”刘师母激动的说。“算了，是我不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就作红烧肉也不错的”刘老师陪着小心说。“算啥算，凭啥白送卖猪肉的六块钱，你就这样糊涂呀”刘师母一边说一边把“肉蹄"拿起来，向着刘老师扔去，肉蹄胖乎乎的的身子飞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在了刘老师脚下。如果一切就此暂停刘老师也许还会有许多学生，可是刘师母一个被激怒的病人，怒火和病毒夹杂着语言喷涌而出：“嫁给你这个书呆子十来年算我倒霉，还有你那不清不白的过去，你以为别人在背后不议论吗，你还有理了，白送卖猪肉的五六块，你是大款呀”一瞬间刘老师感到一种梦魇般的憋气，也许他确实是错了他以为时间会淡忘一切非议的，看来他错了。刘老师很用力的活动脸部肌肉艰难的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看你急啥，我去换还不成吗，别急坏了身子”刘老师洗净了肉蹄放在篮子里，朝门外走去，没有人看见那苍老的背影和颓然的面孔，没有人知道生活是如何用唾沫星子把人淹死的。而我也是在多年后和刘小林在他父亲的忌日一同喝酒时，听院里的凤仙花们说的，那是凤仙花街仅存的几株凤仙花，用东生奶奶的话说是成精的了。
刘老师失魂落魄的跨上单车那一刻他没有看一看那个像流血一样红的太阳，那是一团在哭泣的红色火焰，它的眼泪滴滴洒在刘老师身上。刘老师满脑子都是妻子幽怨的话语，十余年的痛苦在他胸中沸腾，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就在单车飞快冲出凤仙花街的一刹那，一张从侧面飞驰而来的绿色邮车结束了这个沸腾得要燃烧的思想。十余年来刘老师都会在街口下车步行，但今天没有，于是邮车来了。如血的夕阳里，红色的刘老师平静安详的躺在街边，你看不出哪是血那是夕阳，单车被撞的弯弯曲曲，但龙头倔强的挺立着菜篮里那块白乎乎，胖乎乎的肉蹄悠闲的荡来荡去，不亦乐乎`。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世界没有谁都会转，我们凤仙花街的生活依旧，绿柳中学的孩子们依然沐浴在祖国的阳光雨露中，刘老师作为一个没有了肉体的符号，日渐的在人们心中消逝。他最后被人们提及是一封他母校寄来的信。具体内容就不冗诉了，其实很简单：刘大林同志，文革中被清退仅仅是不愿意揭发他的老师某“反动学术权威”，因为时代在变过去叫作革命落后分子的表现在叫做有良心，所以学校希望刘老师能以函授的方式修完大学课程，学校将会补发他的文凭。
唉，以后的凤仙花街寒冷的冬天里，只有刘师母起得最早，可怜的人提着那只蓝色菜篮往返于凤仙花街上，一边嘟囔着“肉蹄就作红烧肉好了，干嘛吵架呢”，“妈呀，快回家吧我爸叫你呢”我的朋友刘小林很像他父亲，以后他就是凤仙花街刘家的户主了，他的故事以后再说吧。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转载请注明出自铁血tiexue.net, 本贴地址: http://bbs.tiexue.net/post_2836962_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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