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都市【北府海天】情系震区征文：震后,他疼打妻子！

震后,他疼打妻子！

2002年5月14日凌晨 4时

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大雨小了一点。 随着雨势的减弱晨曦渐露。已经差不多被夷为平地的汶川映秀镇慢慢重新出现在万余言和刘红梅夫妇眼前。但在夫妻俩眼里，他们已看不见满目疮痍的映秀镇。

夫妇俩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当前天地震发生后，夫妻俩灰头土脸的冲过混乱惊恐的人群， 穿过烟尘满天的小巷，冲到映秀镇中心小学时——整个世界成了一片废墟，废墟，成了夫妻俩的世界。他们的独子，万一丁，便在这所小学里读书，二年级。他们在这里已经找了一天两夜了！

“丁丁猫儿——！”

“丁丁猫儿——！”

“丁丁猫儿”是儿子的小名，夫妻俩站在废墟面前，扯着凄凉的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儿子。一会儿又爬上废墟，俯下身子对着一些废墟中的空隙呼喊。

“丁丁猫儿”， 川中方言， 就是“蜻蜓”的意思。 万余言和刘红梅夫妇都是川中遂宁市人。去年七月份才从老家来到映秀，经过熟人介绍从别人手里盘下了一家蹄花店。夫妻俩一起在成都干过这个，算是熟手，将小店经营得很不错。儿子也从老家接到了映秀，在本镇的中心小学读书。

万余言家已经是三代单传，所有老万家的家族成员都把目光放到了万余言身上，而万余言也不负重望，在三十五岁时喜得贵子，老万家一片欢声笑语。儿子取名“一丁”，而又姓万，万中一丁，可见其珍贵。而为老万家生下香火的刘红梅也母凭子贵，成了大功臣。在家中独享霸权，平时对老万呼来喝去。幸好刘红梅也是一个明白人，知道老万对他唯唯诺诺是爱她，她自己也很珍惜，两人夫妻感情很好。加之儿子渐渐长大，聪明可爱，一家三口，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貌合神离的不幸家庭。

“万一丁——””

“丁丁猫儿——”

夫妻俩的声音经过长时间的呼号，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他们只能跌跌撞撞的爬行在废墟上对着露出来的空隙进行全身最后的努力。

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是解放军， 他们在13号的晚上就有一批进入了映秀镇。但他们没有重型或大型的挖掘工具，只有依靠双手来进行救援。而且还有部分兵力要去其他需要救援的地方，整个映秀小学的军人不多，更多的是像万余言这样的家长。

儿子在二年级读书，平时的教室位置两口子也知道，但此时全是一片废墟，儿子所在的班级具体在什么位置也不清楚了，只能在整个废墟中来回呼喊。刘红梅在东头，而老万则在西边。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从12号下午就没有进过粮食，水倒是喝了不少， 二人快累得不行了。眼睛里没有了光彩，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木然、机械，全靠寻找儿子的信念支撑着他们。

刘红梅爬到废墟上，对着一个洞口喊了起来：“万一丁——”声音嘶哑，没有力气。喊了一声，刘红梅就侧身将耳朵对着洞口，用力的倾听，希望能得到回音。过一会儿，又喊：“丁丁猫儿——”，然乎侧身又听，如此往复，每次听的时候都抱着极大的希望，总以为这一次就会有人答应，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几十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看着别人挖出了自己还活着的孩子，欣喜若狂的样子让刘红梅酸溜溜的。而看见别人挖出自己孩子的尸体号啕大哭时，刘红梅暗暗庆幸那不是自己的儿子，没有挖出来，总还有希望。但随着挖出来的尸体越来越多，刘红梅的心都要碎了，她已经麻木了，近乎崩溃，他的脑子里只容得下他儿子的音容笑貌，其他的什么也不是了。

看来这个洞口下面没有人了，刘红梅刚要起身离开，突然听见下面好像有声音。刘红梅大喜，再次伏下身子，大喊：“万一丁——”。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阿姨——救——我——”

“丁丁猫儿——，我是妈妈——，娃儿呢——”刘红梅哭起来了。

“阿姨——救我——！”

刘红梅听见孩子老是喊阿姨，忙说：“我是妈妈！你是不是万一丁？”

“阿姨——，我——我——不是，救我！阿姨！”

这句化犹如晴天霹雳，把刘红梅打懵了。这是她几十个小时来听见的来自废墟下第一个活人的声音， 她已经肯定的认为这孩子就是她的儿子。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儿子，她刚才的喜悦现在已经变成了冰块，她发出了嚎叫：“天哪-——！我的儿啊——！你在哪里啊——？”她这一声嚎叫，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惊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刘红梅终于挺不住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当刘红梅醒过来的时候，老万整抱着她坐在操场边上休息，焦急的望着废墟上搜索的人群。“老万——”刘红梅喊了一声。

老万低下头，看见妻子醒了，关切地问了一句：“好点没有？”

“没事了！”刘红梅慢慢坐了起来，又爬起来。“走，老万。我们继续找娃儿！”

两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刘红梅边走边对老万说：“我刚才在那边听见了一个娃儿的声音！”

老万疑惑：“真的？”

“真的！我还跟他说了话的！”

老万停住了脚步，提高了声音，“你咋不喊人呢？”

刘红梅说：“我问了的，他不是我们的娃儿。”

老万的脸突然变红了，然后又开始变黑，眼神变得凶狠，面部变得狰狞。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刘红梅刚要问老万怎么了， 老万发出一声大吼：“你这个瓜婆娘！”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本来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刘红梅当即被扇到在地上，没等刘红梅明白，老万又已经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哪儿？在哪儿？”老万狂吼。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过来劝阻，人们都在埋头救援。

刘红梅彻底的吓傻了！这个人，这个打他的人，还是她往日的那个爱她、疼她的老公吗？他不知道怎么了，也不明白老公问的“哪儿”是什么意思，她双手护着头发，挣扎都不会了。只是哭着问：“啥子哪儿？啥子在哪儿？”

老万拖着妻子往废墟走去，“你听见声音的那个娃儿，在啥子位置？”

刘红梅踉踉跄跄的跟着丈夫，总算明白了丈夫的问话，“东边！东边！”

老万拖着妻子转向废墟的东头， 妻子摔倒了， 头发被抓掉一大把，老万居然看都没看一眼，丢掉手中的头发，一把又抓住刘红梅的胳膊，爬上了废墟。

“哪儿？在哪儿？”老万还是这句话。

刘红梅哭泣着寻找，可心里害怕和惊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小洞口，怎么也说不清什么位置。急得老万又是抡起巴掌扇了过去，刘红梅再次倒下去，她趴在地上大声哭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她依稀听见了下面传出了听过的声音：“阿姨——，救我——！”

刘红梅直起身子，指着洞口说：“这里！就是这里！”

老万过来一把掀开刘红梅，俯下身子倾听，果然，“阿姨——，救我——！”

老万对这洞口大声说：“娃儿！莫怕！叔叔来了，叔叔救你来了！”

老万抬起头，朝人群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一个孩子！这里有一个孩子！”

解放军过来了。

解放军很快确定了情况，老万两口子和其他家长很快被请下了废墟，因为救人必须要有计划，有组织。

雨终于停了。刘红梅蜷缩在操场边瑟瑟发抖，要在往日，老万早就乖乖的拿过来了厚衣裳，而此时••••••刘红梅抬起头，看见老万只是注视着废墟上正在施救的解放军。

老万注意到了妻子在看着他，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而这一眼，刘红梅从自己丈夫眼里看到的是鄙夷甚至憎恶。这种眼神，比一万根鞭子打在刘红梅身上还要难过。

刘红梅哭着问他老公：“老万！我咋了嘛？你这么打我？”

老万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刘红梅还想问：“我是啥子人嘛？”突然自己明白了！

刘红梅扭头看看废墟上正在挖掘的解放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下子跪倒在老万面前，双手抱着老万的腿，边哭边喊：“不是！老万！我不是有意的啊——我当时只想到了我们的娃儿啊——我不是有意的啊——”

她又转向废墟抢救孩子的方向，一边嗑头一边哭喊：“娃儿呢——我不是有意的啊——阿姨不是有意的啊——阿姨不是人啊——”

刘红梅跪直了，双手轮换扇自己的耳光，“老天啊——我不是人啊——我是畜牲啊——我不是人啊——你要杀要剐，就找我来啊——我不是人——你可千万别抱应在我儿子身上啊——天啊——”

老万见妻子这样，心顿时软了。一把抱住妻子，哭着喊着：“红梅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刘红梅还在扇自己耳光，老万抱住了她的手。刘红梅倒在丈夫怀里，“老万——我不是人——我要造报应啊！是我害了自己儿子啊！”

老万也哭，“红梅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我们娃儿也遇到这种情况那就糟了啊——”夫妻俩抱头哭成一团，旁边不明究里的人也跟着哭了起来，整个操场哭声一片。

六个小时后，恶阳高照。 废墟上突然发出一阵欣喜的轰响。 孩子被救出来了。

老万夫妇赶紧扑了上去，一个满脸是血的小男孩被放在担架上，刘红梅喊：“娃儿！阿姨对不起你！”她还想过去摸摸这个孩子，但被解放军挡开了。他们要立刻送孩子去医治。

刚刚孩子被抬下废墟，孩子举起手，行了一个队礼。

刘红梅哭着说：“这个孩子真懂事！还会谢谢解放军！”

老万拥着妻子说：“也是在谢你啊！”

两天后，万余言和刘红梅夫妇在废墟下找到了自己儿子，已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