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传统价值中,种姓制是一个基本的特征。千百年来种姓制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它规范着一切社会关系。根据种姓制,社会分为五大等级,即吠陀经典中所说的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加上不可接触者。这五个等级构筑了社会的高低顺序,社会生活即以五个等级的相互关系为核心展开,可见种姓制是一种等级制。 [1]种姓制度是中国古代文献中对印度的一种复杂的等级制度的泛称,是一种身份制度,它把人划分成许多集团,这些集团居住在自己的住区,原则上不通婚、不交往,职业和社会地位世袭。马克思在《资本主义生产以前姿态》一文中指出:“部落之最极端,最严格的形式是种姓制度”。
西方的民主、选举和政党制度被引入印度,从根本上否定种姓政治依存的法理基础。同时我们不能忽略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印度发达的现代政治结构与落后的社会观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脱节。西方式议会民主制的建立使种姓作为一种政治集团而获得再生。无论是高种姓还是低种姓,都重新发现了种姓这个古老的组织形式在新条件下作为一个社会和政治组织的有用性,他们都在种姓的名义下组织起来,而民主、选举制度又为各种姓集团提供了公开、合法的决斗场。[2]种姓制因素在当代印度民主政治中仍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体现在民主政治生活的诸多方面。
一、种姓意识支配着人们的政治行为
民主政治制度的实施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种姓制度,但种姓并没有被消灭.它的根深深扎在印度人的宗教和社会生活之中。在广大衣村,人们按种姓而居、各种姓集团之间仍不通婚,社会交往仍受到限制,种姓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规范着人们的行为。即便是在诸如新德里那样的现代大城市,种姓也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正如一位印度学者所说:“在印度社会中,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但放弃不了种姓。”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新的政治制度下,种姓不仅没有消失.它在政治领域里的作用反而增强了。[3]
(一) 种姓意识冲击下的民主政治价值观
印度许多学者称印度的民主政治为“种姓政治”并不为过。印度号称是世界上选民最多的国家,而选民在投票时往往取决于他们的种姓意识,往往投向代表自己种姓利益的候选人。因此,每个党在大选前必须仔细研究各地区的种姓势力,努力在地方上占优势的种姓中发展党员,并选择在当地占优势种姓中有威信的党员当候选人。这些人一旦当选进入印度政界,其所作所为必然多方考虑支持他当选的种姓社团的利益,从而使印度政治带上浓厚种姓色彩。印度一位研究政治问题的学者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从争取自由运动中产生出的有远见和代表广大群众利益的领袖,让位于那些具有狭隘地方主义、种姓色彩很浓的政治上的新人。”[4]一位印度学者认为;“对于我国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物来说。种姓背景仍然是决定性的因素,不论他是政治领导人,还是高级官员、高级将领、高级知识分子,以及所有影响政治决策的人都毫不例外”。已故的国大党元老巴特尔,当自己由于接受种姓赠款而遭到批评时,他答复说,他永远为作为一个帕蒂达尔种姓而自豪。曾任印度总统的普拉沙德同种姓组织“全印卡亚斯塔大会”一直保持密切关系。
“政治的种姓化”并非民主政治实验者的初衷。印度一些政党以及独立后的政府为消除种姓作了种种努力。印度宪法规定公民不分种姓和宗教信仰一律平等。但都未能奏效。对印度这个古老的社会来说,民主政治完全是一个崭新的引进。当它被引进到印度这块土壤上时不能不同一古来的社会组织和价值观发生撞击,从而使新制度发生适应印度国情的变化。种姓的核心是不平等,而民主政治的一个必要前提是平等。二者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在这个过程中,新政治制度的许多原则和精髓或者被破坏殆尽,或者大大打了折扣。“种姓政治”就是这种冲撞的产物;或者说是经过印度文化风土过滤后具有印度特色的。[5]印度号称是“第三世界中最民主的国家”和“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但民主的“形式”与“实质”并不是一回事。印度人自己也承认:虽然 “整个议会民主制在印度土壤上是一个崭新的引进,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许多政治进程和制度都被传统的社会文化价值观和制度破坏了。”
(二)种姓意识支配着人们的政治参与行为
由于政党往往是这一种姓,或那一种姓或几个种姓的党,以政党为中心开展的从村落到中央的各级选举势必成为种姓集团的较量。各种姓的人一般是投出身自己种姓的候选人的票,或者根据本种姓协会、种姓评议会的决定投其他候选人的票。人们尽可能支持本种姓的候选人而不顾其缺点。所以,每一个政党,无论其意识形态如何,在提出候选人或政府官员名单时,选区选民的种姓构成是一个首先要考虑的因素。人们可根据候选人是否得到选区内主要种姓的支持来预测他是否当选。只有那些出身于该选区主要种姓的候选人才有可能获胜。也有这样的情况:一个较小的政党,仅凭自己的力量无力推出候选人,在一翻讨价还价之后便以种姓为基础联合起来共同推荐候选人。所以,正如印度观察家指出,“在每个政党推举的候选人名单的背后.,大约都有在种姓要求的基础上精心策划的内幕故事。”在各种选举战中,参加竞选的人发现,呼吁人们对种姓忠诚的口号比其他任何口号都更能引起共鸣,尤其是对那些人数较多但尚不清楚在新政治体制下如何为获得更大权益而斗争的种姓集团更是如此。种姓口号成了最有号召力的口号,竞选成了提高种姓意识、增强种姓团结的宣传,政治行为被种姓化了。[6]拉贾斯坦Jat种姓的一个候选人Kumbharam在第三和第四次大选中号召 Jat人投他的票,他反复讲的一句话就是:“一个Jat人必须投Jat人的票,正象一个Jat人把女儿只嫁给一个Jat人一样。
二、种性构成了许多政党的基础
当西方式的民主政治制度在印度实施的时候,种姓作为规范人们的等级集团发挥着重要作用。种姓作为一种利益集团.直接构成了新政治制度的基础;政党成了种姓集团的代表,种姓的政治功能得到了加强。
(一)印度中等和低等种姓的政治力量迅速崛起
印度政党制度通称为“一党为主体的多党制”。目前,印度拥有代表不同阶层、宗教、种姓、民族和利益集团的数百个大小政党以及十几个主要政党。印度虽然是多党政治体制,但长期以来(90年代中期以前)主宰印度政治和左右政局发展的核心力量乃是国大党,政治上相对稳定。但是国大党逐渐走向了衰落,得票率从前三次大选(1967年)的46%降到了第十一次大选(1996年)的29.7%。而代表印度教教派主义的政治势力印度人民党却迅速崛起。该党在1998年12 次大选和1999年13次大选中连连获胜。该党利用广大印度教徒的宗教热和对民族文化传统的情感赢得了政治上的支持。[7]同时也反映出印度中等和低等种姓的政治力量迅速崛起、印度地方政治势力也日趋强大。印度将面临和过去不同的政局动荡不定的时期。这个时期 “印度正在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史无前例的社会变革。这种变革导致了政治力量对比的变化和政治上的动荡不定。”[8]自国大党独揽政权的局面在20世纪90 年代初结束之后, 虽然教派政党和地方势力开始兴起, 但无论哪一个政党都无法在议会获得多数席位,以至于最终催生出了印度历史上第一个囊括24个政党的瓦杰帕伊政府。许多政治分析家预言, 由于受到种姓因素的影响,未来较长一段时期内, 多党联合政府仍是印度政治的发展趋势。
(二)种姓因素是影响政党组建的基础
政党的出现是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产物,是人们为了实现一定的政治目标而建立的组织。在一个人们仍生活在种姓组织之中的社会里,组建政党不能不受种姓的影响。“在印度政治和政党制度中,种姓因素的作用远远超过其他一切因素,甚至思想意识的因素。没有一个印度政党能逃脱种姓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政党往往是这一种性,或那一种性或几个种姓的党。”如印度泰米尔地区的德拉维达进步联盟和全印安纳德拉维达进步联盟是反婆罗门的政党,民族民主党是奈尔种姓(Nairs) 的党;社会主义共和党是艾札瓦种姓(Ezhavas)的党;喀拉拉国大党代表厂该地区天主教徒的利益;阿卡利党(锡克人中贾特人的政党)、共和党等,也都是种姓政党。即便是那些打着世俗主义旗帜的政党,如国大党和共产党,也难以摆脱种姓的影响。国大党在不同的邦里代表不同种姓集团的利益,如在安得拉邦代表雷迪(Reddys,该地区—个大农业种姓)的利益,在哈里亚纳邦是贾特种姓的党,在北方邦则受拉吉普特和卡亚斯塔两种姓的控制。印度共产党领导的安得拉邦的共产主义运动,就是建立在卡马种姓反对雷迪种姓基础上的,在喀拉拉则得到纳亚尔种姓的支持。所以就连印度共产党著名理论家南布迪里巴德也不得不承认; “试图推翻封建制的农民起义,如果要想从没有领导、没有斗争目标的状态中前进一步,就必须依靠种姓组织。”[9]
许多政党的组成并非基于共同的信仰,而是基于对种姓的忠诚。”政党斗争的背后实际上是种姓集团的斗争,如在泰米尔纳德邦的德拉维达进步联盟与社会党的斗争反映了非婆罗门与婆罗门的斗争;安得拉邦的共产党与国大党的斗争实际上是卡马种姓(Kamas)与雷迪种姓的斗争。喀拉拉邦的社会主义共和党与社会党的斗争是艾札尔种姓与纳亚尔种姓的斗争。这种斗争,在古吉拉特邦,有班尼亚种姓(Banyas)对波提达尔种姓(Pattidars),在比哈尔邦有亚达瓦种姓(Yadavas)对纳亚尔种姓,在卡纳塔克邦有林伽雅特(Linayats)对握伽利伽(vokaligas)。所以,印度政治领袖J.P.纳拉扬不无风趣地说。“印度最大的政党是种姓”’一语道出了当代印度政党制度的本质。
三、种姓影响到投票、竞选以及领导人的任命
种姓不仅影响政党的构成,也影响到投票、竞选以及领导人的任命。普选制实施以后,种姓的人数成了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使那些原来并不团结的种姓集团团结起来了,使以前不合法的种姓组织合法化了。在村评议会、邦议会和国会选举中,后于同一种姓的人团结起来,力争把自己的代表选进政界。印度宪法(第19条第1款)规定,公民有结社的自由,但在一个种姓制度森严的社会,结社活动必以种姓纽带为基础;新政治制度的选举必须动员群众,而当政治家这样做的时候,他们发现传统的种性纽带是可利用的很好的手段。
(一) 种姓因素影响选民的投票意愿
由于政党一般都有种姓背景,以政党为中心展开的从村落到中央的各级选举势必成为各种姓集团的较量。同一种性的人一般是投出身自己种性的候选人的票,或者根据本种姓协会、种姓评议会的决定投其他候选人的票。人们尽可能支持本种姓的候选人而不顾其缺点。所以,每一个政党,无论其意识形态如何,在提出候选人或政府官员的名单时,种姓出身是一首先要考虑的因素。人们可根据候选人的出身以及该选区选民的种姓构成来预则他能否当选。只有那些受该选区主要种性支持的候选人才有希望获胜。也有这样的情况:一个较小的种姓,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推出本种姓的候选人,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与其他种姓联合起来共同推出候选人,以期该候选人当选后获得某种好处。所以,正如印度的观察家指出的那样,“在每个政党推举候选人名单的背后,大约都有在种姓要求基础上精心策划的内幕故事”。 [10]在各种选举中,参加竞选曲人发现,呼吁人们对种姓忠诚的口号比其他任何口号都更能引起共鸣,尤其是对那些人数较多、但尚不清楚在新政治体制下如何为获得更大权益而斗争的种姓集团更是如此。种姓口号成了最有号召力的口号,竞选成了提高种姓意识、增强种性团结的宣传。拉贾斯坦贾特种姓的一个叫昆巴拉姆的候选人在第三和第四次大选中经常说的一句话最能反映当前种姓与选举的关系;“一个贾特人必须投贾特候选人的票,正像一个贾特人把女儿只嫁给贾特人一样。 “
(二)政党竞选的有效途径是争取种姓集团的支持
印度各政党为了当政拼命捞取选票,关键是争取农民的的支持。参加竞选的政党总是试图以最有效的口号和方式动员尽可能多的支持者,这种做法不仅使那些已经政治化了的种姓集团增强了一体感和团结心,还不断把那些尚未政治化的种姓集团拉入政治领域。各个政党动员群众的工作大体是在以下三个方面进行的:第一,动员候选人所在的种姓集团,在该集团内扩大支持的基础;第二,吸引和动员那些有可能参加选举但还没有发展成为自治组织,即政治化程度还不高的种姓集团;第三,动员那些已经政治化但还不是本党体系之一部的种姓集团。[11]在许多地区,都有一个居统辖地位的种姓集团,这个集团不仅人数多,较富有,而且政治化的程度也高。在选举中这样的种姓常常能够轻易获胜,故竞争不太明显。但在那些没有占统辖地位的种姓集团或虽有这样的集团但优势不太明显的地区,竞争就十分激烈。一般来说.高种姓集团的政治化程度较高,组织得好,但他们要想在选举中获胜,必须得到其他种姓集团的支持。这样,拉拢那些政治化程度不高、组织得不好的低种姓集团便成为必要。所以,低种姓往往成为各个政党争夺的对象,它们都想从这个“选票银行”中得到好处。低种姓也利用机会讨价还价。选举实际上成了这样一种游戏:一方面,政党利用种姓口号在候选人所在的种姓集团中争取更多的选票,另一方面,设法使竞争对手倒戈或使其所在的种姓集团分裂。
在这种情况下,伴随选举和竞争出现的频繁的种姓冲突是可想而知的。考察今日印度,政治领域里的种姓矛盾和种姓冲突有日益加剧的趋势。这与以选举、党争为特点的议会民主制度的实施有直接关系。的确,印度建立了与欧美发达国家相比并不逊色的政治制度,但它的生产力水平还不发达,国民受教育程度也很低,人们仍生活在旧的社会组织之中,种姓以及血缘关系仍支配着生活的各个方面。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只能以他们熟悉的方式理解和参与政治生活。政治家们看到,种性在选举中是个非常有用的工具,利用它可以达到政治目的。如果说近代以前的种姓冲突具有分散和无组织的持点,那么由于政党、选举制度的引进,这种冲突则被大规模地组织起来。每有选举总伴有种姓迫害、械斗、谋杀和骚乱。无论是中央和邦议会的选举,还是村落评议会的选举.都充满着暴力,以至于由于惧怕暴力冲突许多地方的选举不得不一再延误。
四、种姓与政治组织
种姓影响民主政治的另一个重要表现是“种性协会”(Casta Sabha)的出现。种性协会是种姓为提高自己的地位和维护自身利益而结成的组织。它基本上由同一种姓的人组成,定期召开大会,从全国各地集中种姓成员,开展各种各样的活动,如讨如何排除阻碍他们地位上升的各种因素,奉劝其成员放弃不体面的职业和生活方式,发掘整理本种姓的历史并制成半真半假的种姓系谱,推出代表本种性利益的候选人参加地方上的选举,与政府或政党组织讨价还价等。有的种性协会还开办学校、医院、公司和工厂,向其成员发放办企业的贷款。
“种性协会”具有半种性、半现代社团的性质:参加种姓协会的资格主要基于出生机会而不是基于财富、爱好等后天因素,它利用种姓口号维护种姓团结——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仍具有传统社会组织的性质;它的职能并非像传统种姓组织那样无所不包,而只是以提高种姓地位、参加政治活动为目的。它的领导人也不像传统种姓组织那样仅由年长者担任.是否受过现代教育、在社区的影响能力和社交能力等后天因素成为担任领导的重要条件。[12]它对问题的表决也不是传统种姓组织那样的 “一致通过”方式,而是采用投票表决方法,它的活动方式也是现代式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又具有现代社团的性质。种姓协会是新政治制度与传统社会组织相结合的产物,是印度特有的政治组织形式。
结论
由是观之,传统的种姓因素在今日印度民主政治生活中仍在起举足轻重的作用。表面上轰轰烈烈的政治民主与实质上是中世纪的落后的种姓制度密切结合构成了印度政治的重要特色。[13]在未来的印度社会中,种姓制度不可能原封不动的保存下来,其衰落之势是不可避免的;但同时也应看到,这种衰落不太可能会导致种姓的彻底灭亡,经过整合后它仍将构成未来印度教社会的一部分。有一位学者曾这样预言到:“种姓在印度是废除不了的。废除种姓的尝试是过去政治上进行的最危险的行动之一。作为一种宗教组织,种姓将灭亡,作为一个社会组织,它将存在下去并获得发展。” [14]与此同时,种姓因素也必将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影响着印度民主政治的发展,使得印度民主政治的彻底性不得不使人们继续产生怀疑。 [15]印度在民主制度方面具有比中国更多的经验,这两个国家具有虽然不同但是却十分丰富的传统文化,通过对印度传统文化中的种姓制因素的分析,可以为我们更好认识我国的民主政治建设和传统文化的关系提供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