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剑原创][《红楼》心得之二]揭示贾赦在荣府的地位之谜

上一回说到《揭秘黛玉之死》（见http://bbs.tiexue.net/post_2646088_1.html），引起了部分战友的关注。同时，和几个“红迷”战友互相交换了看法，有些观点碰撞的很激烈，也使我获益匪浅。

今天继续我的“《红楼》心得”系列，继续给大家介绍我在读《红楼》时所产生的种种疑问和我自己探寻到的关于解释这些疑问的结果，仅为博大家一笑。今天要给大家揭示的是特别是“贾赦在荣府的地位之谜”。

提到探寻《红楼》，不得不提到我比较喜欢的央视10的《百家讲坛》这个节目，其中刘心武先生的《揭秘红楼》系列我更是每集不落。当然，刘心武先生研究的是红学里的一个分支——探佚学。对于刘心武先生的红学研究，我可以说受益匪浅，解决了我心中的很多疑惑，但是也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刘心武先生的研究，有些地方所得出的成果缺乏基本的论据支持，只能认为是刘心武先生个人的猜测。在关于贾赦的奇怪地位这个问题上，刘心武先生的分析我认为其具有一定的道理，在某些方面可以解释其中的某些问题，但无法完全解释贾赦在荣府中所处的地位之迷。下面就结合我对《红楼》的理解，谈谈我对贾赦在荣府中奇怪地位的一点看法（红字部分为引用）。

一、从荣府的族谱看贾赦在荣府中的奇怪地位

贾赦这个人，是曹雪芹笔下贾府中一个“正经”主子之一，也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最讨厌和作为重点批判的两个人物之一 （另一个为贾雨村）。但是大家在初读红楼的时候，就会发现《红楼梦》在第二回和第三回中对贾赦在荣国府的地位的描述，竟然是截然相反的！

1.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对贾赦的描述

这第二回写到贾雨村给林黛玉当了家庭教师后，由于林黛玉的身体不是十分好，所以经常生病，比较弱，有时候就不用上课。于是这一天贾雨村就到山中游玩，在山野中的一个酒肆中遇见了自己原来的朋友冷子兴，之后就和他一起喝酒并且闲谈起来。

其中借冷子兴之口点出了宁荣二府的大致情况，关于荣府说到：“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从这一段描写可以看出，贾赦是贾代善的长子，并且袭了贾代善的官（这种袭官袭的是比原来低一等的官，在书中为一等神威将军），而贾政只是额外赐的一个“主事”衔。按理说贾政无论是从兄弟的次序还是从官位上来说，地位都要比贾赦低的多，可是事实上是这样吗？

2. 第三回《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中对贾赦的描述

这一回写黛玉初进荣府，“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紬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

奇怪吧！身为荣府第一老爷的贾赦不仅不住在荣国府的正经屋内，甚至也不住在荣国府内，而是在荣府东面的“一黑油大门中”，房舍是与荣府花园隔断的，这可真是奇怪！

那么荣府中到底住的谁呢？“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

呵呵，在荣府中轴线上的正房之内，住的不是贾母更不是贾赦，而是贾政和王夫人！实际上在荣府当家的是二老爷贾政和王夫人，贾母是同小儿子贾政一起住着的。可见这么一个袭了祖上官位，连自己都已经有了儿子贾琏的贾母大儿子贾赦，地位明显不如自己的弟弟贾政。

3. 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中对贾赦及邢夫人的描述

在《红楼梦》的诸多描写中，也明确写出了贾母是非常厌恶甚至是讨厌贾赦和邢夫人的。

四十六回中写到贾赦竟然厚颜无耻的看上了贾母最喜爱的丫鬟鸳鸯，让邢夫人向贾母要鸳鸯来做小老婆，而邢夫人居然同意了，居然还非常尽心的找到王熙凤商量如何要到鸳鸯。其中王熙凤说到：“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

同时，在下一回也就是第四十七回中，贾母也对邢夫人表现出了厌恶：“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

可见，贾母是非常讨厌贾赦和邢夫人的！不仅贾母厌恶，整个荣府的人都对贾赦和邢夫人非常厌恶，比如王熙凤和平儿等等，这里就不一一说了。贾赦和邢夫人的地位是绝对低于贾政和王夫人的，甚至贾赦的儿子贾琏和儿媳妇王熙凤都要想方设法在荣府中找个管事的位置，而不去自己父亲的“那府里”。

二、对贾赦奇怪地位的几种解释

那么如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呢？目前在红学界有这么几种比较典型的解释：

1.“贾母偏心”说。

有很多读者都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因为贾母对贾政比较偏心吗！”

是单纯的因为贾母的偏心吗？显然不是，曹雪芹也生怕大家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在书中刻意的去点出了。

在第四十六回中有这样一个细节，贾母当得知贾赦想要鸳鸯做小老婆后非常生气，于是就对王夫人发了一顿火。经过探春的解释之后，贾母立刻意识到自己发错了对象了，于是就通过宝玉向王夫人认错了，这时候“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大家看，贾母的回答是多么果断。

在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中也有一个细节，贾赦崴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 ，“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

从这两个细节可以看到，贾母都特别强调了“不偏心”。表示自己对贾赦虽然态度厌恶，但还是比较关心的。

同时，不管贾母是否偏心，像荣国府这样的“敕造”府邸，必然理应由袭了官的贾赦居住，为什么像荣府这样的恪守封建道德规范的“诗礼大家”反倒不去遵守封建道德规范了？可见这个解释是不足以说明问题的。

2.“贾赦庶出，贾政嫡出”说。

也就是认为贾赦是贾代善的偏房生的，而贾政是由正房贾母所生的，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情况。

是这样吗？初看这确实可以解决贾赦地位的问题，但是这种说法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原则。那就是在明清时期，究竟如何才能袭官？

自清兵入关始，清帝谕令刑部衙门：自后问刑、准依明律。不管明律还是清律，基本都规定：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止以子数均分。

也就是，只能由嫡长子去袭官，如果没有嫡长子，可以由庶出的儿子去袭官，并且无论嫡庶，财产均要按人数均分。这就说明，贾赦如果作为庶出的儿子是没有资格去袭官的，而应该由嫡出的贾政去袭。这就说明贾赦是嫡出的，而且是嫡长子，这才有资格去袭官！

书中不止一处又贾赦暗里埋怨贾母偏心的文字，这恰恰也说明贾赦与贾政同系贾母所出，血缘关系上，赦、政二人与贾母并非一疏一亲，而是相等的，唯有如此，贾赦的屡次抱怨才说的通，否则就大不可解，试想，如果贾赦不像贾政那样为贾母亲生，那贾母偏爱自己亲生之子而对贾赦有距离感就是天经地义的了，贾赦是庶出，那他能袭官已经是天大的幸运，难道他还会对并非自己亲母的贾老夫人更疼自己的亲儿子而觉得不服气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3.“贾赦嫡出，贾政庶出”说。

这种观点认为贾母是贾代善续的弦，贾赦是正房所生，而贾政是贾母所生。所以由贾赦袭官，贾政与贾母同住。是这样吗？那就还是解决不了上述的几个问题，一是贾赦既为嫡出又袭了官，为何不居住在“敕造”的荣国府？二是既然不是贾母亲生，为何强求贾母“不偏心”？

这一假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至于贾赦贾政同为庶出说，也同样避免不了以上的两个问题。所以说，单就《红楼梦》和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上来说，所设计的荣府的两个主要人物贾赦和贾政都应是贾母嫡亲生的。有人以贾赦另居别院而没有和老太太住在一起来质疑贾赦并非贾母亲生，这种想法是很荒唐的。

4．周汝昌、刘心武等人的“过继”说。

这个说法是我要重点讨论的。“过继说”这个说法经刘心武先生在央视《百家讲坛》宣讲之后，接受者甚众。也就是，刘心武先生根据“探佚学说”认为，《红楼梦》具有曹雪芹很大的自传性质，其中的主要人物都是有原型的，贾赦也不例外。

刘心武先生认为，根据曹雪芹的家事，在曹寅去世的前一年，即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初（公元1711年），曹雪芹在北京诞生了。他的父亲是曹寅的长子，已在当年的三月间不幸早逝，年仅24岁。康熙五十一年二月，曹寅进京述职，将还不满百日的曹雪芹，带到他任职的南京去抚养。曹雪芹便在江南度过了锦衣玉食的少年时期。

曹寅死后，康熙为保全曹家的江南家产，免遭搬迁的损毁，特命曹寅之子曹颙继任江宁织造；两年后曹颙病故，康熙又亲自主持将曹寅的四侄曹頫过继过来，接任了江宁织造的职务。那么，这个曹頫就是贾政的原型，曹頫在过继给李氏当儿子之前在原来自己家里有一个哥哥，那么这个哥哥就是贾赦的原型。刘心武先生认为这么一来就可以把贾赦的奇怪地位问题给解释清楚了。

这么解释可以有助于我们理解《红楼梦》是如何构思的，以及又是如何成型的。然而，我认为，就《红楼梦》作为一部小说的本身来说，刘心武先生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则问题，那就是，单纯的以《红楼梦》的文本来看（注意，不看曹雪芹的身事，仅单纯的从文本考虑），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红楼梦》中贾赦作为贾母的嫡长子，虽然袭了官却仍无法获得荣府的居住权？虽然我们说《红楼梦》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说，但是就贾赦和贾政这两个人物来说，曹雪芹是明显已经对其完成了完整的艺术设定和关系定位的。《红楼梦》毕竟是一部文学艺术小说，从文学创作的角度上看，曹雪芹不可能让贾赦这个小说人物脱离当时的封建道德社会这个大的背景，更不会在人物关系的设定上故意放着这么大的一个漏洞的，而仅仅是为了刻意符合在现实中自己的家族和家事！

刘心武先生以及“索引派”总把红楼梦看成是曹家史实的实录，而不把它看作是一部浓缩整个封建主义社会的历史画卷。要我说，红楼梦带有一点作者的自传色彩，这话并没有错。可我们时时刻刻、无处不在地把红楼梦比附曹家，或以曹家比附红楼梦，就大错特错。此无疑跌进了现代索隐派的泥坑。红楼梦的内容，取材于千千万万家，经曹雪芹高度概括、高度提炼后，我们很难分清哪一点、哪一面是曹家，哪一点、哪一面不是曹家，甚至，有些章节，说不定完全出于作者艺术虚构。毕竟，刘心武该懂得，成品与素材，有时根本不能逆转。

我们讨论的是红楼梦，是小说，故我们不能过多地追寻谁是谁的原型。或许，有些有原型，但已充分变形、夸张；或许，有些根本就没有原型，而是许多人综合而成。但他们都在曹雪芹的笔下，成了小说中的鲜活的人物，共同为表达小说的主题思想而服务。

三、“幼子守产”说——我对贾赦奇怪地位的分析和结论

通过上述分析，我认为：《红楼梦》里人物众多，脱离曹雪芹在现实生活中的曹府当然不可能，在众多人物的设定上肯定有“曹府”的影子，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肯定借鉴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所经历的人和事，所以刘心武先生的“过继说”可以也仅仅只能解释为什么曹雪芹要设定“贾赦”这个人物。但是，如果从《红楼梦》文本的本身上来看，还是缺乏一种对贾赦这个人物在荣府中奇怪地位的一种在文学创作中的合理的解释。

我通过自己平时工作和学习之外的一些研究，同时跟一些“红迷”朋友经过交流之后认为，“幼子守产”说可以合理的解释贾赦在荣府中的奇怪地位之谜。

1.何谓“幼子守产”说？

在蒙古族和满族同胞中，甚至在我国汉族居住的某些地区，自古就流传着一种习俗，那就是幼子守产制度，也就是“父亲在世时，大儿子们就各自分配一份家产（属民、奴婢、牲畜等）分立家业，余下的全归嫡妻所生幼子继承，嫡妻所生的幼子有跟随父母生活，这就是所谓幼子守产。”

我引用一段某学术刊物的论证：“幼子守产，主要流传与满蒙民族，即嫡妻所生的幼子有跟随父母生活，继承家产的权利。即如元太祖的幼弟铁木哥斡赤斤就依据此习俗，和他的母亲一起，获得了近一万户的分封，比成吉思汗的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获得的分封户口还要多。其幼子拖雷据此获得了草原统治区三分之二以上的封地人口，并以此获得了成吉思汗死后的自然摄政权，甚至威胁到成吉思汗所亲自指定的政权继承人的权威。与蒙古族相比，清朝统治者的这种意识稍稍淡弱，但并不是没有。如清太祖死前就诏令其晚年大妃所生的三幼子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各主一旗。直至康、雍时期，这种风俗仍有遗绪，康熙晚年所生的诸子因其母等出身低微大多封爵不高，如第二十子、二十二子封贝勒，二十三子封镇国公，而其幼子二十四阿哥在雍正十一年第一次受爵时即被封为亲王。”

2.贾政是否也为“幼子守产”？

不光是满蒙民族，其实在我国汉族有些地区，尤其是农村地区，也存在着这一比较奇怪的习俗。比如在我国山东某些山区，仍然存在着“长子大了之后分家出去单过，小儿子跟父母过最后继承父母的遗产”这一现象。据我调查，这一现象在河南，河北，陕西，山西等某些山区农村中仍然存在。

就曹雪芹的家世来说，其祖上是满族的“包衣”，曹雪芹一族也是“旗人”，从第一点的分析看，满族贵族在康熙雍正时期仍有“幼子守产”风俗的延续。“幼子守产”也算是符合当的封建贵族的习惯的，当时不管汉族还是满族，也都是承认这种习俗存在的。所以在曹雪芹的艺术创作中，把贾赦这个人物让他即袭了官，但又不继承荣府的家产，是有充分理由解释的。

贾赦作为嫡长子袭了官，但是由于荣府是荣国公贾源依圣旨“敕造”的，后由贾代善继承并袭官，自然是贾代善和贾母的财产，贾政作为小儿子，“幼子守了产”，当然是荣府的下一任继承人也就是“正经主子”了。同时，由于贾赦“老又好色”，贾政“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所以贾母同小儿子“贾政”生活也是有原因的了。

终于写完了，这也只是我对《红楼》研究的一部分，接下来还有连载之三和四，与大家分享，请大家继续关注和支持！

参考文献：

1.《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

2.《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修订版)》，作家出版社，2006年6月第2版

3.《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