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堂哥阿有

清明的时候,曾回过故乡一趟.在伯伯门前的晒场上,见到了有十几年未谋面的堂哥阿有.阿有只比我大五岁,当我得知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阿有哥时,简直不敢相认.枯黄而杂乱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呆滞无神的眼睛看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吸着卷烟.这就是我记忆中那聪明活泼的阿有哥么?

父亲出生在南疆某小镇旁的一个小山村,稍大就过继给镇上的一户人家,所以我对他出生的小山村很陌生,在记忆中也就是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过两次,只记得小村座落在一条大河的旁边,风景很美.在这两次里,堂哥阿有占了大部分回忆.

小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龙回头].说起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据父亲说:很久很久的古时候,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寡妇,她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培养成人,儿子也争气,考上了状元并得到了公主的垂青.状元不愿别人知道他的出身微寒,更不愿公主知道她有一位双目失明的婆婆.于是回到家乡,给了母亲很多钱财,让她远走他乡,从此不再相认.寡妇强忍心中悲痛,不受状元的钱财且不愿离开家乡,还厉声痛骂儿子的忘恩负义.

状元一看这种局面,心生一计,假装知错悔改,提出要接母亲去京城享福.寡妇信了儿子,在半夜里随儿子动了身.到了河边的码头,状元狠心把母亲推到了河里.就在这时,天空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寡妇化为一条金色的巨龙,一口将状元咬死,然后慢慢向着下游游去.游一里一回头,游一里一回头.从此,故事被当成教育小辈的素材流传了下来,而小村也有了[龙回头]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

阿有是村里的孩子王,那次随父亲回去,刚到伯伯家没多久,阿有就和我混熟了.他带着我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用鞭炮炸牛屎.把一个大鞭炮插在牛屎上,点燃后就没命地跑,随着一声巨响,牛屎被炸得四处飞溅.农村的小孩个个胆大,都敢去点插在牛屎上的鞭炮,有时跑得慢被炸成满脸牛屎,仍然勇往直前.我不敢去,阿有在鼓吹几次仍无效之后,摇着头对我说:[你算是完了,连个鞭炮也不敢点,有什么用?].

到了晚上,阿有又招齐一帮人去掏麻雀窝.农村的房子都是用自制的土砖砌的,屋顶盖着瓦.麻雀最喜欢在屋檐下的泥砖上打洞做窝,用电筒一照一掏,一晚上收获不小.可那天晚上运气不好,掏了一夜才得到一只.阿有于是发话:石榴是客人,这只麻雀就送给他作礼物.其他小孩尽管不乐意,可也不敢说什么.

手拿着麻雀,我心里高兴坏了,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了一只活鸟.我拿着它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羽毛,这时麻雀挣扎起来,并用嘴咬我,我一惊之下就放开了手,它就飞了.看着其他小孩想哭的神情,阿有狠狠地数落我:[你算是完了,连个鸟都抓不住,有什么用?].

第二次回到那个小山村,是几年以后了.那时的阿有已经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农家少年,那天找着他,他正在放牛.一头大水牛正在沟边吃草.和他胡吹一通之后,我就央求他让我骑一下牛.阿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把水牛牵了过来.

看着水牛那贼大的眼睛和又黑又尖又大的牛角,我有点不安.在阿有一再保证牛不会用牛角顶我之后,我才在他的帮助下骑上了牛背.那种感觉,真是太有成就感了,我想比现在某些人坐奔驰的感觉还要好.牛一步步向前走着吃草,我在牛背上手舞足蹈,嘴里还大叫:[金兀术!你爷爷岳云在此,你还不快快前来受死!];一会儿,我又成了赵子龙,几进几出曹营;当我借了阿有的竹棍表演[高宠枪挑铁滑车],正要挑第七辆时,那头瘟牛猛然低头去吃沟底的草.我手持亮银枪就从牛头上滚了下去.

等我哭哭啼啼被阿有救上来,他在检查我没受伤之后,对着我又是一顿奚落:[你算是完了,骑个牛都要摔下来,有什么用?].

从那以后直到今年清明,我再也没见过阿有.偶尔听父亲说他因为种田挣不到钱就没心思种了,整天赌博胡混,有一段时间混不下去了就跑到广东打工,由于没文化,又吃不了苦,没几个月就跑了回来.因为游手好闲,他父母兄弟都看不惯,大吵几次后就分了家,任其自生自灭.

再后来,听说农村电网改造,征用了阿有的几亩地,国家补偿了他八万多元钱,阿有哥又抖了起来.父母劝他拿着这钱干点正事,多为以后想想,可阿有不以为然,他阿有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没说的,先享受享受再说.从此,阿有哥每天早上起床就去喝早茶,中午喝小酒,晚上节目更是丰富多彩.他仍然和小的时候一样,是风头人物,很多人围着他转.

坐吃山空,两年不到,那笔钱挥霍一空.平日的座上高朋全没了影踪,也没人管他吃没吃饭.听伯娘说:[有时饿了,喝瓢凉水一睡就是三四天,我看不过眼,叫他吃饭,有时吃有时不吃,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为了他真是愁死了.]

坐在伯伯家门前的晒场上,我和阿有哥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该和他说什么?最后,我问了问他的近况,然后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阿有哥茫然地看着地面,狠狠地吸了一口卷烟,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等到吃饭的时候,他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我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阿有哥,你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