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 第一卷 巫歌 第十二章 猎兽大典妖星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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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待大巫坐好，走到石台前平张双臂，掌心朝族人，五指张的极开喝了声：“静！”

全场寂然无声，惟有木樨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今天的木樨盛装而出，头戴虎颅，肩披火红的风鸟鸟羽，胸口与手腕带着无数骨珠，全身画满了密密的巫符，配以木樨硕长的体型，一股气势震慑全场，与往年大巫主持仪式截然不同。

木樨紧接着双臂左右向下斜张，掌心对着场中的木堆不住抖动，喝道：“燃”

猎虎抢到木堆前，点燃木堆，再将手中火把抛于其上，场上手持火把的木兰族人纷纷与猎虎般点燃就近的小火堆，将自己手上火把抛诸其上。一时间篝火熊熊，一大四小五个火堆将四周照耀的无比明亮。

木樨看篝火已燃，双臂高高提起，犹如雄鹰展翅般喝道：“献”

等候在旁的族人排着长队鱼贯而出，先是左边走出十名男子，或捧或扛着此次猎兽日斩获中挑选出来的各类最肥美的猎物，有黄羊、山兔、龙龟、奎鱼、山鸡等飞禽走兽；男子将猎物放到了祭台左边小的长条祭台上。

木樨接着喝道：“再献”

右边等候的十名女子捧着木盘依次而出，盘中装着采摘来的鲜美水果，女子将水果放于祭台右边小的圆形祭台。

木樨又喝道：“三献”

场中木兰族人两旁分开让出中间过道，十几名精壮猎人用巨大的木架抬着一物缓缓走来。场中的木兰族人议论纷纷，引颈观看，都在猜测今年的主祭品是什么。随着猎人们的走近，木兰族人纵声高呼，原来木架上放着的是一头肥美壮硕的黑色棃牛。

猎人们来到祭台台边，齐齐大吼一声，将整个木架高高举起，搭在了祭台之上，棃牛怒目圆睁，四蹄弯曲俯跪于祭台之上，虽然死去多时却仍使场中之人觉得它兀自要发出不屈的怒吼般。

木兰族人望着今年这肥美的祭物无不眉飞色舞，纵情欢呼，猎虎等一干猎人更是脸露得意之色，能为猎兽大典捕获如此壮硕的猎物赢得族人肯定，就是猎人们最大的荣耀。

木樨威风凛凛，环视全场，场中陆续安静下来。木樨双手张开平举，掌心朝天喝道：“祝”

巫祝历荚应声走到祭台旁，跪倒于地，双手高举过头，掌心相向，对着夜色中的木兰山脉高声吟唱道：

威兮猛兮

木兰山神

雄兮盛兮

木兰山神

仁兮慈兮

长佑我族

育万物兮

何其美壮

俯祈降兮

以飨我祀

俯祈降兮

以飨我祀

俯祈降兮

以飨我祀

…………

随着巫祝的反复吟唱，十几名少女头戴花环奔涌而出，绕着祭物抛洒花瓣，一时间落樱缤纷，花香漫天。

台上的青碧秋水般的眼神透过这洋洋洒洒的落花终于与木刺焦灼的眼神在半空中怦然交会，木刺看见了青碧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木刺只觉得欢喜欲狂，漫天落花，明眸秋波，斯人一笑，这十几年来从未曾品尝过的滋味都在这一刻尽数领略了，就是即刻死去也是殊无遗憾。族人的欢笑、少女的歌舞、巫祝的吟唱在此时都变得那么虚幻朦胧，天地间惟余这浅浅一笑……

巫祝祝祷完毕，与十几名少女拜俯于祭台之前。

木樨看着祝祷完毕，双手高举过头，仰望苍穹大喝道：“降” 随即双目翻白，全身乱颤， 不住摇晃，全身佩戴的骨珠相互撞击，笃笃作响。

场中所有木兰族人唰唰跪地，双手高举，仰望苍穹喝道：“降”、“降”、“降”，台上的熊颅、蹈虚、青碧等人亦尽皆跪倒于地，全场除了倚坐着动弹不得的木兰大巫外，只有木樨一人高高站立于石台上，硕长的身型在熊熊火光真的犹如山神降世般。

木兰大巫眯着眼望着木樨，眼中也有了一丝暖意。高台上的这个男子，已经不再是二十五年前在密林中抱着自己无助痛哭的孩子了，在这一刻，他已成长为木兰族的大巫，木兰大巫心头一松，缓缓合上双眼，那股疲倦感愈发浓烈。

木樨站在石台之上，仰望苍穹双臂大张，忽然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祥之感，木樨猛的扭头往西南望去，只见一颗红色巨星拖着尾巴慢慢滑过天际，巨星所过之处群星无不黯淡失色。

此时不止木樨，场中所有巫者连头木刺心中都涌起这股不祥之感，蹈虚、青碧、历荚、巫卜、巫医、木刺都猛然往西南苍穹望去，看着这颗红光闪耀的巨星。

木兰大巫更是猛然张开双目，自座中一跃而起，面朝西南，身子微颤，喃喃道：“萤惑，这是妖星莹惑，苍天哪，浩劫要开始了吗？”旋即左手抚胸，“哇”的一声喷出一口热血，向后倒去。

木兰族人看着大巫跌倒，大吃一惊，猎虎慌忙从地上爬起，抢过身去扶起大巫道：“大巫，我扶你先回巫坛吧？”

木兰大巫缓缓摇了摇头，指了指座席，猎虎会意，忙扶着大巫坐下来，然后侍立大巫身畔，不敢须臾或离。

台上的熊颅诸人也关切的望着大巫，木樨与大巫情若父子，恨不得飞身到大巫身旁。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妄动，只有咬咬牙，变换手势，双手平伸于胸前，双掌虚托，喝道：“享。”

鸠翼走到祭台前，拿起祭台上的骨刃割下棃牛左耳，用木盘托着缓步上台，走到木樨身前单膝跪下，高举木盘将牛耳献于木樨之前。

木樨双掌合拢，曲于胸前，俯身审视盘中牛耳，全场族人无不屏气凝神望着木樨，木樨站直身子，环视全场，绽舌大喝：“美”

木兰族人欢喜欲狂，两两相拥，纵声高呼。

木樨依然双掌并排，向下伸去，喝道“赐”

跪在木樨身后的熊颅忙站身起来，走到木樨前面跪俯于地，双手高举过头，鸠翼站了起来，将盛着牛耳的木盘放到熊颅手上，熊颅躬身托着牛耳站起来，面向木樨，缓步倒退的走下台去，立于族人之前。

木樨变换手势，两掌横于胸前，左手覆于右手手背，洪亮的声音变得幽远绵长，徐徐道：“示”

巫卜疾步跑出，跪俯于台前，狮牙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头，来到巫卜身旁，巫卜左手持龟甲，右手拿着一根似骨似玉的东西凑到狮牙手中火把中接火，片刻后巫卜手中那根东西变得暗红起来，巫卜对着木樨一拜，便将那根东西往龟甲戳去，几缕细细的青烟随即升起，龟甲陡然裂开，巫卜端详着龟甲裂开的纹路，神色惊疑不定。

猎兽大典进行至此已近结尾，按惯例巫卜只要端详龟甲纹路，向族人宣告“吉”或“丰”，便完成宣示神喻。但天道玄远，今日卜出之相却是纷繁复杂，巫卜竟无从看出神喻如何，不由呆立当场，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场中族人久久等候，不见巫卜宣示神喻，不禁议论纷纷，轻轻骚动。要知整场大典的成败就在于木兰山神是否满意木兰族的祭祀，再通过巫卜宣示的神喻表现，所以尤为重要。

蹈虚一看巫卜神情大异，轻轻的对青碧说：“你去看看。”

青碧微一迟疑，起身走下台去，走到巫卜身前端详卜相，只见卜相纷繁复杂，大凶中伴有大吉，大吉中又是剧烈的变革之相，自己也无法一眼穷尽真意，但卜相总的却是个吉相，于是在巫卜耳边悄悄说道：“这是个大吉之相。”

巫卜闻言心头一松，心想这是贞人参悟出来的卜相，那是决计错不了的了，一念至此喜上眉梢，捏着龟甲高举着站了起来面向族人大声叫道：“大吉”

巫祝话音刚落，全场欢声雷动。

木樨双手依然横于胸前，只是手掌反转，右掌在左掌之上，掌心朝天徐徐道：“归～”，旋即又是双目翻白，全身剧颤，瘫倒于地。

巫祝从地上长身而已，奔赴台上，高声喊道：“舞神归”

十几名猎人用兽骨敲击着从天音树上摘下的天音果，场中节点之声大作，木兰族人欢呼高叫着从地上爬起，围着熊熊篝火踏着节点尖叫起舞，欢舞送神，一派欢欣，场面热烈至极。

蹈虚从地上爬起，与巫祝一同扶起木樨，蹈虚笑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外族猎兽大典，不意木兰族的祭法如此规整。”

木樨脱下头上虎颅递与巫祝，答道：“这套降神式俱为大巫所创。”说到大巫，木樨神情焦灼也顾不得应酬蹈虚，举步便往大巫跑去。

台下的熊颅，青碧、巫卜、狮牙、鸠翼等人早已围了过来，木樨扑了过来，跪倒于地哽咽道：“大巫，您没事吧？”

大巫本就灰败的脸色此时灰白之气更重，胸口血迹斑斑，望着众人关切的眼神，勉力一笑道：“咳咳咳，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木兰山神还看不上，一时半会死不了。”又看着木樨道：“你，很好，很好。咳咳，今夜起你就是木兰族的大巫了。”说着望着熊颅道：“族长，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再难胜任我族巫事了，我意趁着今夜大典就将大巫之位传于木樨。”

熊颅还未答话，木樨已然大惊，对着大巫颤声道：“大巫，木兰族永远只有一个大巫，那就是您木兰大巫，木樨只愿您好好的，我永远服侍着你。”

熊颅亦跪倒于大巫之前道：“大巫，木兰族离不开您，您好生调养，过得几年在将大巫之位传于木樨不迟。”

木兰大巫哑笑道：“你们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尚作小儿女之态，我将巫位传与木樨是因为上苍给了我另一副重担哪。青碧，我说的可对。”说着望向青碧。

青碧望着眼前这位似乎无所不知的老人，似乎他那昏暗的目光可以窥穿自己心中一切般，青碧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场中之人望着青碧均是迷惑不解，不知这一老一少究竟说得是什么。

“来，扶我起来。”大巫低声道。猎虎与狮牙赶忙左右将大巫搀扶而起。

“扶我到石台之上，来，你们也一起来吧。”

猎虎与狮牙搀扶着大巫走到石台之上，熊颅、蹈虚、青碧、木樨、历荚、巫卜、巫医、鸠翼跟随其后。场中原本欢舞不休的木兰族人看着族长等人往石台上去，纷纷停止歌舞，望向台上。

木兰大巫来到石台上稳稳站好，面向族人高声道：“族人们，从今夜起，你们将有一个新的大巫。”说到此停顿下来，望着台下族人。

木兰族人愣愣的望着木兰大巫，眼神尽是疑惑之色，木刺发现此时木兰大巫灰白的脸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木兰大巫握着木樨的手猛的高高举起环视全场道：“这就是木兰族的大巫，你们新的大巫。”

木兰族人一下呆立当场，不知所措。熊颅见状，连忙走到木樨跟前，向着木樨躬身柔声道：“大巫。”

猎虎见机较快，忙跟着高举双手吼道“大巫、大巫”

狮牙、鸠翼也高举双手吼道：“大巫，大巫”

巫祝、巫卜、巫医也相率走到木樨之前，亲吻木樨手背。

场中木兰族人如梦初醒，领悟到木兰大巫已将巫位传于巫觋木樨，木兰族新的大巫已然诞生，木兰族人欢声高叫，一起对着木樨振臂吼道：“大巫、大巫、大巫、大巫。”

木兰大巫将木樨的手放下，从自己的脖颈中摘下了象征着木兰大巫的骨饰，将它戴在木樨身上。

木樨眼圈发红，不知所措的对着大巫道：“大巫，我……”

木兰大巫从巫祝手中接过巫杖，横托于手中，将它递给木樨，望着木樨的双眼道：“孩子，从此刻起，你就是木兰族的大巫了，记得坚强些，你的族人等着你去守候。”

木樨点点头，向大巫鞠了一躬，双手轻颤接过巫杖，面向族人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