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为反清而牺牲的外国人居然是……

接标题，答案是：日本人山田良政(1868-1900)。

他还有个弟弟叫山田纯三郎，都是孙中山于1897年在日本时结识的。

当时，第三次伊藤内阁刚刚倒台，以大隈重信为首的宪政党内阁成立。

孙中山一抵日本，即受到宪政党骨干犬养毅（1855-1932）派出的代表宫崎寅藏(1871-1922)和平山周（1870-1940）的热情款待。犬养在东京与孙中山相会，“一见如旧识，抵掌谈天下事，甚痛快也”（孙中山《革命原起》）。通过犬养毅的介绍，孙中山相继会晤了大隈重信、大石正巳、尾崎行雄等日本政界头面人物。由此取得了日本政府方面关于帮助他在中国推翻清朝统治，建立民主共和的保证。于是开始积极准备在广东惠州举行新的起义。也就是在这个期间，孙结识了山田兄弟。

山田兄弟是青森县弘前市（废藩置县前为津轻藩）人，父亲浩藏曾为藩士，明治维新后创办了漆器树产会社，让兄弟俩就读于以传播西方思想而闻名的东奥义塾。兄长良吉（良政之名是后来改的）毕业后进入青森师范学校学习。但在青森师范学校二年级期间，他因参加抗议学校食堂伙食问题的学生活动而被迫退学，遂转徙东京，向著名政论家陆羯南（1857－1907）求教日后发展之路。陆羯南建议他研究中国，但“漫然地赴中国毫无意义，应该有学问和技术”（束博治著《醇なる日本人：孙文革命と山田良政·纯三郎》）并指导他学习汉语。1889年，山田考入创办未久的东京水产传习所（即后来的东京水产大学），并于一年后顺利毕业。1890年，山田于毕业当年成为北海道昆布会社的职员，并被派赴该社上海分店工作，终于如愿以偿的实现了深入中国，研究中国的规划。

但是1894年8月甲午战争爆发，良政因精通中文被征入日本陆军，在中国东北的金州服役。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改名良政并开始蓄中国男子式样的辫发。战争结束后，他选择了前往台湾做中文翻译的职业。两年后应日本北京公使馆武官海军少佐泷川具和之邀，赴北京协助其作谍报工作。泷川具和在当时的日本军界有海军第一“中国通”之誉，因在甲午战争中出色的谍报活动而声名大噪。这也是良政之所以接受邀请的缘故。

当时发生了胶州湾事变，日本异常关注俄国在山东的活动。具和派良政与侦察员小越平陆被派赴山东和辽东半岛从事侦察，二人于1898年春在大连被俄国人以密探嫌疑逮捕入狱。由于二氏坚称商人身份，俄方因证据不足而将其释放。在俄国人的监视下，二氏离开大连赴营口。在营口的日本领事馆稍事休整后，良政前往山东各地侦察，并回东京向海军省报告。之后，他返回北京。山田在北京，居于公使馆泷川具和寓所。

在京期间，良政与中国的维新变法人士结交，“与康有为等人时有往来”。维新失败后，又利用泷川具和的关系积极援护维新人士王照逃亡日本（《井上雅二日记》）。又据平山周撰《山田良政传》载，“……予游北京，始与君（即山田良政）相识，共论东亚形势，并誓约将来的大事。突然，戊戌政变起，先是康有为奔天津，被英船所救出逃香港。其党谭嗣同、王照等人想依靠市井的侠王武爷，谋划于二十四日夜潜入皇宫，救出光绪帝并逃往海外，请求予等助一臂之力。予等允诺，首先研究地形，准备马车，再等待时机。未料，某日谭嗣同被捕于浏阳馆，王照单身出逃。……予与君携王照奔天津，乘小舟下白河，逃入日本警备舰大岛舰。”可见，山田在王照出逃过程之中即使不是主角，也是积极协助者之一。

但无论是平山周还是井上雅二，都不过是百日维新的旁观者而已，因此难免粗疏，因而在王照出逃日本的细节记述上，均不及《醇なる日本人：孙文革命と山田良政·纯三郎》中的描述更加详实。

“9月24日，山田与平山周、井上雅二等人在泷川具和寓饮酒，王照突然造访，当了解到王照等人所面临的危险后，他们决定助其出逃。王照当场剪去发辫，因体胖无法穿泷川的衣服，他换穿的是公使馆翻译中岛雄当场脱下的外衣……24日深夜山田和平山周护王照出京，经几度险情登上泊于天津港的日舰大岛号，并将其托付于舰长荒川中佐。”

此外，良政对王照到日本后的生活也安排的颇为周到，把他委托给师友陆羯南的周到照料。陆羯南一度在东京的根岸租房，将王照安顿于此，并与王照成为棋友。据陆羯南的管家稻叶君山的回忆，他曾依陆羯南指示去根岸与王照同住。

1899年6月，良政回到日本，与藤田敏子完婚。藤田敏子毕业于弘前的“遗爱女学校”，其父藤田爰疑系弘前地方的医师，对山田家严格的士族家风极为看重。藤田爰疑在并未见到山田本人的情况下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婚后，良政往东京会见陆羯南，和他交换了对戊戌变法失败的意见。陆羯南说“康君（指康有为）等人到底是文字之徒呢。如果是那样地厌恶西太后的话，一个志士不就可以去将她刺杀了吗！”大约从这一时期，良政的思想渐渐倾向于用暴力革命推翻清朝，也正是在此时，他从平山周和宫崎寅藏那里知道了孙中山的名字和他的革命举动，深感赞同当即便请求他们引见自己。大约在这一年的7月，良政结识了孙中山。也是在这一年，他加入了犬养毅、头山满等人组织的推行亚洲主义为宗旨的兴亚同文会。日本亚洲主义研究家竹内好对亚洲主义下的定义是：“亚洲主义既不和膨胀主义与侵略主义完全重合，也不和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国民主义及国粹主义）完全重合，不用说，当然不和左翼的国际主义重合。”

1900年春，接受了孙中山以暴力革命推翻清朝思想的良政和弟弟纯三郎再至中国，参与兴中会在东南地区的活动，与他共同活动的还有井上雅二、宗方小太郎、宫崎滔天、平山周、福本诚、内田良平等东亚同文会会员。此一时期，良政的主要事迹是与西村时彦（1865—1924）、陈三立、张謇等共同谋划“迎銮南下”，即策动两江总督刘坤一乘乱迎慈禧、光绪来南方，并由此迫使慈禧弃权，重开维新变革之机，以此配合孙中山的两广独立计划。但不久后李鸿章即决定奉旨进京议和，清廷南迁之议遂寝，田山等人和孙中山的计划都落了空。

7月中旬，孙中山在泊于香港外海的船上与其日本追随者召开实施惠州起义的会议，请良政等人南下相助。据《东亚先觉志士记传》所收“山田良政传”记载：虽然当时同文会上级反对他南下，但“重然诺的山田已经与孙文有盟约要追随其行动，义气郁勃，而不从命”。但是由于日本政府更迭，大隈内阁下台，与保皇党首领康有为交情深厚的伊藤博文重新组阁，不再支持孙中山的革命，禁止日本人参与，不许提供武器福本诚等人在香港的起事准备工作失利，孙中山抵港即遭到港英当局监视，无法潜入中国大陆，只得暂时解散，使得良政也未能成行。

8月29日，孙中山与内田良平等一行秘密由日本抵沪，发现日本追随者们迫于政府压力纷纷归国，深感气馁。内田良平瞒着孙中山与良政和平山周接触，密谋刺杀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等封疆大吏。良政想到去年陆羯南对自己说的一番话，认为这是帮助孙中山起义的最好办法。但是当他们把计划告诉孙中山的时候，却遭到言辞拒绝。

9月1日，孙中山离沪之前，与内田良平讨论惠州起义计划，良平认为在没有日本政府人力物力支持的情况下，起义是不可能成功的，并居唐才常新败为例，孙则固执己见，双方发生抵牾，不欢而散。但良政却坚持跟随孙中山辗转台湾，受到日驻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的盛情款待，但儿玉不敢违背政府，表示对孙潜入大陆计划爱莫能助。

孙中山不肯放弃，又接触台湾的民政长官后藤新平，提出“凭借自己的势力搅乱厦门，制造日本出兵的借口”（平山周《中国革命党及秘密结社》）的新计划。儿玉和后藤起初对此计划抱有兴趣，但在9月29日接到台湾总督府接东京内务省电“孙逸仙的阴谋有碍本国方针，如露马迹将成为我国外交上的障碍。必须严加监督。”后，也变得不再积极了，但还是答应“在香港、汕头间的海陆丰提供武器”以助起义。良政在这里充当了孙与儿玉等人之间的联络人和斡旋者。

决心自己干的孙中山于10月8日发动了惠州起义，起初起义势头很猛，在总指挥郑士良的率领下连续攻占了惠州、平海一带的许多地方，但到了10月19日，伊藤内阁在查知儿玉源太郎等人准备为惠州起义提供武器一事后再下严令，要求参与的平山周等日本人必须撤出，更不许提供武器，造成起义军处于弹尽援绝的不利情势。

眼见事以不济，孙中山不得不向正在惠州与厦门间从事接应准备工作的良政等人发出中止行动的命令，并请良政作为信使，赴正力图北上的惠州起义军处传达孙中山的重要指令，所谓“情势发生变化，外援难期。即至厦门，亦恐徒劳。军中之事，由司令官自决行止”。10月20日，良政抵达惠州起义军处。22日，在随同惠州起义军撤退途中因“失路”遭清军捕获，旋即被杀，时年32岁。

孙中山闻良政死，悲叹说：“惜哉！此为外国义士为中国共和牺牲者之第一人也。”（孙中山《革命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