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乡村小路

要在乡村，找到一条纯正的泥土路，是很不容易的。对于我这样一个长期生活在乡土的人，对乡村都有些隔膜，看着它渐渐变大变壮，又渐渐变小变弱，惊叹不已。人也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而这一刻，明显感觉自己在随着乡村随着小路不断地变老。

小时候，背书包上学，要跑十几里土路。平时还好些，一遇到天阴下雨，就赤脚跑了。淋一身湿是小事，书沾了水，往往扭曲变形，成了锅巴团，再怎么晒，怎么压，也弄不平整。要是寒冬腊月，早晨出门，路上了冻，打滑，摔跤的不少。中午放学回家，冰冻融化了，土路十分泥泞，那时没有胶靴可穿；只有脱了布鞋，赤着双脚，忍着冰的刺痛，深一脚浅一脚地，还要防止滑跌，弄脏了衣服，可没的换。倘若是夏天，赤脚踩泥，让泥温柔地从脚丫缝里钻出来，驯滑而舒服。那时的孩子，

谁也没有顽劣到互扔泥团。再大的仇恨，也要寻找一处干净地方打架，不敢在烂泥里胡来。

长大了，离开家乡读书。泥巴路变成了煤屑路，少了好些烦恼。年轻人好动，就是阴雨天，走路打打闹闹，也没有多大问题。再到后来，农村里土路煤屑路上铺上了小石子，干净而防滑，人人都很满足。上世纪九十年代，村村道路都浇上了柏油，路就更好走了。去年，又搞起了村村通工程，村村铺上了水泥路，走路就成了一种享受了。裤脚上就是想溅点泥巴，怕也不容易吧。那只有到田间地头去踩一踩。

每天傍晚，我都要沿着一条小路走几步。出了学校大门，往左一拐，是一条青石子路，平坦而舒适。路边是数亩稻田。稻田内长满了杂草，青呼呼的，格外神气，仿佛它们才是田地的主人。由于这一带农民到江苏浙江打工，挣大票子，田地几乎抛荒了，一年到通头，也不见人来理。寄生的野花调皮地眨着眼，在万绿丛中凸显一点白、黄、红。

再往前走，是一片农场，院子里破破烂烂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房屋，青瓦红砖，已被岁月剥蚀得面目全非，屋顶杂草丛生，荒凉败落。想起当初，农场工人活得何等潇洒，商品粮户口，还拿一份不低的工资，下田干活只当是上班，出工不出力，子女上学有优惠，还可以顶职，做光荣的无产阶级。那时的教师要想讨农场职工的女儿做老婆，那是百世修来的福。现在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田地全包给了种粮大户，大多数职工都外出打工了，做那飞来飞去的候鸟。

顺着这条石子路，拐个弯，踏上了另一条更幽僻的田间小路。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刺槐。每年五月，行走其间，头顶落英缤纷，身上披一层白花，清香，优雅，仿佛将人送上了云端，恍恍惚惚，飘飘乎乎，竟是享受迷离的梦境。

有一部电影叫做《五月槐花香》吧，说的是青春的爱恋迷惘和伤感。少年男女在槐花飘香的季节相识相知相爱，却又相互离弃。等到一头青丝变白发，红颜长斗眼，日子便如五月的花瓣落英缤纷，零碎得如一地鸡毛，回首往事，恍如前生，槐花依然飘落，爱情零落成泥，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一年，三年困难时期，有多少双瘦弱的手伸到枝头，他们不怕刺扎，不怕树死，将所有的花叶捋下，放进锅里，煮成稀饭，做成花粑，填进空空如也的肚子，生命才得以延续，观音土，槐花粑，竟成了生命的守护神。

再往前走，小路更加幽僻，全是黄土了。黄土粘性小，容易被雨冲水流，路面坑坑洼洼，极不平整。然而这也是槐花的天然香冢，无须劳动林妹妹小巧的花锄，也就省略掉少女的春愁夏怨，清泪几行了。两旁是丛生的障木刺儿，开着紫色的小球花，惹得蜜蜂嘤嘤嗡嗡，恋恋不舍。

再拐个小弯，就上了水泥路。路面窄窄，曲曲弯弯，因而跑不了大车，显得很安静自适，这真是散步的好地方，比城市的公园更悠闲恬美。路旁栽满的行道树，清一色的日本杨，棵棵清爽，挺拔，夏天留下了一路的清凉，舒畅。路下是几十亩水面的荷塘，清新迷人，碧绿耀眼，让人恍然入梦，一步便踏入了唐诗的意境里，而舍不得出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那田田的叶，亭亭的茎，清清的水，脉脉的香，阵阵的风，乡野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被母亲一下子搂进怀里，心灵竟像婴儿般，感到说不出温馨和轻柔。

比起朱自清先生清华园中的月荷，多了一分真实，少了一分寂寞；比起季羡林先生北大湖畔的季荷，多了一分野趣，少了一分沧桑。——但一样的是清静无为。

这里偶尔也有采莲人。采莲的不再是青春多情的少女，而是成熟稳重的村妇。这样一来，就少了“低头弄莲子”的娇羞和旖旎，也多了大大咧咧的豪爽和狂放。——但一样的是活泼喧嚷。

说大点，这就是我的未名湖，我的佛莲花。

鸟儿归巢，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升起了炊烟，牵挂了长长的黄昏。回头吧，不管前面花花草草了，避开跑汽车的大路，选一条田野小路；这窄得放不下一只脚的小路，也珍藏着一种欢喜呢。两边的地里，是村民的菜园。由于青壮劳力外出打工，挣大票子去了；——他们不屑于从泥巴眼里抠食，嫌地里的活又脏又累又苦。长年侍候庄稼的，只是一些年过六旬的老人。他们除了侍候田地，还得侍候调皮的小孙孙。并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田里的事。非但田垄做得不齐，肥施得不到位，草除不干净，水没浇透彻，土地上的菜只是不死不活地挨着，蔫头耷脑的，比侍候它们的老人还精瘦。

乡下小路和乡村一样，已经历经沧桑，全然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了。而我们就像村口的树，也跟着岁月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