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近工棚的人陆续都基本回家了,1999年腊月的那天正是我的生日,送走大哥和三哥后,我特别失落,在火车站附近一直溜达,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才向工棚方向走去,我不想坐公车,不是因为没钱,仅仅是因为我想走路。工棚离车站有十几站地,我慢慢地走着,始终不想再回到没有大哥和三哥的工棚。很晚了,脚步最终还是把我带回了工棚,空荡荡工棚寂静无声,偶尔传来路边汽车嘶哑的喇叭声。工棚里就剩下我一个了。大理石搭起来的桌上躺着大哥临走时给留了一盒沉香,虽然他知道我不抽烟,嘱咐我明天一定要坐车回家。望着一下子空荡荡的工棚,我躺在床上看着牛皮毡的棚顶,黑黑的牛皮毡不知道想要告诉我什么,从兜里拿出大哥给我的车票,仔细地看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了父亲的吼叫和母亲的眼泪,想到母亲我眼泪一下子就淌了出来,到现在为止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甚至写封信,我不想把我的遭遇告诉父母,如果母亲知道我在外面磨大理石,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接回去,亲爱的妈妈,儿子想你了……
迷迷糊糊我被一声激烈的狗叫给吵醒了,原来我躺在床上竟睡着了,我赶紧起身顺手拉了床头边的电灯开关拉线,灯亮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出工棚,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已经出来了,皎洁的月光使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围着工棚四周走了走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到了棚里面。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煤炉子已经灭了,热水瓶里还有昨天烧的热水,倒些水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水温刚好,不冷不汤,水一下肚就感觉肚子饿了。发好煤炉的火,等火苗上来了我把早上我们吃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倒在锅里,把做菜没用完的菜叶子洗了洗也全放进去了。很快锅里就咕嘟咕嘟响了,揭开锅盖,锅里面像猪食一样的饭菜冒出一阵香气,把饭倒在大碗里,坐下良久都不想动筷子,大哥和三哥把我的食欲都带走了。桌下有大哥泡酒的大玻璃瓶,我把大哥和三哥喝酒用的瓷碗放在桌上,分别满上酒,然后端起大哥的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火辣辣地在胃里翻腾。拆开沉香,学着大哥的样子弹出一颗烟,没找到打火机,凑到煤炉上点着猛的吸了一口,在烟和酒的催动下我毫无忌惮地放纵着……
第二天睡到太阳老高才醒,平常都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干活,那时候比较凉快,现在突然没事做了很不习惯。口很干,刷了刷牙,把昨晚没吃完的汤汤水水当作饮料一般倒进胃里,肚子里的燥热很快就变成了舒坦。从兜里掏出大哥给我的钱,熟出14张一百面额的放在牛仔裤兜,把剩下的6张放进钱包,带好门向邮局走去。到了邮局填好汇款单,收款人是母亲的名字,给母亲留了10个字:儿子不孝,在外很好,勿念!然后把从裤兜里拿出来的钱一起递给窗户里的女服务员,走出邮局心情好像轻松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个人过着,大哥请来看棚的人来过一次,看我在就走了。大年三十的那天我多存贮了些食品,一来为过年,二来怕正月买不上。下午花三块钱理了个发。街上是出奇地热闹,但我却害怕这种热闹,一个人又躲进了工棚,晚上特意做了两个菜,一盘鲶鱼,一盘青菜,这都是我在家时最喜欢吃的菜,每年的年夜饭母亲总会做这两道菜。工棚里死一样的沉静,想起了大哥和三哥,不知道他们现在做什么?想起了父母和弟弟,今年的年夜饭只有他们三个。很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告诉母亲我在外面很可怜,告诉母亲我想家,告诉母亲我寄钱回家了……
饭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我趴在枕头上,任凭眼泪肆虐,离家以来今晚我是如此强烈地想念母亲,是如此强烈地想家,我真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在桌边,不管父亲怎样向我吼叫我也不走了,家,我想家啊!我要打电话,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要打电话,我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想到这我猛地翻个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平时打电话的小店都关门了,我又跑到大路上,跑到有车有人的地方。街上的店面都关门了,在大街上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时间终于找到了公用电话,老板都要关门睡觉了,看着我气喘吁吁地很奇怪,我掏出钱包仍给他一叠钱:“我要打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是父亲接的电话,声音很平静,问我在哪?过的好不好,保重之类的话。我在电话里隐约地听到母亲的声音了,“是不是儿子的电话?是不是毛毛打电话回家了?”,母亲接过电话后把我从偷问到脚,我和母亲在电话的两头哭泣,母亲告诉我,我离家的那天父亲去火车站附近找了我一个多星期,母亲还告诉我父亲刚才还在流泪……
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亲情,肉体上的痛苦我早就学会忍受了,但面对亲情我无法控制。
时间长了,老板开始催了,母亲舍不得挂电话,最后我告诉母亲:妈,我明年就回家,我要复读,我要上大学,我一定要做个好儿子。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三)泉州
崭新的正月初一,我也换上了干净衣服,美美地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可惜行人太少。中午回来做饭,自从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之后心情好多了,心情好时间就过得快些。
今天初六了,大哥说初八过来,还有两天。我算好了,今年磨一年大理石,挣些钱回去复读。中午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磨大理石的,电话,磨大理石的”。我一骨碌爬起来还以为听错了,刚穿好鞋小店老板就到了,“你哥来电话了”。
小店离工棚百多米,我很快就到了,拿起电话大哥就责备我怎么没回家,聊了一阵,大哥忽地口气一转,我就知道他要说正事了。大哥告诉我今年他和三哥来不了了,头七一过就准备在家盖楼房。他是初二听别人说我没回家,所以这些天在找还呆在附近的老乡给我安排活计,然后给了我几个地址和电话,要我按照次序依次拜访,最后叮嘱我千万别依着自己个性做事。
事情总是意想不到地出人意料,从家出来也就是这些天心情开始放松了些,刚想稍微憧憬下,却又突然间没了依靠。我按大哥给我的地址以相反次序挨个拜访,基本上他们都不在原地方,次序2的那个人我找到了,可他原来的厂还没开门,而且厂里生意也不是太好,自己也不打算再回原厂了。令我欣慰的是次序2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有他吃的就有我喝的。就这样我们背着包到处找他认识的老乡,按照他老乡的介绍我们从厦门坐车经过同安,官桥来到了钱坡,钱坡是厦门到泉州这条路线上的一个村,听他老乡介绍说钱坡,西庄都有大量的老乡,随便怎么都有事做。
很快我们就找到活干了,捞料。这个厂主要是把从外面拉来的矿石放进一个熔炉里高温煅烧,然后从熔炉口流出来火红的稠状液体经过两三米的落差,像瀑布一样落到一水池子里,水池子旁边就是几个大功率的排风扇,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站在离池子几米的地方用长长的铁漏斗把池子里的料捞出来。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池子边的温度很高,稍不小心被溶料溅到身上,可以说是溅哪儿哪儿没。而且凡是做这活时间稍长的人,手都特别粗特别大,我的手和同龄人比起来应该算稍大点的,但和那些老捞料的人比起来根本就没得比,看着他们的手才知道小说里面所描述的蒲扇般的大手是什么样的。上班是每天两班倒,因为我和次序2都没干过这种活,半夜12点次序2说他先去试一试。晚上三点多的时候我被只穿个裤衩的次序2叫醒了,他浑身汗湿骂骂咧咧的说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把手伸到我面前,看着他手上新起的满手血泡我不禁倒吸口冷气。“老子不干了,现在就走人,你走不走?”,我迟疑了下,对他说:“这环境不错,要不先干几天再说吧”。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和次序2在一起的时间还没3天就这样分开了,次序2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把他送出厂们,把大哥留给我的那包沉香递给他。回到池子边我戴上那种专用的手套抓着又长又烫的铁漏斗,我开始干活了。开始倒没什么,就是汗不停冒,门口那边有个保温桶,但据里面的员工说那保温桶里经常没水,大家喝水都在洗衣服那边的水龙头。那天晚上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只觉得肚子里一直有水在晃荡,却一点没有尿意。到了天刚亮的时候我才觉得有些筋疲力尽,我用各种方法以减少手上的受力,撑到中午的时候老员工叫我赶紧把手套脱下来,不然就不好脱了。我忍着痛把手套脱下来,手已经是血糊糊的。
现在社会有很多人对农民工有很大的歧视,我很反对这种歧视,不是因为我怎么怎么高尚,仅仅是因为我曾经就是个民工,一个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民工。民工不被那些高贵的人尊重,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一些城里人的眼中,民工就代表着愚昧,代表着贫穷、代表着肮脏与犯罪。其实有几个城里人能了解那些尊严正被他们踏在脚底下的民工?民工的憨厚与淳朴;民工的热情与真挚;民工的义气和豪情;我们作为城里人有几个能比得上那么民工?民工不愚昧,因为民工是智慧的劳动者;民工不贫穷,因为你从民工的脸上看不到城里人的空虚;民工是肮脏,但却正是千百万肮脏的民工,你才能享受高楼,你才能安居乐业;民工是有犯罪,但城里人不也照样存在我愚尔诈?不也照样犯罪?憨厚的民工仅仅是为了使妻儿老小过的温饱一点而已,但他们所付出的汗水何曾得到该得的人民币?我真的希望人们对民工不要那么歧视,希望那些工头老板们不要再演绎那些强盗般的行径,因为你们生存的腰包里浸染了民工的血和汗。
那天我从池子边退下来之后,我恨我自己的不中用,我有退意,有那种当逃兵的退意。接我下一班的安徽人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顶替我,教我些技巧。当我回到住处的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一小男孩跑来拉我去吃饭,到了斜对门的屋子,我看到了一女人,她告诉我说她是刚去接我班的那个男人的女人。我叫她嫂子,她很大方地答应着。很快我就融入了这个小家庭。
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去接班,到了池子边,他正干的起劲,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在这里我称他安徽哥,虽然他年纪比我大得多。)于是冲他笑了笑,他也乐呵呵地笑道:“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睡的怎么样?以后你就在嫂子那吃饭,你一个人上班下班做饭不容易。”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聊着,到了一点多他才在我的催促下把铁漏斗交给我,然后把他自己手上带的手套给我,“戴一副手套不行的,你戴我这副,我那还有”。戴上安徽哥的那副手套,真的好很多了,长长的铁柄也不那么烫了。
就这样,我在这个捞料厂坚持了半个多月,满手模糊的血泡竟然偷偷地好了。那天厂里修理设备,大部分的工人都歇下了,安徽哥和别人打牌,赌注是烟,我坐在旁边看着,大伙互相无恶意地嬉闹和戏虐着,谈论自己的女人,谈论这批料不错等等话题。晚上我坐在安徽哥家的桌旁,可爱的小德龙坐在我的膝盖上听我背离离原上草和鹅鹅鹅,小家伙还没上学。安徽哥本来生了两个女孩,为了要一男孩所以才出来打工,一为挣钱,二也是为了要个儿子在外面躲了整整六年。几年下来也攒了些钱,他说今年也不想再打工了,回家守着几亩田地,做做小生意。“咱们干这活的人命不长”,安徽哥长长地吐了口烟继续说道:“年底回家,政府要罚就让他罚”。
在旁边忙碌的嫂子端上一盆菜,是那种比正常洗脸盆稍小的塑料盆,边摆上碗筷边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几斤三寸鱼,又买了些酸菜,今天你们俩好好喝两盅”。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像我们这些民工很少用那种陶瓷碗,大都用塑料或搪瓷碗,比较经济又不易摔破。安徽哥拿出一瓶古井,咕嘟咕嘟地分匀,以前从不沾酒,来福建我这是第二次喝白酒,我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好像在这个地方我没有任何拒绝的念头。我们俩把两瓶古井喝得个底朝天。用安徽哥说的话:“兄弟,干捞料的要喝点酒,去去体内的毒性”。
在捞料长干了两个多月后,厂突然停了。传言是被工商局的查封了,没几个月开不了厂。
厂里的老板也发话了:厂里现在出了点事,十天半月就好了,你们愿意呆在厂里,我每天每人给5块钱生活费,开厂了这钱都不算工资。在厂里等了半个多月也不见开厂的动静,许多人已经开始准备跳厂了。两个月零13天本来我有4380元的工资,除了入厂以来预支的200元生活费,我还能得4180块,这对我来说算的上是一笔“巨款”,但老板只给了我3600块钱,我没有太多的争议,这是民工一种正常的心态,只要老板给了,而且差不多就行了。很少有民工为了几百块钱去和老板争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们是老板。
离别的日子总是在扮演着无奈和悲凉,安徽哥决定了回家,他说本想打工到年底,现在连老天爷都劝他回家。一个三口之家,东西少的可怜,安徽哥一个人就背上了全部家当。临走的那天我给小德龙买了个遥控车,一家三口乐的不行,教了半天才学会用那只有五个按钮的遥控器。
送走了安徽哥一家,我也得想想我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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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的愁肠 揉成一团 塞进嘴里 嚼碎 再灌进胃里 把消化不了的吐出来 涂在脸上 装扮成醉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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