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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ZT(系列文章)姜鸣先生眼中的李鸿章与北洋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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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T(系列文章)姜鸣先生眼中的李鸿章与北洋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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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提交者:panzergu 加贴在 中国历史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73-0-1.html
  • 第一楼

    秋风宝剑孤臣泪



    姜 鸣



    --------------------------------------------------------------------------------


     


    踏 访


    驱车出合肥城区,向东行驶不久,就到了东乡大兴集。在合肥钢厂的围墙边,朋友叫开了关闭着的铁门,带我走进一个荒芜的院落。没有想到,在高大的烟囱和轧钢车间厂房之旁,就是我想探访的李鸿章墓地。


    三开间的享堂正门,只有柱子和山墙,南北侧既无墙垣、更无门窗,一片凄凉的景象。享堂所在的四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因为前些年做过钢厂幼儿园,侥幸地保留下建筑的基本轮廓。


    享堂院子里,栽有两株广玉兰。广玉兰是南方树种,在安徽本不多见。但在1884年中法战争之后,慈禧太后向淮军参战有功大员赏赐了一批广玉兰,得赏者又把树木送回老家栽种,使得合肥一带保存了好些百余年树龄的广玉兰。眼前的广玉兰,一株略小,是后来补种的;另一株长得高大参天,正是当年御赐的原物。

    院子里,荒芜的杂草中,还横卧着两块截断的李鸿章神道碑。


    冬日的上午,阴霾的天空没有阳光,我的心也像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李鸿章临终的场景。



    临 终


    李鸿章病逝于1901年11月7日,此时,距他代表清政府,同德、奥、比、西、美、法、英、意、日、荷、俄11国签订《辛丑条约》,恰好三个月。


    签约前两天,李鸿章得了感冒,鼻塞声重,精神困倦。他是扶病前往西班牙公使馆签约的。从当时拍摄的照片看,他呈现出风烛残年的衰颓景象。持续一年极为艰难和屈辱的议和谈判,完全摧毁了他的健康。而签约之后,与俄国谈判从东三省撤退俄军的方案久拖不能定局,更使他焦虑万分。


    10月30日,李鸿章去俄国使馆谈判,回来后病情加重。当夜,李鸿章胃部血管破裂,咳血半盂,色紫黑,有大血块。急请德国、美国大夫治疗,安排药剂和鸡汤、牛奶、米汤、锅巴粥等流质食物。

    根据身边幕僚记录,11月1日,病人胃部感觉渐舒,能靠床坐,睡眠也安静。


    5日,病情似乎更有好转。早上起床后,幕僚感到病人精神清爽。白天所谈,皆是公事时事。话多了,吐字有点不太清楚,精神也有些恍惚。事后想来,这正是回光返照的症状。晚间,李鸿章吃了少量梨汁、藕汁。半夜中感到他喉中有痰,呼吸带喘。


    6日早晨,病情忽然转重。当他的老部下,直隶布政使周馥闻讯赶到贤良寺的时候,李鸿章已身着殓衣,处在呼之能应口不能语的弥留状态。延至7日中午,两目炯炯,瞠视不瞑。


    周馥哭喊着:“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吧!”

    李鸿章的嘴唇忽然喃喃翕动,欲语泪流。周馥一面哭号,一面用手抚其眼睑。李鸿章的双眼方才阖上。



    墓 地



    十六个月后,李鸿章被安葬于安徽合肥东乡夏小影。


    夏小影就是现在的大兴集。这一带安葬着宋代名臣包拯和朱元璋部下大将张得胜,待到李家墓地落成,当地就有了“一里三公”的说法,三座墓地处在一平方华里之内。


    这是李鸿章生前认可的墓地。1892年,李鸿章夫人赵小莲去世后,他在给儿子经方的家信中,曾谈到对生后葬事的安排:


    夏小影生塘,大伯与王少谷看定有年,汝应亦闻知。前年少谷赴金匮县任之先,带桐城善做坟工匠至彼处堪开塘穴,寄来土色甚佳,内有小灵龟四个,谓是真穴。此次伯父书怂恿趁今年山向大利卜葬,余惟恐赶不及……风水之说,吾不甚为然,只求无水无蚊,以安体魄。今世所云地师者,各挟小术以欺世射利,而置先人遗体悬搁不葬,于心忍乎?


    信中提到的大伯,为李鸿章大哥,时任两广总督的李瀚章。而从信的内容看出,李鸿章不太迷信风水,这同他请西医看病一样,在当时的官场,是很罕见的脾气。


    李鸿章生前爱办洋务,却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墓地会变为钢厂的一部分。但李鸿章并没有安眠在他曾经痴恋的工厂脚下。到了1958年,当地人民公社挖坟取宝、兴办工厂,他的遗骸被从墓地掘出。人们记得,当时被称为“汉奸卖国贼”的老人穿着黄马褂的遗体保存完好。


    同年,全民大炼钢铁,合肥钢厂兴建起来了。钢厂就把挖掘一空的李鸿章墓地划进厂区。



    遗 言


    临终前,李鸿章曾给远在上海的盛宣怀写信。向他,并通过他,与沪上官、商圈内的朋友诀别。这封遗书,去年首次披露。遗书中写道:


    四十年来百战身,

    几回此地息封尘;

    经营庶富羞言我,

    纽握机权耻授人。

    尽一分心酬圣主,

    收方寸效作贤臣;

    诸君努力艰难日,

    莫误龙华会里人。


    鸿章又拈句柬海上官商寅友,并谢拳拳,乞弟代为一一致意。愿诸君努力共济时艰,鸿章虽死犹生。


    李鸿章是从上海起家的,临终时想起海上旧友并不令人意外。年轻时,李鸿章曾是个科场得意的才子,24岁就考中进士,又拜在父亲李文安的同年曾国藩门下做弟子,讲求义理之学。假如没有太平军起义,没有西方列强入侵,在平庸的咸丰朝,他只能逐日到衙门画卯,在京寓的四合院里读书吟诗;或者外放出去做父母官,在漫漫的宦海生涯中积累履历。只要瞻前顾后,不犯过失,内外打点,建立奥援,到了晚年,攀爬到权力金字塔阶梯中最高几层也是有可能的。二十四史中,这样的人物何至成百上千?他们死后,朝廷照例“交国史馆立传”,然后就湮没在浩如烟海的列传中,再也无人理会了。


    然而,李鸿章生逢中国历史的最大变化时代,他注定要成为重要人物。他创建淮军,恢复了清王朝的统治秩序;他创办中国最早的近代工厂、铁路、矿山、学校,建立西式装备的海陆军,以图自强;他主持对外各项交涉,签订了许多条约。在中国的大门逐渐向世界打开的时候,中国社会也逐渐走向半殖民地化的深渊。日益加剧的民族危机和社会矛盾,使得他成为极具争议的人物,直至一百多年后,人们依然在反思李鸿章当年的种种往事。



    名 节


    甲午战争后的《马关条约》和庚子事变后的《辛丑条约》,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两个最为屈辱的城下之盟。但细细分析,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中,对前者,多是夹杂着对李鸿章军事和外交失败的严厉批评;而对后者,却认为李鸿章替朝廷解决了一场巨大的国运危机。所以,维新思想家严复给李鸿章的挽联是这样写的:


    使当时尽用其谋,

    知成效必不当此;

    设晚节无以自是,

    则士论又当何如?


    挽联的上联,是惋惜李鸿章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倡导的各项改革未能真正得到实施。下联则说,倘若李鸿章不从广东奉诏赴京,谈判议和,知识分子们又要批评他为了自己的名誉,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了。这个区别,后世的人几乎很少体察。


    李鸿章和他当时的同事们,在签订两个条约的时候,其实都考虑过身后的名声。


    早在李鸿章马关议和期间,英国公使欧格讷就注意到,北京的“大臣们不准备承担给李鸿章指示的责任,而是坚持必须让李鸿章特使采取主动,而大臣们将批准他所作出的任何决定。”到了向日本割让台湾的时候,朝廷又命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前去办理。据议和使团顾问,美国前国务卿科士达披露,李“对此非常生气和吃惊,这表明北京感兴趣的是把人们对条约的全部憎恨都加在他和他的亲属身上”。他给儿子去电,说“我父子独为其难,无可推诿,汝宜妥筹办法”,又给总理衙门去电,称经方忧劳成病,牵发旧疾,症忡日剧,神智不清,断难胜此巨任。然而朝廷不允,诏命“李经方迅速前往,毋许畏难辞避。倘因迟延贻误,惟李经方是问,李鸿章也不能辞其咎。”翁同和在日记中记载:“面奉谕旨,总署致李鸿章电信一件,为李经方事也。”淡淡的语气背后,隐含了多少诡谲的政海波澜?


    在离开广州,北上与各国时节开展议和谈判前,他对送行的朋友说:“我已垂老,尚能活几年。总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说罢涕泪长流。此时,他完全知道自己是在为不可为之事。惟有北京人在期盼他欢迎他,等待他了结残局。著名戏曲作家齐如山先生回忆说:“他来的那两天,北京所有的人,可以说是狂欢”。



    功 罪


    如今,世间已无李鸿章。今天的合肥人,也不再简单地说李鸿章是“卖国贼”了。


    前些年,合肥城区改造,动工的街坊涉及到李鸿章故居。经过有关人士多方呼吁,早已残破不企的故居终于保存下来,并修建成陈列馆供人参观。脚下这块李鸿章墓地,也将由故居陈列馆主持修复。


    陈列馆里,有一件带着长长血迹的黄马褂,这是复制品。上了年纪的人记得,在从前李鸿章的祠堂里,保存着李鸿章马关谈判遇刺时的原件血衣。


    陈列馆里,还陈列着当年李鸿章为格致书院学生亲拟的考题:问:各国立约通商,本为彼此人民往来营生起见。今设有一国,议欲禁止有约之国人民来往,其理与公法相背否,能详考博证之欤?


    当人们读着这道意味深长的题目时,似乎感受到李鸿章思索的目光正端详着自己。


    无疑,李鸿章是清末官场最有世界意识的政治家,但在处理外患逼迫的复杂局面时,却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悲剧人物,甚至被视为民族罪人。这是他能力不济,还是中国的国运不济?经验告诉我们,国际交往中,依凭的是实力而不是口号,讲究的是审时度势折冲樽俎而不是激情冲动肆意行事。在李鸿章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俄国代表还逼迫他将东三省路矿及其利益全部让给俄国华俄道胜银行,引发他激动、争辩、呕血,并导致死亡。李鸿章内心抱着“尽一分心酬圣主,收方寸效作贤臣”的主旨,最后却只能发出“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的哀叹,令人感慨良多。


    梁启超曾说:李鸿章为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一人物,为19世纪世界史上一人物,不学无术,不敢破格,是其短也;不避辛劳,不畏谤言,是其长也。他的结论是:“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一百年来,学术界对李鸿章做了无数研究,但总体把握和评价,却没有超出梁任公的识见。现在重读梁氏所写《李鸿章——中国近四十年大事记》,历史学家是否感到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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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楼


    评《走向共和》


    姜 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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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向共和》是一部耗资5000余万,以近代中国历史为题材的一部电视剧。播出之前该剧被誉为历史正剧、“可以当作教科书”,播出之后因为涉及李鸿章、慈禧太后等近代史上的敏感问题,而在网上网下引发了激烈的讨论,收视率节节上升。但一般观众难以觉察的该剧在史实上所犯的错误,以为史学界专家、历史爱好者广泛注意,下面这篇文章就是近代海军史专家姜鸣先生对该剧的一些批评,也代表了本站对该剧的看法。


    我历来把荧屏上越来越多的清宫戏看作是一种新兴的商业题材样式,犹如美国无穷无尽的西部片、灾难片、警匪片,当不得真。但清宫戏的编导们却喜欢把自己的作品说成是严肃的历史正剧,以期对观众进行再教育,这就使得历史学家大跌眼镜。这几天常常接到来电,询问我对《走向共和》的看法,吸引我也关注起这部被称作“宏大叙事”和对李鸿章评价上取得“艰难突破”的电视剧来。然而看了几集后的感觉,却是失望和遗憾。周围稍有史学基础的朋友,都说不忍再看下去了。

      不知道影视界对历史剧的定义是什么,想来除了由穿着古装的历史人物演绎剧情之外,讲述的故事总还要尽可能地符合历史真实吧。可是,《走向共和》达不到这个要求。近代史距离今天如此之近,史料和研究成果如此丰富,熟悉它研究它的人又如此之多,站在故宫的院落里,常常感到我们同光绪、同慈禧几乎是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同一团空气,这就使得创作的难度大为增加,来不得随心所欲。可是,该片作者却毫无顾忌地下手,例子不胜枚举。

      本剧在讲述历史的过程时,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完全自由发挥。比如该剧前十集是讲1890到1894年间的事,但实际上翁同龢是1885年接任户部尚书,他的前任阎敬铭升任大学士,当时的人事变化与兴建颐和园无关;醇亲王大阅海军在1886年,去世于1891年,但在剧中,检阅海军似乎变成甲午战争前一年的事情;李光昭早在1874年在报效圆明园木材事件中,因四川总督吴棠和直隶总督李鸿章揭露而被捕,与颐和园工程全无瓜葛;孙中山是在广州起义失败后到日本断发易服的,本片把这个情节改到了广东巡抚衙门前。几乎在每一集里,都可以举出事例,这种轻率的做法,大大削弱了作品的可信度。

       从内容上看,胡编乱造比比皆是。如将李鸿章在检阅海军时赠醇亲王的诗改为醇亲王本人所作,又将原诗中“佽飞禁旅严千帐”改成“同携禁旅严千帐”,凭空带出后来太后的指责:“你和谁‘同携禁旅’?和李鸿章?北洋水师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哥俩的啦?”以及醇亲王就此活活吓死的情节;“定远”舰仅有一发炮弹,表演实弹射击时是由水兵在靶船上用血肉之躯引爆炸药的情节;孙中山拜会李鸿章,两人共进晚餐,孙中山席间劝李鸿章“革命”的情节,都是虚构的。对于重大事件随意编造,显然是非常不严肃的。作者对晚清历史其实是生疏的,在情节的把握分寸上也漏洞百出。李鸿章作为直隶总督,任所在保定和天津,不奉朝命,不能随意前往北京。从甲午战争爆发到奉命到京商谈马关议和之前,他从未如同剧中那样,在光绪帝面前与翁同龢争论政事。李鸿章为北洋海军建设一共五巡威海,每一次都有史可查,从来没有悄悄跑到旅顺口、威海卫去私访和杀人。至于太监小德子怨恨李鸿章,居然在太后祝寿的宫殿里用凿子破坏地面,好让李鸿章跪拜时膝盖疼痛,更是让人匪夷所思。本片作者说:“我们不能保证照史书上复原就是真实。比如李鸿章整顿北洋水师的戏,史料里并没有这样的记载,但我们集中各方面的既有信息,从李鸿章的身份、地位、阅历、行为方式等分析,推测李鸿章会怎么做,这样的处理是符合历史逻辑的。”我不知道,所谓的历史逻辑究竟是什么?

      剧中还有不少硬伤。比如黄海海战之后,光绪帝为邓世昌写挽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足”字居然错成“是”字;“经远”管带林永升被错成“林文升”。犯这种低级错误,明显暴露出剧组的文案工作十分粗糙。

      《走向共和》前十几集的焦点人物是李鸿章。作为研究了二十余年李鸿章,尤其是研究李鸿章与北洋海军,李鸿章与中国近代化失败经验教训的学者,我一直期待学术界能够公正客观地评价李鸿章在中国历史上的功过是非,也期待文艺界能够重新塑造出贴近生活和历史真相的李鸿章的艺术形象。然而这次,用这样一部与事实相去实在甚远的作品,来担当重新评判李鸿章功过是非之责,显然离题万里。作者为翻案而翻案,为了突出李鸿章而设计的对立面翁同龢,被简单化脸谱化,成为伪君子真小人的反派人物,从创作的方法论上看,同以前别人丑化李鸿章异曲同工,实在未见高明;而对于广大不熟悉历史的观众来说,则造成了严重的误导。在“廓清历史真相”的旗帜下,灌输错误的历史知识,其负面影响,比那些公开声明是“戏说”的肥皂剧更甚。若以这样的作品去纠正别人的错误,就使一场严肃的正剧变为喜剧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能讨论李鸿章形象的重新塑造是否成功吗?

      作家们常爱争论“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也就是创作者有多大的虚构空间。我以为,对严肃的历史题材来说,其虚构的空间很小,且只能限制在一些具体的情节上。我曾说过:“我不敢写历史小说,因为我不会虚构。所谓虚构,其实是以作者的水平去揣想前人的智慧谋略和行事处世。既然我所研究的历史人物,都是他们所在时代的佼佼者和弄潮儿,我怎么可以依自己的一孔之见去妄想去编派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呢?我的任务只是努力地深刻地发掘并再现他们的思维逻辑和生活轨迹。”历史学家和作家自然有区别,但当作家走进历史题材的创作领域,他应该尊重史实,不可以把历史当作可以随意打扮的大姑娘,这也正是创作的难度所在。在我看来,历史作品的力量在于真实,历史题材文艺作品的魅力,在于它重现了极为丰富和感人的历史场景。处在历史的重大转折期,晚清到民国的发展脉络是如此波澜壮阔,起伏跌宕,宫廷和官场斗争是如此激烈诡异,充满复杂的故事情节和紧张的戏剧张力。以此为题材,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去使片子拍得好看。如果作家们没有真正搞懂历史就贸然创作,还以“允许虚构”来辩解,其实只是证明自己的无能。


    本文内容于 2008-3-6 8:26:54 被panzergu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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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楼


    再谈《走向共和》创作之粗糙


    姜 鸣




    --------------------------------------------------------------------------------


     


    历史题材作品创作中,历史真实和艺术虚构应如何把握,这是争论已久的老问题了。历史剧当然要允许虚构的成分,但这里有个尺度问题。我想结合《走向共和》,提出以下看法,不知是否能找到共识。


      一、涉及历史上特定的称谓、专用术语、典章制度的时候,不能虚构


      月有阴晴圆缺,戏有真伪幻化,此事古难全。但历史题材作品,即便虚构,也应当遵守所表现时代特定的称谓、专用术语、典章制度和交往礼仪,在虚拟环境里营造出真实的气氛,这是体现编剧学识功力的起码要求,所以要创作某个时代的作品,就先要在这方面下功夫,起码要先读读大事记。如果不遵守这一条,那李鸿章也可以穿着T恤衫玩电子游戏机了。


      在《走向共和》中,这方面的漏洞实在太多了。如剧中称呼奕为“军机魁阁”,就属生造概念。实际上,清代称首席军机大臣为“揆首”。又如剧中人说:康有为“有皇上的奉衣带诏”,也是虚构术语,康有为在海外宣传保皇,使用的是假的“衣带诏”,而不是假的“奉衣带诏”。再如科举,剧中人说:“我等……即将入京殿试,乃天子门生是也。”按照常识,这批考生都是举人,进京参加会试,须考取贡士,再经复试、殿试,获得进士功名。由于殿试由皇帝主持,进士可以夸耀为“天子门生”,但举人是不可以的。


      清代吸取前朝教训,限制太监卷入政治运作,皇帝上谕,由军机大臣传旨,一般在每天早上见起时由皇帝授意,以“军机大臣奉皇帝面谕,字寄某人如何”的方式传递。在清末,外地的还直接发电报,用不着由太监对着大臣喊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云,更不会派小德子出京去传旨。这种太监传旨的状况,是明代以前才有的。


      二、在编织历史故事时,不要随意滥用真实人物的名讳


      用真人的名字去做全不相干的事,或给他安排张冠李戴的职务和经历背景,这个手法,在当代题材文学作品中,作家一般是不干的,比如人们不会编派许世友当清华大学教授,与宋子文一起官费留学西班牙之类。而在距离我们稍远的近代史上,同样也要谨慎,不能放手恣意而为。


      李盛铎和张謇都是晚清名人,一个是光绪己丑科(1889年)的榜眼,一个是光绪甲午科(1894年)的状元,两人不在一科及第,为什么非要把他们俩拉在一起呢?而且还把张謇说成是癸巳科(1893年)状元,而这一年根本没举行会试。


      又如孙中山举行第一次武装起义时,参加者中出现了身穿水师军官服装的程璧光。此人原是广东水师“广丙”舰管带,甲午战争中,就是他向日本海军提督伊东佑亨递交北洋海军投降书的,后被遣返归里。广州起义失败的剧情纯系虚构,但是否有必要让这样一个人物来掩护撤退呢?


      剧中瞿鸿是从江苏布政使、学政任上,到保定参加慈禧的考试“国破山河在,今后怎么办”得最佳,入军机的。实际上瞿鸿1899年3月6日以礼部右侍郎出学差,任江苏学政。1900年10月31日任左都御史,次日改工部尚书,1901年5月26日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他的发迹与慈禧考试无关(根本无此考试)。瞿鸿的地位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对这样级别的政治人物,虚构履历毫无必要,况且学政根本是不能兼布政使的。


      三、对于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常识,不宜随意虚构


      作为历史剧,在演绎重大历史事件的时候,违背常识,随意虚构史实或历史场景,是不严肃的,有害的,甚至会误人子弟。


      剧中有五大臣1906年出洋考察时美国总统老罗斯福与他们的一通对话,居然说:“一百年前,首次制订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写进了总统任期不能超过四年两任等内容”。众所周知,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小罗斯福还做到四届总统,在其死后,美国人才通过宪法第二十二条修正案,限制总统任期。


      剧中刚毅还说:“昨天太后召奴才进宫说闲话的时候,也说起礼仪之事。说是圣祖康熙爷,当年为了洋人不行我大清叩拜之礼,一怒之下,将洋人全部赶出我大清……”这是把乾隆年间的马噶尔尼使团做由头瞎说了。我不明白,如实说乾隆爷如何拒绝英国国王的通商请求,难道就会让读者不知所云?


      剧中李鸿章在马关遇刺受伤,在接着的谈判中,伊藤博文说:“辽东半岛贵国可以不割,但利益必须让,澎湖列岛割与不割可另案谈判,这两条都可从马关之约中去除。”这是严重歪曲史实。剧中签定《辛丑条约》时,李鸿章对奕说:“天下最难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王爷,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哪,我来吧。”这等于告诉观众,参加议和谈判的中国首席全权代表奕其实没有在条约上签字,试问这样的文本西方国家外交代表会承认吗?至于说《辛丑条约》规定要杀174个中国大臣以谢罪,也是纯属虚构。对于中国近代史上这两个最有影响的不平等条约,编导为了塑造李鸿章的人物形象,随便篡改其内容(包括签字人),这是不可以的。


      四、历史真实一定不如虚构来得生动吗?


      对于上述篡改,作者辩解说,艺术虚构是为了让作品好看。假如历史事实在演进时过于散漫,这也算是一种搪塞的理由,但对于有真实记载可做依据,本身也富有戏剧冲突的场景也去胡编乱造,就会使人匪夷所思了。事实上,历史演变本身的生动之处,只要真能深入发掘,往往远胜于常人想象;只是这种从历史深处的发掘,比起天马行空的虚构,要吃力得多,也需要更大的功力。


      这里试举一例。戊戌变法是以发布翁同龢起草的“定国是诏”开始的。此后第四天,翁被开缺。这是一个大疑案,也是变法过程中的重要转折点。剧中光绪问翁:“翁师傅是属马的吧,明天是翁师傅的七十大寿……”光绪送了一把太后赏赐,他本人又写上“翁师傅”三字的折扇给翁同。翁不解:“时值天凉,太后赐这个,不知何意呀?”事实上,翁同龢生于清道光十年(1830年),生肖属虎,68岁。按阴阳历换算,1898年的生日为6月15日,恐怕也无须叫做“时值天凉”。


      其实翁同那几天的活动,内容十分丰富,他在日记中都有清晰记载。他6月14日中午从城里赶到颐和园参加军机处值班,心情平静,全然不知紧张的政治谋划正在背着自己进行。次日早上,翁同龢起床后向空叩头,纪念自己的生日,接着他去军机处值房看折办公。到了叫起的时候,太监通知说,翁某不要进去。看着其他军机大臣进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殿堂,翁同龢意识到肯定有重大事情发生了,他独坐着,看着窗外的沥沥雨丝,把五匣文件整理好,交给苏拉(服务人员)。同僚退出后,他读到光绪皇帝的谕(据考证是光绪亲笔,而不是军机大臣代笔),命将其开缺。翁立即离开值房回休息处,然后请军机章京代撰谢折(被皇帝开缺了还要感谢)。军机大臣刚毅、钱应溥、廖寿恒前来看望,翁同龢穿上正式官服与大家告别。由于明天还要向皇帝磕头,他在颐和园留宿一夜,晚上,与三位军机大臣“痛谈”。16日早上,李鸿章来看他,三位军机大臣退值后也来谈话,军机章京都来告别。中午,光绪皇帝驾出,翁同龢急忙赶赴宫门,在道边磕头。“上回顾无言,臣亦黯然如梦”,从此,翁同龢离开了颐和园,离开了中国的政治舞台。也正是这天上午,光绪接见了康有为。这样真实生动的场景,为什么不能成为创作的基础,非要统统摒弃,然后虚构出太监捏着嗓子,对着撅起屁股磕头的满殿文武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呢?


      五、不能因为观念和情感的需要,任意歪曲历史


      一部严肃的历史剧在叙述重要事件时,不能借口文艺创作的权利,掩盖、伪造或歪曲历史真相,而使之顺从于观念或情感的需要。这也应成为共识。


      《走向共和》是从讲述慈禧太后修建颐和园展开剧情的,但讲述的情节基本都是虚构。毫无疑问,颐和园工程是清末政治走向腐败的一个标志,同1874年恭亲王率领王公和大臣们抵制圆明园工程上马的精彩斗争不同,到1886年颐和园工程启动时,整个官场的反对降到最低的程度,而阿谀奉迎却大为上升。无论光绪、醇亲王、李鸿章,还是翁同龢、张之洞,都没有积极劝阻,还起劲参与筹集资金的活动。但编者显然在这里运用了双重标准。


      “海防捐”不是为颐和园筹资发明的,而是1884年因中法战争爆发,为筹集海防经费而设立的“开源”手段,这是得到清政府批准的合法行为。翁同龢主持的户部,订有专门规则,在全国广为推行,直至甲午战前。所筹款项,一部分被挪用于园工,但大多数还是用于海防,比如旅顺口船坞,就使用了海防捐的资金,这个船坞,现在还在使用。回避这些事实,把主要责任放到翁同龢个人头上,并作为本剧主要卖点反复渲染,这样做妥当么?


      但与此同时,编者故意回避了更具有戏剧色彩的“海军报效案”。1888年,醇亲王通知李鸿章,复修颐和园经费不足,要他设法与各地督抚设法集款200万两存储生息,以备工程使用。在李鸿章的发动下,各地督抚积极响应,超额认购,总数达到260万两,仅张之洞就报效了100万两(不是剧中所改的捐给北洋海军100万两)。为了避人耳目,将此称做“海军经费”。在李鸿章向各地督抚的通信中,有许多有趣的言论,比如他对张之洞说:“此为功力,岂可测量?”但一涉及到编剧偏爱的主要角色,就宁愿“割爱”,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上面谈的,其实只是对严肃的历史剧提出一些希望。多少年来,历史学界和相当一部分观众都希望能有好的文艺作品,来反映学术研究的最新成果,展示尽可能接近真实的灿烂历史画卷。我们等待得太久太久,以至有人以为,要真实严肃,故事就不会好看了,这实在是一个误区。但我相信,这样的好作品终究会问世的。


    本文内容于 2008-3-5 22:36:01 被panzergu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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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18:5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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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楼


    姜鸣先生1月15日新浪聊天过程记录


    转自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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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鸣,1957年生,1984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现为中国银河证券公司上海总部副总经理。出版有《中国近代海军史事日志》、《被调整的目光》等。



      2003年1月15日晚,新浪网邀请了《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作者姜鸣先生和知名报人钱钢先生作客嘉宾聊天室,与网友探讨甲午海战与中国近代海军,以下为聊天活动实录:


    主持人:今天我们请来《龙旗飘扬的舰队》的作者姜鸣先生和资深报人钱钢先生就姜鸣先生新出的有关中国近代海军这样一本书和中国近代海军历史方面的问题,与网友进行交流,下面请姜鸣先生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姜鸣:我是一位证券从事人员,我在中国银河证券公司工作,同时我在最近20年始终在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研究中国近代海军史和中国近代历史的发展一些问题。这本《龙旗飘扬的舰队》是我去年12月份修订了一本海军著作。 


    钱钢:各位网友晚上好,我是钱钢,是一位老记者,是姜鸣的好朋友,我是在十多年前被姜鸣拉下“海”,所谓拉下“海”不是去经商,而是去对近代海军史发生了兴趣,去搜集近代海军史的材料,我也收集了这方面的故事。


    网友:姜鸣先生,从你这本书和这次海战之间,你怎么通过这本书表现海战的,做一个大致的描述。


    姜鸣:我在这本书里讲了中国近代海军从1860年开始谈论要组建近代海军到辛亥革命这么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它所经历几次重大的对外战争。其中比较大的战争是两场,一场是中法海战,主要是发生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就是福建的福州和浙江的东部地区。另外,大家更为熟悉的是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所发生的丰岛海战、黄海海战以及刘公岛保卫战。这几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国在十九世纪上半期所面临的民族危机,反映了中国人民反抗的、侵略的那一种斗争和他们的献身,同时由于他们的体制和战争中的各种原因都归于失败,这构成中国历史上屈辱了一页。


    我想通过这次研究历史,给我们大家寻找中国近代史在近代化的过程失败的经验教训。


    主持人:钱钢先生刚刚提到他十几年前被姜鸣拉下“海”,我记得钱钢先生最早的、非常打动人的一本作品是《唐山大地震》,后来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报告文学《海葬》,是以甲午海战为背景的,我记得十几年前和钱钢先生通电话也是谈海葬的问题,又过了十多年,你对中国近代海军的关注跟你后来从事报纸、电视的工作,最近是不是也还有近代海军的情结呢?


    钱钢:当然有近代海军的情结,由于从事不同的工作关系,最近又重新开始对中国近代史发生浓厚的兴趣,在搜集史料,因为我在拍摄反映一个留美幼童大型电视片的拍摄工作,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特别想问姜鸣,当我们十多年前,我们讨论海军问题,讨论中国近代史的时候是那么一种感觉,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姜鸣发表《龙旗飘扬的舰队》,并在网上发布这本书节选的时候,我不知道姜鸣今天的感受和十多年前有什么不同。


    姜鸣:在探讨中国近代海军史上来说,更深层次来说,是关注中国历史的进步以及探索这个近代化最终是怎样失败的,是这样的一种经验教训。我那本书是1991年《龙旗飘扬的舰队》出版第一个版本,经过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我现在又出了修订本,我想这也是在回答我自己对中国近代化为什么失败的经验教训。从这个过程当中,也可以看的更清晰,通过这些史料的发觉,我非常惊讶的发现,当时的中国那些洋务派的领袖,对于中国的近代化,他们所思所想要远远超过我读大学以及在当初写《龙旗飘扬的舰队》这本初稿的时候对于这种事情的理解,他们在这个过程当中,所思考的、所规划的那样一种想法,都是值得我们钦佩和敬仰的。反过来,通过近代化失败教训的总结,也看到了在那样一种封建体制之下,中国要向西方学习,要战胜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所要走的道路是非常艰难的,在这个过程当中中国没有走好路,这沉痛的教训我在书中做好很多的探讨。


    主持人:我听说这本书姜先生在写作的时候,比如哪天刮风、哪天下雨,并没有象时下流行的一些清宫小说、清宫影视作品想当然了。我记得作品有这样类似的描写,场景的描写是否经过历史考证呢?


    姜鸣:里面设计的景物和对联这样一个陈设,我没有虚构,都是有所本的。比方说我如果在一些重大事件中做出了对气候的描述,我在写作的时候,不是因为要感到下雨或者心情好太阳特别亮,而是这些气象确实是在史料中,在当时人的日记当中寻找这些依据。我这次写的是历史剧作,不是文学虚构作品,我一直认为历史著作本身的魅力在于它的真实,它的力量也在于真实。我们再现历史场景的时候,实际上就我们的智慧来讲,就我们的想象力来讲,是远远不及当时历史舞台中心活动那些人物的,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去努力的再现。大家看到我书的注释比其他书要多得多,有八分之一多的篇幅放在书的注释,实际上我已经删掉许多注释,差不多重要的描述都可以找到出处的。实际上,真实的力量会更生动的打动。我们讲海军失败的时候,不要说每个人心灵上怎么想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找到他怎么想到的事实介绍给读者。同样,我在其他的一些细节上,我也是想努力的按照一个真实的原则来再现。


    主持人:钱钢先生,谈谈这种历史研究的方法,因为你很熟悉他这样一种研究的方法,包括过程,你能不能谈一谈。


    钱钢:我很早的时候,十多年前跟姜鸣探讨海军问题的时候,我在他家里看过他作过的工夫,当时没有电脑,没有录入员,当时姜鸣是用圆珠笔复写纸,我记得每一篇具体的论文,比如北洋购舰考,比如颐和园园工问题,都是用复写纸,一份或者三份,是那样下工夫的。而且那时跟姜鸣谈的时候,他特别注重历史的细节,当时谈到那些情节的时候,他的感性,我之所以拉下“海”,是因为跟他的感染力有关系的。


    姜鸣:当时在书写过程中上,觉得用笔很累,当时用电脑录入的方式是在钱钢的鼓励下,这和钱钢的鼓励和直接的带动是分不开的。


    钱钢:这本书没有叫中国近代海军史,而是叫《龙旗飘扬的舰队》,龙旗和舰队的组合,是中国历史上一道奇异的风景。不知道“龙旗”是什么时候定为海军的官制旗帜的。


    姜鸣:在1862年的,清政府第一次组建海舰的时候,清政府委托一个英国人到英国去为中国购买一批军舰,这位英国人是当时清政府聘请他来协助海关总税务司叫李泰国,当时没有国旗这个概念,李泰国在英国设计了中国海军旗和国旗,当时清政府知道了非常的愤怒,说舰队回来了应该有自己的旗帜,所以那时候就设计出第一面国旗,或者说第一面海军的旗帜,是三角型的旗帜。这也很有意思,中国的旗舰出现不是在商贸当中出现,而是组建自己海军队队过程中首先提出国际交往需要有识别的问题而设计出来的。以后清政府就把龙旗作为自己的国旗。


    钱钢:我知道在1868年的时候,中国政府派往美国的使团(蒲安臣使团),第一次在火车上悬挂过,是同样的旗帜。


    网友:姜鸣先生这本书无疑涉及到李鸿章的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有的非常的生动,看了你的文章,就能感觉到李鸿章当时栩栩如生的状态,简短的把李鸿章的态度描述一下?


    姜鸣:李鸿章是中国19世纪官场当中统治阶级当中对于西方世界、对于怎么中国走向世界、中国要走向现代化,考虑最多的一位领导人。在他直接的推动下,和其他洋务派的推动下,感到中国在世界上的落伍以及中国要奋起的话需要学习西方。除了我们现在知道的中国海军是李鸿章创建以外,象中国最早的企业、中国最早的铁路、煤矿、海外留学等等,大量的近代化的一些事情都是李鸿章的倡导下开展的。


    我们过去在谈论李鸿章的时候,比较多的是从对外战争最后结局当中,李鸿章参与了对外交涉的谈判,尤其是比较屈辱的条约的签订,从这个过程当中来认定李鸿章是一个卖国者或者是一个有这方面历史责任的反派人物。从我自己的理解来讲,李鸿章是一位复杂的人物,他一方面推动了中国现代化的过程,同时也由于这种体制、这种机制的种种问题,以及他自己对西方认识的局限性,使得中国在近代化过程中许多步子没有走好,特别是在重大民族战争指导上出现失误,李鸿章在这些事件有领导的责任,这两方面的责任都统一在他的身上,他既有把中国领向现代化一面,又感到责任的强大。他比较了解西方的官员,当出现不利于中国结局的时候,这些谈判都由他进行,所以容易把这种责任简单归结在他身上。


    从研究历史角度来说,应该做更深的梳理和评判。我想我在书里也会比较实事求是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分析李鸿章对中国近代化的贡献,以及在重大民族战争中的表现,以及应该负的历史责任。


    钱钢:我来聊天室之前,有一些老朋友打电话给我提出一些问题。中国和日本发生战争,从日本人的角度,他怎么看待中国的近代海军,怎么看待李鸿章。我就想起来,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日本人在攻打旅顺的时候,日本兵练习射击的靶子上,都要写上李鸿章,把李中堂的靶子当为头像来射击,这证明了一点,李鸿章是作战敌方最大的障碍,我非常同意这样的看法,我们要更加细致的梳理历史,设身处地的了解李鸿章这样领导人处在的环境。再书中13页有一句话,是李鸿章说过的“人生如朝露、倘及时得手,作成一二件济世安民顶天立地的事业,不更愈于空言耶”。李鸿章就很早向朝廷提出,我们中国面临数千年未有之强敌,我们正处在数千年的变局。李鸿章说过,正因为如此,我们应该创造数千年未有之伟业,我们应该去了解李鸿章的历史和史实。


    主持人:很多朋友谈到现代海军的问题,我也注意到姜鸣先生在新修订的本里面,当谈到中国现代海军人物交往的一些关系。


    网友:你个人在和柏耀平做节目,对王伟以及战友深入了解,是不是跟从事中国海军有关系,在当代中国海军交往中,怎么看待中国海军的发展?


    姜鸣:我在研究中国海军历史的问题下,我当然会关注中国现代的海军、中国的国防现代化这样历史发展问题,也会关注中国当代军人的生活,喜怒哀乐,以及他们对于国防建设发展所作出的奉献。


    我想很多网友,在下午的提问当中也提了这些问题,我想我们这里可以告慰大家的就是,我们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中国的四个现代化当中的国防现代化也在以一种非常迅猛的速度在往前发展。大家实际上在网上讨论这种问题很多,我们自己从周围变化当中,肯定感到了生活的变化,实际上我们军队的现代化也是以一种比较好的、快的速度在往前走。所以,这样一个变化,广大网友也会感到高兴的。


    我自己觉得在研究历史和关注现实这样一种过程中,往往会产生一种互动,我在序里讲到,当前年中美撞机发生那一天,我就在重写刘公岛保卫战的章节,我当时觉得非常的压抑,因为这一章节的名字叫龙旗飘零,当时我也在新浪网上看到中美撞机事件,这种历史的和现实的事情我都会关注历史事件,因为中国在走向富强当中是非常长的过程,从鸦片战争当中所要解决的问题,以及在世界之林树立的过程之中,中国是越来越走向好的方向。在这个过程,我一直关注军事的历史,也会关注现代军人的历史。


    网友:中国近代海军这支舰队最终败于日军,很多网友认为这些海军、军官都比较腐败或者怎么样的,你在你的书里也有一些反映,你怎么谈军官的腐败和作战能力的看法呢?


    姜鸣:中国在走向现代化过程当中,人的现代化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从北洋海军的这些将领身上我也在剖析历史原因,我在书中有这样一种描述,中国海军军官是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国家给了他最好的学习教育机会,很多人都是到英国、法国去留学,有些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国家给了他们很高的工资待遇,也给他们创造了很好的升迁的机会。在当时的和平年代里,这些受到最好的西方教育的学生,迅速的被提拔到很重要的军事岗位上去,这些军官们,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当中很多人不乏爱国主义的想法,也不乏好的建议,但是在训练当中,在生活当中,也自然而然的受到了那样一种旧体制的影响,也受到了那样一种侵蚀,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这些人身上。当国家需要这些人挺身而出来保卫国家利益的时候,这些人当中有的人表现很高的民族气节,有的人表现出贪生怕死的表现,我觉得从这样的角度研究历史和再现历史,我觉得比较真实,它可以打破我们过去简单用好人、坏人的词汇,简单的说,用“爱国”来判断,用那种人进行分析。


    从那种角度来讲,我觉得从李鸿章的决策群当中,对于这一批海军军官的培养是有问题的,我当中特别讲到,还是缺少爱国主义的教育,那种传统荣誉的教育,比较多的是强调物质待遇。当时也有一些人提出了批评,反观现代也好,从国内外的军队建设也好,除了武器装备的先进性以外,很大程度上,人的精神状态、军队的精神状态、英雄主义的精神这种传统和战斗精神的养成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注意这方面,而只对武器论的看法是片面的。


    钱钢:我希望网友一起来分享姜鸣的成果,如果从甲午往前推,我记得姜鸣把黄鹄号作为一个标准,我们作为一个起点,这样算的话是三十多年的时间,是很长的阶段,这里面包含了无数多的探索和努力、坎坷,从这样来看,我们应该把它理解为,比如说一个海军军官,他在海军建设初期是少年人,就象马尾的一批孩子,等到甲午作战的时候已经是舰长,留美的幼童到甲午战争是大副和部门长,所以这三十年中有很多的甘苦,我们可以意识到当时是怎样建立的海军以及处于什么的位置,我们有清晰的轮廓,在姜鸣的书里已经写了。


    姜鸣:当时清政府花了几千万两银子,组建了强大的海军,这有几种说法,一般是世界第七位、第八位强大的海军。我看到一些资料来说,中国的海军要超过美国海军的吨位,在1900年以前,当时美国人主要是在美洲大陆,不是在全世界进行布兵的国家,当时中国海军在亚洲是最强大的一支舰队,它的主力舰、定远号和镇远号的排水量,直到几年前才被深圳号代替,当时是非常强大的一支舰队。但是后来为什么这支舰队不经作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没有打过胜仗,这种原因我也在书中总结过。


    钱钢:不能因为战争的结果,对前几十年的努力一笔抹杀。比如军舰的吨位在世界上的排名,当时没有无线电,这么大的编队其燃料是煤,煤意味着一艘军队出海的时候,意味着是煤船,在海上是浓烟滚滚,难度是非常大的。经过美国的一些一流的大学培养过,然后经过历练的大副或者部门长,当然日本也是这样的。一方面我们看到曾经付出的努力,另一方面看待失败的教训,这样做是较为平衡的。


    网友:姜鸣先生现在是从事金融证券工作,而且从事有十年的时间,看到你修订这本书第一版和现在的增订版之间,在这个跨度时间绝大部分是从事证券和金融工作。你有没有在写增订版的时候,有没有把对经济方面的知识运用到增订版当中去呢?


    姜鸣:这是很有意思的提问。我自己做海军史研究的时候,我对自己有这么一个要求,就是我不仅仅是简单的讲到吨位,讲军队的作战,我希望在更大的范围内再现历史生活的场景,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在书中有比较大的篇幅,讨论了北洋海军的经费问题,也就是财政收支的问题。包括我计算颐和园修建过程中到底花了多少钱,大家议论也很多,在这些方面,我觉得我从事金融工作,对我来讲,在思想上和方法论上是有很多启迪作用的。


    应该这样讲,我在写初版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了北洋海军的经费问题,但是很有意思,我当时排比了北洋海军从光绪年间1875年到1894经费收支,就缺一年,当时所有的资料里面,缺了1892年的收支的资料,怎么找也找不到,所以我在第一版里关于收支做了一个表,这个表少一年,这一年是根据上一年和下一年推想出来的数据。为了找这个数据,我找了十年,这个数字在哪里?我最后买了《光绪朝朱批奏折》,终于找到了材料,是很喜悦的。这本书里有还写了物价、甲午战争爆发后逃难的路费,我都关注到了,从这个角度可以给读者最直接的感性了解。


    钱钢:姜鸣还写了另一本书《被调整的目光》,他作为一个在上海工作的人,对京城近代遗迹如此的了解,他刚才说了,有的时候百般的寻找,最后找到是一种惊喜,有时候惊喜完了是一种压抑。我们俩人找海军衙门,海军衙门原址现在是王府饭店,我们找到李鸿章的住处,现在是教尉小学。我们还找到东单三条的翁同和故居,现在这里是东方广场。


    姜鸣:我和钱钢做了很多历史勘察,如果不做的话,就会比较苍白,有了现场感的体验,我们会更风趣一点。


    网友:能不能把定远舰和致远舰的舰名冠以现在的军舰名字上,能够留住历史上的伤疤,有可能吗?


    姜鸣:这要向现代海军领导建议。据我所知,现在海军军舰的舰名,除了“郑和”、和“世昌”号训练舰以外,都是以地方城市命名的。


    网友:当时定远和致远是怎样命名呢?


    姜鸣:当时所购买的铁甲舰和巡洋舰,都是以“远”字为第二个字,是作为比较威武的字,这种表述是中国传统习惯,比如明朝的大炮,也叫过“威远将军”、“镇远将军”,这是当时人对强势武器命名的原则。


    钱钢:我记得定远、致远都是李鸿章亲自发电报取的名字。


    网友:三联书店是非常一流的出版社,三联书店是否给你学术上一些帮助呢? 


    姜鸣:我在这里借这个机会对三联书店表示感谢。他们对这么一本学术著作的出版给予了支持,因为没有他们的支持,这本书不会这么顺利的、以这么好的质量和装帧来出版。


    网友:姜老师不是学理工科的,但是书里有相关的知识和介绍,当时中国海军装备的水平和海战胜负的关系,你怎么看待的?


    姜鸣:我不是研究造船的,也不是研究火控系统、武器装备的,但是我在研究北洋海军历史当中,自然而然也会涉及到这些问题。第一,我可以告诉大家,从北洋海军的军舰性能来讲,在当时应该是很先进的。第二,在世界舰船发展过程中,发展的速度也比较快。中国海军是1889年造了最后一条军舰平远号以后,就没有增加新的装备。到1894年,在航速上比日本新从英国进口的新式军舰上出现了差距。另外,过去很多人注意到当时中国海军火炮口径、主炮口径大,而日本装置了速射炮,另外中国的经费被慈禧太后挪用于修造颐和园以及光绪皇帝结婚的费用、宫廷用途而海军建设发展停滞下来。


    这里的说法两方面,一方面是武器装备的更新,由于没有及时跟上去,对于最后的黄海海战产生了很大的消极影响。第二点,我也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个人驾驭武器,人的作用,我在书里也讲到这个问题,在黄海海战失败的时候,我们说中国军舰航速比较慢,我国炮口径大,但是没有速射炮。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是用结果来推,因为日本海军在黄海海战胜了,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速射炮,因为航速慢,所以我们输了。我们要研究这些军队的作战能力以及指挥的能力。


    网友:你是从事金融的工作者,你认为现在国家是不是应该把钱更多投到国防建设上去呢?


    姜鸣:我觉得应该有一个合适的比例。


    网友:关于邓世昌的死,我注意到姜先生的书也提到,关于邓世昌养宠物,你大概把故事的由头讲一下。


    姜鸣:我现在对北洋海军军官的分析当中、描述当中,我只是想给大家提供这样一种场景,但是我不做直接的判断,包括有些网友提到了邓世昌殉国的时候,发现他是带着一个狗的细节。也有一些网友认为,在英国海军船当中,高级军官养宠物也无伤大雅,反正这是一个高级军官的特权。我注意到这个问题,我没有直接在书里做评判,因为我觉得最关键还不在这个地方。一方面我们从细枝末节当中,可以再现军队整个作风,这个作风怎么样,大家可以见仁见智,我不做判断,作为高级军官养了狗,是代表了英国海军的传统,还是腐败?我没有做判断,我只提供了一个事实。


    另外,大家可以关注一些军队其他的方面,在书里我有很多描述的,当时确实存在管理不善和腐败的行为。


    钱钢:我觉得姜鸣先生讲的很有意思,就是如何从整个军队来研判他们的实力,不仅如此,还要看整个国家的经济实力,我觉得从这个的角度来看待当时的中国近代化的兴衰是可以比较准确的找到一些东西。我想到更多的是,中国近代史上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努力,今天看来一切过时了,那样的军舰,那样的战法,以及军事文化都过时了,有没有一种方法超越时代,成为我们的遗产,不管是军人还是公民,接受遗产。在那样的环境之下的一种精神,我觉得是不是能够从先人里吸取一些东西。


    姜鸣:我觉得应该有的,还是爱国主义的思想,在任何时候爱国主义和理想主义是不过时的。


    网友:你的《龙旗飘扬的舰队》会不会拍成电视剧呢?你觉得有这样的空间吗?


    姜鸣:这不是我所决定的,看有没有投资方。现在已经有好的历史作品,我觉得好的历史作品会给人一种感奋。当时《甲午风云》这部电影,对我们来说产生过非常大的感召的作用。


    网友:你认为刘步蟾是英雄的历史根据是什么? 


    姜鸣:我没有说刘步蟾是英雄,我只再现的他性格各个方面,我对所有人的判断都是很谨慎,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没有虚构。在刘步蟾最后的那一段日子里,我觉得是他生命当中最好的一段华彩乐章,当他吟诵“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的诗句,最后选择了自杀殉国,而没有象另外一些军官选择投降。我也给大家讲了别人对他不好的评价,我把这种东西供给大家去评判,因为毕竟我们史料有限,虽然发掘新了史料,写了他死前说的一些话以及言行,但是还不够,我们没有说他是英雄还是不是英雄 


    网友:一会儿姜先生走了,我们到银河证券站找他继续聊。姜先生做证券工作跟互联网好象有紧密的关系,好象对互联网介入比较早。


    姜鸣:欢迎大家到银河证券网讨论,我对这个网站也投入了很多的心血,大家可以去看一下。网址是WWW.CHINASTOCK.COM.CN。


    网友:新浪登了你这么多东西,是否经过你同意?你能不能谈一下对新浪网的感觉?


    姜鸣:这个发表是新浪网对我的支持。在所有网站当中,我也是一直很关注新浪网的内容,因为它确实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信息量。


    网友:钱钢老师,也是作为非常非常老资格的媒体人,你对新浪网有没有什么一些看法、建议呢? 


    钱钢:新浪网是我们许多从事媒体的人,在今天对他的工作很有帮助的这样一个媒体,是我们的兄弟媒体,我们非常尊重新浪网所做的努力。 


    主持人:时间快到了,请二位用比较简短的话,对今天的话题做一个陈述。


    姜鸣:我们应该从研究历史当中,看到我们今后的努力方向,中华民族的崛起是一个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我们通过我们这一代人、几代人的努力,中华民族应该能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重新成为世界民族之林当中强盛的国家,这是我们大家的希望。


    钱钢:我看到姜鸣书上写过,一个人坚守自己的理想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但是确实看到很多人艰难的坚守自己的理想,今天在这里上网,就看到一个个人办的北洋水师网站(WWW.BEIYANG.ORG),这是很感慨的,我们当时还戏言是否还有30岁以下的人关注北洋海军,看来代有其人,历史永远吸引力。


    主持人:感谢两位老师百忙之中来到新浪网,就中国海军的一些问题进行交流和探讨,谢谢大家参与,聊天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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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内容于 2008-3-5 19:00:17 被panzergu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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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18:5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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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楼


    向左走?向右走?


    姜 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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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年前,我大学毕业。利用暑假,我第一次来到威海,探访刘公岛的北洋海军遗址。当时刘公岛是个不对外开放的军事基地,我通过关系,联系上威海水警区。接待我的年轻军官,安排了次日上岛的登陆艇。我还想去成山头看看日军在甲午战争时的登陆滩头,他马上联络海军成山头观通站,却一直没有打通电话。于是两人坐下,一阵狂侃,讲的都是海疆、海权、海军。


     


    翌日,我登上神牵梦萦的刘公岛。那会儿,北洋海军提督衙门被训练团当作教室使用,岛上也没有什么纪念设施,更没有如织的游人和出售贝壳和珍珠项链的小贩。我踏访着一座座古老炮台,流连在一排排海军营房和铁码头之间,默默辨析着灰白而黯淡的历史陈迹。


     


    1985年,海军将刘公岛交还地方,提督衙门旧址改为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我便经常登临这个小岛。十五次?十八次?我记不清了。我目睹着威海市随着国家的开放逐渐走向繁荣,也目睹着刘公岛上北洋海军遗址在文物工作者的努力下得到妥善的保护和恢复。刘公岛作为甲午战争历史纪念地,渐渐成为旅游名胜。


     


    刘公岛旅游特点是北洋海军和甲午战争,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自然占据着天时地利,成为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博物馆位于旅游码头左侧,辕门前的旗杆上飘扬着杏黄色的龙旗。为了扩大旅游资源,又有人在码头右侧建造了一座“甲午海战纪念馆”,里面陈设着模仿历史场景的塑像群。


     


    前些年,父亲单位组织离休干部去刘公岛旅游,回来说,他们只去了海战纪念馆便下岛了,没有参观甲午战争博物馆。这在我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我一直认为,去刘公岛不就是为了参观甲午战争博物馆吗?海军衙门、丁汝昌寓所、北洋海军将士题名墙、各种海岸炮台,都在博物馆门票的连线里。假如你还有时间富裕,顺便看看塑像,只能算是一种补充节目。犹如参观西安兵马俑,周围有许多寄生的小展览,可看可不看,但岂有旅行社敢不带游客参观一号坑?由于我去刘公岛,从来不经旅行社安排,我并不知道,绝大多数随团旅游的客人在踏上码头之后,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其实只能有一个安排。这个安排的秘密,是他报名的旅行社同哪家景点签了约。说得再透彻一点,是哪个景点给旅行社的门票回佣更高。


     


    去年,有关方面决定,作为系统开发刘公岛的一个步骤,收购海战馆,将北洋海军提督衙门里的甲午战争陈列内容全部搬入这个馆舍。这样,提督衙门可以完全再现清代军事指挥机关的历史风貌。听到这个决定,我是高兴的。所以,母亲今年随单位组团游览刘公岛时,我对她说,这次你不至于重蹈覆辙了。


     


    没有料到,母亲依然败兴而归,没能走进海军提督衙门。上岛后,旅行社带他们右转更前行,参观刘公岛管委会开发的“刘公岛博览园”。她坚持要去看甲午战争博物馆,导游指着海战馆说:“你看不到了,这里已经关门了”。母亲说,我说的是博物馆,在码头的左面。导游说,那里就是几间旧房子,没有什么可看的。她是随着步履蹒跚的离休同事们一起旅游的,掰不过导游的歪理,只能远远望着提督衙门,再次与甲午战争博物馆,也就是与整个刘公岛上的真实文物景点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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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公岛博览园内新建的日式建筑:“望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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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公岛博览园内的“定海神针”


     


    总投资1.26亿元凭空建造的刘公岛博览园,据说“展示了与刘公岛相关的三大主题文化——甲午文化、刘公文化、英租文化”,博览园的讲解词中浓墨重彩地编撰汉武帝和刘公岛、武则天和刘公岛的传奇故事,恍如千年之前刘公岛已是海外仙岛,游览胜地。这座AAAA级景区园内还矗立着定海神针、东海龙宫,甚至还造起了一座外型酷似日本大阪古城堡的望海楼,以作为解说词中武则天曾在此登楼观海的证据。夹杂在这一片美轮美奂的景色中,冷冰冰的铁码头、炮台、北洋海军公所仿佛显得是如此的陈旧、沉重和不解风情。我不想讨论有没有“甲午文化”、“刘公文化”,“文化”在今天的旅游景点开发中,早已成了堆放平庸甚至堆放恶俗的箩筐,倘若将其归纳为建造历史遗址过度开发的人造景点的遁词,恐怕更加切合实际。由于我研究中国近代海军史,我对刘公岛有着特殊的深厚的和最诚挚的感情,这里承载过中国军事现代化的希望,更承载过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我十分感谢威海人民对于北洋海军遗址的保护,并以此为课堂,对子孙后代进行的爱国主义教育。但是,对于各找主题、分头开发、滥造景点的情形,我一直忧心忡忡。起码,我的父母分别游览刘公岛,居然都无法进入甲午战争博物馆,就证明了刘公岛旅游所存在的漏洞,毫无疑问,他们遇到了不公正的误导和欺诈。同样,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来到刘公岛的旅行者,恐怕有一半人也遭遇到同样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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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刘公岛“空中客车”修建的栈桥,这一刻,海中的刘公岛显得是那般的无助与无奈。


     


    历史是激励每个民族前进的动力。刘公岛涉及甲午战争,涉及到中国近代历史上最沉痛的一页,也涉及到我们民族反思和民族复兴的核心价值观念。一百多年过去了,甲午战争正在离我们渐渐远去,它的失败和创痛,却值得我们永远记取。我一直不能忘怀1984年8月初的那个黄昏,我第一次在威海东山眺望着刘公岛的情景,刘公岛对曾我那样的神秘。我也没有想到安排我上岛的年轻军官后来成为了将军,但我一直记得与他讨论国家海上力量的哪些激动人心的话题。我当年曾经设想把军事禁区的刘公岛开放为近代历史教育的场所,我相信刘公岛能够成为激励年轻一代向前奋进的加油站,却没有料到如今竟然要往刘公岛修建一条直接影响自然景观的跨海旅游缆车索道,美丽的威海湾中还要树立一座几十米高、敢于刘公岛争色的现代观光塔。我们的国家经济正在急速地发展,创收成了人们的直接动力,浮躁与浅薄也时时成为沙滩上翻滚的泡沫。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点搞开发,需要慎重再慎重。旅游能够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但是毕竟,沉甸甸的历史,不能变成一棵婀娜多姿的摇钱树。


    本文内容于 2008-3-5 21:59:20 被panzergu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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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18: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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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民间甲午历史研究者姜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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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18:5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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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启超对李的评价其实很中肯,我一直很佩服粱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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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20: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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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对李鸿章也是非常反感的,记得曾称李鸿章为"卖国贼",但看了那么多资料,才知道李鸿章也不容易,"大清的裱糊匠",这个名头对李鸿章说得贴切,虽然他做得不是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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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5 20: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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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说不练,除了嘴巴上喊爱国实际却在祸国的“爱国贼”似乎比卖国贼更加难以惩治!因为——他们是“爱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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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6 8:3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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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林,今天再有在这里骂老李的,俺不管,但是要是还骂老李是卖国贼的,俺就只好和PP同学共同围剿之!

    你加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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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引用诗思飘花 在第10楼的发言:
    松林,今天再有在这里骂老李的,俺不管,但是要是还骂老李是卖国贼的,俺就只好和PP同学共同围剿之!

    你加入不

    花花,对骂老李为"卖国贼"的,我加入,其他的我还是旁观为好

    PS:松林是从我儿子名字中来的,你还是叫我"2702"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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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引用诗思飘花 在第10楼的发言:
    松林,今天再有在这里骂老李的,俺不管,但是要是还骂老李是卖国贼的,俺就只好和PP同学共同围剿之!

    你加入不

    你个鸟人——太阴险了!这里除了骂李鸿章的不是“卖国贼”就是“千古罪人”!还要怎么骂呢?哈哈哈——

    反正这里骂老李的99%都属于我等“围剿”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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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来补贴则个。


    簪花多在少年头——访李鸿章故乡合肥磨店


    姜鸣

      

       磨店故里


      从前,常以籍贯作为人物的代称,李鸿章被叫作“李合肥”,我却一直不知李鸿章的合肥老家究竟在哪里。合肥市中心淮河路中段有座“李府”,那是李家发达后添置的宅第,近年修复,游人络绎不绝。但李鸿章的出生地不在城里,他是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最近,我的朋友,李鸿章研究专家翁飞兄陪我去探访他真正的祖居。

      驱车沿合肥市区东二环路走到头,然后折向北,是宽阔的瑶海大道。大约行车半小时,右侧连绵的庄稼地中间,兀然出现了一片刚刚建起的徽式仿古商铺群落。路口的牌楼正中,写着“磨店”两个大字。

      穿过牌楼,从新铺的水泥路转向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我们来到一块小小的打谷场前,迎面是几间农家式样的二层楼房,那种前些年翻建的普通民居。

      翁飞比画着,这儿曾是李鸿章出生的房子,这儿有掩埋李鸿章胞衣的地方,这儿有李鸿章与兄弟们一起读书、休息的“棣华书屋”,我却找不到昔日建筑的蛛丝马迹。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曾记录过旧居棣华书屋的环境:“门临方塘,水光照屋,菊花三径,杨柳数株”,那个“柳荫塘”,就在谷场的前面,李鸿章少年时代曾在塘里游泳嬉戏。

    隔着柳荫塘,有一片稻田,是李鸿章母亲耕作过的“麻大田”,葱茏的稻穗正在灌浆。之所以得名如此奇特,据说缘于李母天生麻脸和大脚。李氏祖先,有田二顷,到祖父李殿华时,分得的田产不多。李殿华两应乡试皆落第,便放弃功名之想,退居乡间,过着“男耕女织,督课勿懈”的生活。李鸿章后来在家书中说:


    前吾祖父穷且困,至年终时,索债者如过江之鲫。祖父无法以偿,惟有支吾以对。支吾终非久长之技,即向亲友商借。借无还期,亦渐为亲友所厌。其时幸有姻太伯父周菊初者,稍有积蓄,时为周济,并劝祖父以节俭,并亟命儿孙就学。吾祖父从其言,得有今日。


      李文安未跃龙门之前,靠开馆授学为生,“指画耳提,寒暑罔倦”。家中田地,虽有佃户耕作,但大脚老婆也要亲手打点。平时过日子,亦由夫人“尺布寸缕,拮据经营”。古时候所谓的“耕读世家”便是如此,令人感慨不已。

      天空依旧湛蓝。水稻依旧碧绿。劳作依旧辛苦。读书依旧有出息。这些常识道理,一百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田边小溪里,老水牛慵懒地将身体埋入水中,躲避着正午灼人的阳光。我们和古人,呼吸着同一团炎热的空气。然而柳荫塘畔,早已没有了李鸿章的旧居。

      

       少年狠人


      1823年2月15日清晨,李鸿章诞生于合肥县东乡磨店(现为合肥市瑶海区磨店乡群治村祠堂郢)。这天,恰是农历正月初五,民间迎接财神的好日子。据说李母先前在麻大田干活的时候,被乌龟咬了一口,使得她的分娩比预产期延晚了近一个月———而她在卯时出生的儿子,自然就是个贵(龟)子。

      从6岁起,李鸿章随父亲在家馆发蒙读书。11岁,父亲中举,在其后的4年中,3次赴京会试,无暇授徒,鸿章便拜堂伯父李仿仙为师;另外还从合肥名士徐子苓学习。在《南亭笔记》里,李伯元记载李鸿章“未达时尝与人言志”,宏愿是“吾愿得玻璃大厅事七间,明窗四启,治事其中”。从前玻璃是昂贵的进口奢侈品,大厅面阔七间,也是王侯将相的宅邸规格,一个乡间布衣,竟有如此抱负。李伯元评论说:“其胸襟实有过人处。”

      19岁那年,李鸿章写《二十自述》(当时人均以虚岁计)4首,其一云:

      

    蹉跎往事付东流,弹指光阴二十秋。

       青眼时邀名士赏,赤心聊为故人酬。

       胸中自命真千古,世外浮沉只一沤。

       久愧蓬莱仙岛客,簪花多在少年头。

      

    其三云:


    丈夫事业最当时,一误流光悔后迟。

    壮志不消三尺剑,奇才欲试万言诗。

    闻鸡不觉身先舞,对镜方知颊有髭。

    昔日儿童今弱冠,浮生碌碌竟何为?


    显然,青年时代的李鸿章,有追求功名的热望,亦带有吟诗时的矫情。是年,英军占领镇江,逼迫清政府签定《南京条约》,开放五口通商。居住合肥的李鸿章,是否意识到,一个数千年未遇的大变局,正向自己走来?

      

       书生奋起


      在李鸿章旧居附近,我们找到几块破碎的石碑,那是当年修建李氏宗祠时镌刻的,横卧在地上。还有一口古井,当地人称作“熊砖井”,据说明朝时这里就出了一位熊姓大官,他带人掘了这口井,后来为李家所有,出了一门三进士(文安、鸿章,还有瀚章是赐进士出身),至今井水甘冽。古井的井栏,数百年来日复一日地被井绳摩擦,勒出20余道深深的沟壑,令人感受着岁月的悠长。李家祖辈,都喝熊砖井的水,以至后来有位庐州知府,觉得这井实在能带来好运,便偷偷从井栏上凿下一块石头,去刻了官印。现在的井栏上,留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在明清两代的历史上,合肥不是安徽的省会(一度做过临时省会),但它是南淝河与东淝河会合之处的一座兵家必争的城池。也许正因如此,才历出“狠人”。别的不讲,同一个磨店乡,民国初年,又出了个蜚声全国的大狠人王亚樵,其墓地,离李家故里并不遥远。明朝末年,江西湖口许氏家族,为躲避战乱,迁来此地定居。后有许迎溪者,娶本地人李氏为妻。妻弟李心庄无子,迎溪夫妇遂将次子慎所过继给李家为嗣。慎所改宗李姓以后,整整6代人,依然耕读传家,却与科举无缘,更与官场无缘。李氏先世未定字辈。1809年(清嘉庆十四年)首次纂修《合肥李氏宗谱》,始定字辈“文章经国,家道永昌,福寿承恩,勋荣世守”,彰显出李家孜孜不倦地在科举中寻求发展的雄心壮志。

      宋路霞女士在《李鸿章家族》一书中记载,李家的三世祖、四世祖葬在熊砖井以西的大老坟,是片离熊砖井仅半里地的松树林;五世祖葬在熊砖井附近的小老坟,离井只有一里路;六世祖殿华,葬在熊砖井以北的枣树林,李家人称之为井上坟。历代祖先环井而葬,可见熊砖井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在李家旧居不远的于湾村,我还找到李氏家庙遗址。1867年,李鸿章选择此地,为父亲文安建祠,俗称“李家庙”。祠堂规模宏伟,计有正屋92间。1869年初,李鸿章回籍扫墓主持祭典。安徽八府、五州官员均往祭奠,车水马龙,阻塞四方交通道路。曾国藩趣称为“昼锦还乡”,为李家庙撰联云:


       庭训差同太邱长,子孝孙贤,已迈元方季方而上

       碑文虽逊鲁国公,功高德厚,实在颜庙郭庙之间

      

    1880年春,李家打算重修家庙,李鸿章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给三、四弟写信说:“子孙不肖、住屋不保,即家祠亦未必永守。”“国无千年不失,家岂能百年不败哉?”果不其然,如今家庙变成一所乡村小学,简易的校舍全是后来所盖,但部分围墙却是拆家庙旧砖砌成。校园里有株白玉兰树,是李鸿章长子李经方从日本带回来的,乡人唤作“望春树”,树龄已有120多年,绿意婆娑的枝叶拍打着被岁月浸润的嶙峋老干,每每让人回忆从前。家庙的厅堂,历经几十年的拆卸,如今早已片瓦无存,据说最后一次,是被区政府有关部门拆卸木头,去盖会议室了,是否算化腐朽为神奇呢?李文安夫妇的墓地原先在家庙附近,现在除了几块断碑,也一无所有了。

      李文安在1838年考中进士,与曾国藩、宝軻为同年,从此走出磨店,在北京居住,后来官居刑部督捕司郎中,即为正五品的司局长。1843年,李鸿章在庐州府学被选为优贡,文安召唤儿子前往京师,学习经史。鸿章20岁进京时,曾作七律《入都》10首,在晚清传诵一时,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第一、第二首: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风高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野鸥?

       笑指芦沟桥畔月,有人从此到瀛洲。

      

        频年伏枥向红尘,悔煞驹光二十春。

       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

       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

       藉此可求文益友,胡为悒郁老吾身。

      

    记得几年前,我曾经探访过曾国藩在湖南双峰的故居。从长沙驾车出郊区,没过多久,就是尘土扑面的崎岖丘陵。司机一面开车,一面嘟囔着:“曾国藩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啊!”现在,我站在李氏家庙通往合肥的土路口,眼前浮现着一位身长鹤立的青年与家中亲人作揖告别的场景。鸿章后来在家信中说:“拜别赴京,于迢迢长路中,托母亲大人洪福,一路平安。与朱世叔坐车至铜山,给车钱一两四钱。弃车换马,仆仆于山东大道,攒程进京,已于本月十二日安抵圣都。”“京中繁华富贵之气,触目皆是,惟男作客此间,万不敢背庭训而稍折浮华也。”

      李鸿章在棣华书屋完成了人生第一阶段的学习。从此,他一步一步走向遥远的北京。“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他的信心是坚定的。“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他的目标是明确的。他以年家子身份拜曾国藩为师,24岁考中进士,李氏家族也“从科甲奋起,遂为庐郡望族”。

      

       母以子贵


      李鸿章后因镇压太平天国,回家乡组织团练,最终从血海中带出一支淮军子弟兵,本人做到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总理衙门大臣,封一等肃毅伯。他的大哥李瀚章,也官居湖广总督。父亲李文安死于兵荒马乱的1855年,未能看到儿子的成功;母亲后半生轮流住在两个儿子的总督府第,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她是合肥处士李腾霄的女儿,生育了六子二女。当年,有人担心李家子女众多,生活困难,她却很有把握地说:“吾教诸子发奋读书,皆巍巍有立,岂忧贫哉?”待到儿辈发达,每迁一官,她反而“无甚喜之色,时时以盈满为诫”。

      1879年,李母庆祝八十大寿,古文大师俞樾作寿联曰:

      

    起居八座,亦多寿,亦多男,先百花生日,祝慈荫长春,凤舞鸾歌,遍浙江东西、洞庭南北

       文昌六星,有上将,有上相,以万石家风,佐熙朝景运,金昆玉友,比荀龙少二、贾虎增三


      1882年4月19日,李母去世。帝师翁同龢所赠挽联云:

      

    八十三年,极人世富贵尊荣,不改俭勤行素志

      九重一德,为贤母咨嗟震悼,要全忠孝济时艰

     

      母以子贵,无论李太夫人祝寿还是丧礼,在当年都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李鸿章启程奔丧之前,向朝廷坚请为母亲“守制”,而朝廷则以国事急需,要他“夺情”复出。正当彼此在京津之间来回行文,虚虚实实反复讨论的时候,5月5日,军机大臣给安徽巡抚裕禄密寄一道上谕:


      有人奏李瀚章、李鸿章之子弟族人在合肥县广营田产,包揽垦荒,并有主持词讼、闯关闹卡情事,请饬查禁等语。所奏是否属实,著裕禄确切查明据实具奏,毋稍徇隐。

      

    通过这道上谕,我们既可想象李鸿章发达后家族势力的急剧膨胀,也感慨慈禧太后驾御封疆大吏的手腕:用你,也时时敲打你。

      

       “城市名片”


      1901年李鸿章去世后,归葬故乡合肥大兴集。2002年,我曾经专程寻访过李鸿章的墓地,得知在1958年被掘棺扬尸,便想起他的《入都》之三有句:“回思往事尽成尘,我亦东西南北身”,真是一语成谶。

      这些年来,历史学界对李鸿章的评价,经历了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曲折变化。如今,李鸿章被故乡后贤提名为“合肥名片”,他的各种遗址遗迹,被当作旅游标志,重新发掘包装起来。中午,我们在新修的磨店乡仿古商业街上漫步,这街叫做“李鸿章美食休闲文化街”。街上惟一已经开张的店铺,正是号称专营李鸿章家宴的饭店。饭店主人小名杨三,这又令我想起从前两句著名的对联:“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不过眼前杨三是位实实在在的磨店人。据说李家的几十种菜谱中有味“狗腿炖火腿”:火腿自然是彩云之南的宣威特产,狗腿则出自直隶总督驻节所在的河北保定。想想,这必是一道风味浓郁的名菜。当然,还有地地道道的本乡特产磨店老豆腐,它的历史与淮南八公山豆腐一样久远。

      临别时回眸这条崭新的仿古街道,我心里不由想到,也许下次再来这里,旧居、祠堂、墓地,都被一一修复了,喜爱旅游的人又多了几处观光拍照的景点。可是,九泉之下的李鸿章,是否就会感到欣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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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来补贴则个。


    簪花多在少年头——访李鸿章故乡合肥磨店


    姜鸣

      

       磨店故里


      从前,常以籍贯作为人物的代称,李鸿章被叫作“李合肥”,我却一直不知李鸿章的合肥老家究竟在哪里。合肥市中心淮河路中段有座“李府”,那是李家发达后添置的宅第,近年修复,游人络绎不绝。但李鸿章的出生地不在城里,他是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最近,我的朋友,李鸿章研究专家翁飞兄陪我去探访他真正的祖居。

      驱车沿合肥市区东二环路走到头,然后折向北,是宽阔的瑶海大道。大约行车半小时,右侧连绵的庄稼地中间,兀然出现了一片刚刚建起的徽式仿古商铺群落。路口的牌楼正中,写着“磨店”两个大字。

      穿过牌楼,从新铺的水泥路转向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我们来到一块小小的打谷场前,迎面是几间农家式样的二层楼房,那种前些年翻建的普通民居。

      翁飞比画着,这儿曾是李鸿章出生的房子,这儿有掩埋李鸿章胞衣的地方,这儿有李鸿章与兄弟们一起读书、休息的“棣华书屋”,我却找不到昔日建筑的蛛丝马迹。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曾记录过旧居棣华书屋的环境:“门临方塘,水光照屋,菊花三径,杨柳数株”,那个“柳荫塘”,就在谷场的前面,李鸿章少年时代曾在塘里游泳嬉戏。

    隔着柳荫塘,有一片稻田,是李鸿章母亲耕作过的“麻大田”,葱茏的稻穗正在灌浆。之所以得名如此奇特,据说缘于李母天生麻脸和大脚。李氏祖先,有田二顷,到祖父李殿华时,分得的田产不多。李殿华两应乡试皆落第,便放弃功名之想,退居乡间,过着“男耕女织,督课勿懈”的生活。李鸿章后来在家书中说:


    前吾祖父穷且困,至年终时,索债者如过江之鲫。祖父无法以偿,惟有支吾以对。支吾终非久长之技,即向亲友商借。借无还期,亦渐为亲友所厌。其时幸有姻太伯父周菊初者,稍有积蓄,时为周济,并劝祖父以节俭,并亟命儿孙就学。吾祖父从其言,得有今日。


      李文安未跃龙门之前,靠开馆授学为生,“指画耳提,寒暑罔倦”。家中田地,虽有佃户耕作,但大脚老婆也要亲手打点。平时过日子,亦由夫人“尺布寸缕,拮据经营”。古时候所谓的“耕读世家”便是如此,令人感慨不已。

      天空依旧湛蓝。水稻依旧碧绿。劳作依旧辛苦。读书依旧有出息。这些常识道理,一百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田边小溪里,老水牛慵懒地将身体埋入水中,躲避着正午灼人的阳光。我们和古人,呼吸着同一团炎热的空气。然而柳荫塘畔,早已没有了李鸿章的旧居。

      

       少年狠人


      1823年2月15日清晨,李鸿章诞生于合肥县东乡磨店(现为合肥市瑶海区磨店乡群治村祠堂郢)。这天,恰是农历正月初五,民间迎接财神的好日子。据说李母先前在麻大田干活的时候,被乌龟咬了一口,使得她的分娩比预产期延晚了近一个月———而她在卯时出生的儿子,自然就是个贵(龟)子。

      从6岁起,李鸿章随父亲在家馆发蒙读书。11岁,父亲中举,在其后的4年中,3次赴京会试,无暇授徒,鸿章便拜堂伯父李仿仙为师;另外还从合肥名士徐子苓学习。在《南亭笔记》里,李伯元记载李鸿章“未达时尝与人言志”,宏愿是“吾愿得玻璃大厅事七间,明窗四启,治事其中”。从前玻璃是昂贵的进口奢侈品,大厅面阔七间,也是王侯将相的宅邸规格,一个乡间布衣,竟有如此抱负。李伯元评论说:“其胸襟实有过人处。”

      19岁那年,李鸿章写《二十自述》(当时人均以虚岁计)4首,其一云:

      

    蹉跎往事付东流,弹指光阴二十秋。

       青眼时邀名士赏,赤心聊为故人酬。

       胸中自命真千古,世外浮沉只一沤。

       久愧蓬莱仙岛客,簪花多在少年头。

      

    其三云:


    丈夫事业最当时,一误流光悔后迟。

    壮志不消三尺剑,奇才欲试万言诗。

    闻鸡不觉身先舞,对镜方知颊有髭。

    昔日儿童今弱冠,浮生碌碌竟何为?


    显然,青年时代的李鸿章,有追求功名的热望,亦带有吟诗时的矫情。是年,英军占领镇江,逼迫清政府签定《南京条约》,开放五口通商。居住合肥的李鸿章,是否意识到,一个数千年未遇的大变局,正向自己走来?

      

       书生奋起


      在李鸿章旧居附近,我们找到几块破碎的石碑,那是当年修建李氏宗祠时镌刻的,横卧在地上。还有一口古井,当地人称作“熊砖井”,据说明朝时这里就出了一位熊姓大官,他带人掘了这口井,后来为李家所有,出了一门三进士(文安、鸿章,还有瀚章是赐进士出身),至今井水甘冽。古井的井栏,数百年来日复一日地被井绳摩擦,勒出20余道深深的沟壑,令人感受着岁月的悠长。李家祖辈,都喝熊砖井的水,以至后来有位庐州知府,觉得这井实在能带来好运,便偷偷从井栏上凿下一块石头,去刻了官印。现在的井栏上,留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在明清两代的历史上,合肥不是安徽的省会(一度做过临时省会),但它是南淝河与东淝河会合之处的一座兵家必争的城池。也许正因如此,才历出“狠人”。别的不讲,同一个磨店乡,民国初年,又出了个蜚声全国的大狠人王亚樵,其墓地,离李家故里并不遥远。明朝末年,江西湖口许氏家族,为躲避战乱,迁来此地定居。后有许迎溪者,娶本地人李氏为妻。妻弟李心庄无子,迎溪夫妇遂将次子慎所过继给李家为嗣。慎所改宗李姓以后,整整6代人,依然耕读传家,却与科举无缘,更与官场无缘。李氏先世未定字辈。1809年(清嘉庆十四年)首次纂修《合肥李氏宗谱》,始定字辈“文章经国,家道永昌,福寿承恩,勋荣世守”,彰显出李家孜孜不倦地在科举中寻求发展的雄心壮志。

      宋路霞女士在《李鸿章家族》一书中记载,李家的三世祖、四世祖葬在熊砖井以西的大老坟,是片离熊砖井仅半里地的松树林;五世祖葬在熊砖井附近的小老坟,离井只有一里路;六世祖殿华,葬在熊砖井以北的枣树林,李家人称之为井上坟。历代祖先环井而葬,可见熊砖井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在李家旧居不远的于湾村,我还找到李氏家庙遗址。1867年,李鸿章选择此地,为父亲文安建祠,俗称“李家庙”。祠堂规模宏伟,计有正屋92间。1869年初,李鸿章回籍扫墓主持祭典。安徽八府、五州官员均往祭奠,车水马龙,阻塞四方交通道路。曾国藩趣称为“昼锦还乡”,为李家庙撰联云:


       庭训差同太邱长,子孝孙贤,已迈元方季方而上

       碑文虽逊鲁国公,功高德厚,实在颜庙郭庙之间

      

    1880年春,李家打算重修家庙,李鸿章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给三、四弟写信说:“子孙不肖、住屋不保,即家祠亦未必永守。”“国无千年不失,家岂能百年不败哉?”果不其然,如今家庙变成一所乡村小学,简易的校舍全是后来所盖,但部分围墙却是拆家庙旧砖砌成。校园里有株白玉兰树,是李鸿章长子李经方从日本带回来的,乡人唤作“望春树”,树龄已有120多年,绿意婆娑的枝叶拍打着被岁月浸润的嶙峋老干,每每让人回忆从前。家庙的厅堂,历经几十年的拆卸,如今早已片瓦无存,据说最后一次,是被区政府有关部门拆卸木头,去盖会议室了,是否算化腐朽为神奇呢?李文安夫妇的墓地原先在家庙附近,现在除了几块断碑,也一无所有了。

      李文安在1838年考中进士,与曾国藩、宝軻为同年,从此走出磨店,在北京居住,后来官居刑部督捕司郎中,即为正五品的司局长。1843年,李鸿章在庐州府学被选为优贡,文安召唤儿子前往京师,学习经史。鸿章20岁进京时,曾作七律《入都》10首,在晚清传诵一时,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第一、第二首: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风高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野鸥?

       笑指芦沟桥畔月,有人从此到瀛洲。

      

        频年伏枥向红尘,悔煞驹光二十春。

       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

       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

       藉此可求文益友,胡为悒郁老吾身。

      

    记得几年前,我曾经探访过曾国藩在湖南双峰的故居。从长沙驾车出郊区,没过多久,就是尘土扑面的崎岖丘陵。司机一面开车,一面嘟囔着:“曾国藩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啊!”现在,我站在李氏家庙通往合肥的土路口,眼前浮现着一位身长鹤立的青年与家中亲人作揖告别的场景。鸿章后来在家信中说:“拜别赴京,于迢迢长路中,托母亲大人洪福,一路平安。与朱世叔坐车至铜山,给车钱一两四钱。弃车换马,仆仆于山东大道,攒程进京,已于本月十二日安抵圣都。”“京中繁华富贵之气,触目皆是,惟男作客此间,万不敢背庭训而稍折浮华也。”

      李鸿章在棣华书屋完成了人生第一阶段的学习。从此,他一步一步走向遥远的北京。“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他的信心是坚定的。“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他的目标是明确的。他以年家子身份拜曾国藩为师,24岁考中进士,李氏家族也“从科甲奋起,遂为庐郡望族”。

      

       母以子贵


      李鸿章后因镇压太平天国,回家乡组织团练,最终从血海中带出一支淮军子弟兵,本人做到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总理衙门大臣,封一等肃毅伯。他的大哥李瀚章,也官居湖广总督。父亲李文安死于兵荒马乱的1855年,未能看到儿子的成功;母亲后半生轮流住在两个儿子的总督府第,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她是合肥处士李腾霄的女儿,生育了六子二女。当年,有人担心李家子女众多,生活困难,她却很有把握地说:“吾教诸子发奋读书,皆巍巍有立,岂忧贫哉?”待到儿辈发达,每迁一官,她反而“无甚喜之色,时时以盈满为诫”。

      1879年,李母庆祝八十大寿,古文大师俞樾作寿联曰:

      

    起居八座,亦多寿,亦多男,先百花生日,祝慈荫长春,凤舞鸾歌,遍浙江东西、洞庭南北

       文昌六星,有上将,有上相,以万石家风,佐熙朝景运,金昆玉友,比荀龙少二、贾虎增三


      1882年4月19日,李母去世。帝师翁同龢所赠挽联云:

      

    八十三年,极人世富贵尊荣,不改俭勤行素志

      九重一德,为贤母咨嗟震悼,要全忠孝济时艰

     

      母以子贵,无论李太夫人祝寿还是丧礼,在当年都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李鸿章启程奔丧之前,向朝廷坚请为母亲“守制”,而朝廷则以国事急需,要他“夺情”复出。正当彼此在京津之间来回行文,虚虚实实反复讨论的时候,5月5日,军机大臣给安徽巡抚裕禄密寄一道上谕:


      有人奏李瀚章、李鸿章之子弟族人在合肥县广营田产,包揽垦荒,并有主持词讼、闯关闹卡情事,请饬查禁等语。所奏是否属实,著裕禄确切查明据实具奏,毋稍徇隐。

      

    通过这道上谕,我们既可想象李鸿章发达后家族势力的急剧膨胀,也感慨慈禧太后驾御封疆大吏的手腕:用你,也时时敲打你。

      

       “城市名片”


      1901年李鸿章去世后,归葬故乡合肥大兴集。2002年,我曾经专程寻访过李鸿章的墓地,得知在1958年被掘棺扬尸,便想起他的《入都》之三有句:“回思往事尽成尘,我亦东西南北身”,真是一语成谶。

      这些年来,历史学界对李鸿章的评价,经历了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曲折变化。如今,李鸿章被故乡后贤提名为“合肥名片”,他的各种遗址遗迹,被当作旅游标志,重新发掘包装起来。中午,我们在新修的磨店乡仿古商业街上漫步,这街叫做“李鸿章美食休闲文化街”。街上惟一已经开张的店铺,正是号称专营李鸿章家宴的饭店。饭店主人小名杨三,这又令我想起从前两句著名的对联:“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不过眼前杨三是位实实在在的磨店人。据说李家的几十种菜谱中有味“狗腿炖火腿”:火腿自然是彩云之南的宣威特产,狗腿则出自直隶总督驻节所在的河北保定。想想,这必是一道风味浓郁的名菜。当然,还有地地道道的本乡特产磨店老豆腐,它的历史与淮南八公山豆腐一样久远。

      临别时回眸这条崭新的仿古街道,我心里不由想到,也许下次再来这里,旧居、祠堂、墓地,都被一一修复了,喜爱旅游的人又多了几处观光拍照的景点。可是,九泉之下的李鸿章,是否就会感到欣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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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6 20:14:4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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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多点了一次。请斑竹删去一篇。


    揣本旧书去圣彼得堡


    姜鸣


    出门去俄罗斯旅行那天,我往包里揣上旧旧的《李鸿章历聘欧美记》。这本书,是二十多年前甚为流行的“走向世界丛书”中的一册,书价为人民币一个大元。原书由美国传教士林乐知和中国人蔡尔康运用当时西文报纸资料编译,出版于1899年。

    当飞机在欧亚大陆的上空向西呼啸飞行的时候,我在机舱的阅读灯下,翻阅着泛黄的陈年故事:1896年5月,沙皇尼古拉二世举行加冕典礼,清政府派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鸿章为特使,前往祝贺,然后顺访德、荷、比、法、英、美诸国。

    我意外地发现,李鸿章是4月27日到达俄国的,我恰好也是在同一天踏上俄罗斯的土地。这个巧合,使我能够感受110年前后大致相同的和煦晚风。4月下旬,中国大部分地区早已春色烂漫,涅瓦河则刚刚开冻,河水载着浮冰,缓缓地流向芬兰湾。树枝没有芽,草地也没有绿,空气有几许清冷。圣彼得堡是一个凝聚住昔日时空的城市,古建筑保存得很好,市中心完全没有新盖的楼房,更不消说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除了满街的汽车,间或的麦当劳和赌场店招,我想我和李中堂所见之最大区别,是他曾经进出的皇宫行宫,现在都成为博物馆了;而教堂——那些穹窿顶的,洋葱头顶的和哥特式尖顶的漂亮建筑,在经历了一个多世纪激烈变革的风风雨雨之后,如今依然是东正教的教堂。

    书上说,“俄皇俄后在柴丝壳牺卵行宫延见李傅相,待以殊礼”。我自然也慕名去了“柴丝壳牺卵行宫”。Tsarskoe Selo,现在通译“皇村”,也叫普希金城,因为诗人当年曾在这里的中学读书。其主体建筑,为著名的叶卡捷琳娜宫。俄国宫殿与欧洲宫殿相比,其实大多数不是巍峨的石结构,而是用砖块砌起来的,连墙上装饰的石柱,亦是假柱。通过繁复的窗花和雕塑,以及浅蓝、粉绿、鹅黄等等靓丽涂料与白色相间粉刷的外墙,使得造价不太高昂的立面,能够在寒夜绵长的冬季里,显示出巴罗克式的绚烂和欲望。而宫内,则不惜一切财力和资源,显摆出优雅的大理石廊柱、金碧辉煌的天庭、水晶璀璨的枝形吊灯,气氛华丽庄重。尤其是著名的琥珀厅,完全用珍稀的琥珀装饰。雕刻精细的琥珀图案,颜色从奶黄到深红,整堵墙壁美不胜收,让人仿佛觉得置身于巨大的珠宝箱内。我想,这种场面,李鸿章以前肯定没有见识过。除了去日本谈判《马关条约》,此为李鸿章生平第二次出国访问,也是首次参加欧洲王室的外交活动。他乘坐沙皇御厩的五马金朝车进入行宫,“主客大臣导就旁室,小憩片刻,傅相改穿公服,徐诣小殿,参见俄皇。皇降座亲迎,情文优异。傅相恭呈御书,并呈各种礼物,致词晋颂。俄皇谢而后受,即制词以答颂。既而互谈各事,欢洽逾恒。”

    李鸿章代表光绪帝向尼古拉二世赠送的礼物是:头等第一双龙金宝星(清廷颁发给外国王室的最高级别勋章)一座,巧制大烛奴一对,白璧一双,色丝顾绣大红毯一幅,二千余年前之青铜古瓶一对,镶嵌宝石的砝蓝瓶碟若干。按照李鸿章年初给翁同龢的一封谈论准备出国礼物的私信中的说法:“四国均宜传旨赠送古瓷、古铜、玉器、绣屏四件”,“巧制大烛奴”似乎应当是精致的瓷烛台。沙皇以观赏和验收这些礼物的名义,邀请李鸿章三天后去冬宫再作会面。李鸿章向国内报告说:“向例递国书后不再见,今俄皇借回宫验收礼物为名,未正(下午2时)接见,令带经方传话(由李鸿章之子李经方担任翻译),不使他人闻知。先将礼物逐一查问,嘱代奏谢,旋出示所藏镂金托、金玉如意、乾隆古稀天子玉玺,皆精品。即引至便殿,赐坐畅谈”。这次会见极为保密,李鸿章的其他随行人员也不曾知道,《李鸿章历聘欧美记》中,没有提到会见之事。

    我后来到冬宫参观时,眼前总晃动着李鸿章冠飘三眼花翎,身穿黄马褂,缓步登上奢华的约旦阶梯,进入彼得大厅的身影。那时,冬宫还是皇宫,不是今天的埃尔米塔什博物馆,没有如织的游人,也没有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藏品。它的气氛,不是公共场所的纷乱,而是肃穆的宁静。白色大理石的宽阔阶梯,白色大理石雕琢的众神,灰绿色的花岗岩石柱和镏金的柱头,还有画在天庭上的奥林匹亚山诸神,都静静地迎候着李鸿章,一如今天静静地凝视着我。然后是彼得大厅,也叫小金銮殿,它的地板,用几十种木材镶拼成精美的图案,李鸿章脚蹬中国式布靴,踩上去,会有一种不同于皮鞋的弹性。精美镂刻的石柱之间,里昂丝绸墙布的猩红色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黯淡,但帝俄双头鹰的徽章和枝叶缠绕的纹饰,依然显示出这里尊贵无比的皇家地位。岁月,犹如浮动的云朵,引动着我的思绪在昨天与今天间穿梭。我看到,半圆的穹顶下,有一把金灿灿的御座。御座后面,是彼得大帝与智慧女神弥涅尔瓦的油画。彼得身穿戎装,佩戴蓝色绶带,一件绸缎的披风从他的肩上斜斜地垂落到地面。英武的男人与女神相伴,头顶上,安琪儿在飞翔。彼得大帝是俄国人开疆拓土的偶像和骄傲。这里,是历代沙皇处理国务的地方。

    沙皇两次接见李鸿章,显然不是为了几件礼物,而是所谋更大。在上一年,中国因甲午战争失败,日本割据辽东半岛,后经俄、法、德三国干预,迫使日本允许中国用三千万两白银赎回辽东,从而造成中国统治阶层中亲俄势力大盛。李鸿章此次俄国之行,代表中国同沙俄秘密签订《御敌互相援助条约》,约定两国共同防御日本。中方以为取得外交上的重大成果,而俄国,除了达到将西伯利亚铁路通过中国东北境内,连接海参崴的目的外,其实并不打算真正结盟履约,条约反而加剧了列强瓜分中国的危机。俄国谈判代表,财政大臣维特晚年撰写回忆录,吹嘘自己在签约前一刻,发现俄外交部准备的文本中,漏掉了将中国遭受攻击,俄国出兵相助的对手是日本这么一个特别约定,从而变成中国受到任何国家攻击,俄国都要出兵援助。外交大臣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拍着脑袋说:“哎呀,我竟完全忘记告诉我的秘书将那一段原文插进去。”但他临阵不乱。“先生们”,他说,“时间已经过正午了,我们去吃午餐吧”,轻巧地把签字仪式挪到午餐之后,腾出时间让秘书重抄文本。而李鸿章及其助手,居然没有识破这个被掉包的文件。根据《李鸿章全集》所收录的李氏出访期间与总理衙门往返的电报,很早就提到洛巴诺夫在谈判中要求将原稿中“日本国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如侵夺俄国属土、或中国土地,或朝鲜土地,即牵碍此约,立即照约办理”中的“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删去。国内同意修改,惟提出中国西南水陆有事,俄国如何援助,条约中需要叙明。李鸿章又回电,俄方回答,“中国土地”已包括西南在内。日本有事,可商办援助;若英法启衅,俄不便明帮,牵动欧亚大局,应勿添叙。清廷也批准了。李鸿章此次外交活动,行前与翁同龢认真讨论“密结外援”,翁以为“此语尚结实”。在俄所议内容都有授权,通讯的密电码,国内由翁同龢与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亲自轮流保管,电文由他们翻译、抄送两宫及军机处,不经军机章京之手。定稿之前,文本字斟句酌,电报往返。翁同龢称之为“将约文全篇改定排发”,“逐字磨对,目眩心烦,几不能支”。签字之日,李鸿章携助手“复校中、法约文无讹,因各画押盖印”(李鸿章光绪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致总理衙门电报语)。假如维特所讲故事是真实的,问题显然出在法文本上,俄国外交部办事昏聩可见一斑。但从双方会谈所确定的条约内容而论,中国已做让步,并无便宜可占。可是维特的故事,却嘲讽李鸿章的颟顸糊涂,使得李鸿章在后世史家笔下,更加声名狼藉。

    《维特回忆录》中还描写了与李鸿章在圣彼得堡的初次见面的场景:“当他走进我的客厅时,我穿着制服出迎。彼此鞠躬问候后,我把他延入另外一个客厅,便令仆役送上茶点。茶点是以盛大的排场送上来的。我的客人和我坐下,他的随员和我的随员都在旁侍立。用过茶点,我问李鸿章是否想吸烟。他于是喊了一声,颇有点象马的嘶叫。两个中国人立刻从隔壁屋子里跑来,一个拿着一个水烟袋,另一个拿着烟草,于是开始抽烟的仪式。李鸿章静坐着吞烟吐雾,他的侍者们很肃静地替他点烟,端着烟袋,从他口中拿出来,又放回去。很显然,李鸿章是想用这种种隆重的排场来使我对他的尊严有一个深刻的印象。” 维特说:“在我活动时期,我曾经接触过不少将回永垂史册的政治家。以李鸿章的智力和常识来判断,他要算是这些人中很卓越的一个。”“我在李鸿章身上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通过维特文笔勾勒,我们大致能够感受到这位老人在俄国社交舞台上的风度和形象,但在维特内心深处,对李鸿章其实是不屑的。后来公布的俄国外交档案中记载,维特还策划了向李鸿章行贿。

    以往中文出版物中,较完整详细介绍李鸿章此行的,仅有《李鸿章历聘欧美记》一书。其余各种野史中的片段,基本上都出李鸿章洋相、嘲笑他不懂外交礼仪。那天我去剧院观看芭蕾舞《天鹅湖》,见到正在俄国访问的一位中国部长,在二楼正中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端坐,立刻就想起清人李伯元在《南亭笔记》里记载的一则逸事:沙皇请李鸿章看戏,演至晚上9点钟,李鸿章自称如厕离席,径自回寓休息,随行人员尾随而去。沙皇不见李鸿章返座,大索弗得。次日见面谈起原委,李鸿章说,我素来晚上睡觉以9点钟为度,过了时点就难以入睡,影响第二天办事。昨夜我本欲直陈陛下,恐陛下不许,故独自先回,今天特来请罪云云。不知此包厢是否就是李鸿章当年曾经坐过的?这个传说还算是善意的,刻薄的故事是,他后来到英国访问,把戈登夫人赠送的名贵宠物犬杀了吃掉,还回信说:“所赐珍味,朵颐有幸。”《李鸿章历聘欧美记》的记载,总体比较严肃,书中说,李鸿章整个出访行程中,极少吃西餐,即便是外方宴请,李鸿章也由私人厨师为其专备菜肴,自吃自的。他的食谱,在国内就由“西国良医所预定,以免积滞之患也”。呵呵,这才是李中堂在洋人面前耍的大牌派头,只是这种派头,对外交并无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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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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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6 20:22:19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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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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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尔作人不作人,
    教尔不苟竟狗苟;
    而今俯首尔就擒,
    仍自教尔分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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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军号:848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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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7 9:3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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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帖心情

    我还是认为晚清没有李鸿章将会失去更多!虽然李也犯过一些错误,但总的来说李功大于过!教科书上对他的描写过于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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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7 18: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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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种环境下,他能做到那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弱国无外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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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8 23:4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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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系列文章)姜鸣先生眼中的李鸿章与北洋海军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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