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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提交者:刘才友 加贴在 历史·都市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24-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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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中篇小说]烧心
刘才友/著
小引
在我,想要写出没有灵魂的国民的灵魂来,是万分困难的。
四十年来,看人看事,看得稀里糊涂,想来智商也不高。适逢中国社会变革风起云涌,置身于事 :
外,又于心不忍,但又消灭了“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书生意气,——究其实还是能力不足,血气不
够,终于写出这四不象,于人无好处,于己无坏处,也就与激励我的诸君共勉。
这篇东西已经郁于心中二十年,吃了我不少心血,原无草稿,四天写了近二万字,也够快了。
怎么说呢,这篇小说其实是关注当下人们生活的精神状态,不是经济地位问题。无论贫富贵贱,现代人都处在一种饥渴的心灵状态,那种永远不满于现状却又永远安于现状生怕有人打破现状的“烧
心”跟了我二十年,阴魂不散。不知朋友你可曾察觉?
小说中“我”小混混是一个我,眼镜是另一个我,这两个“我”各占据了我十年青春,至今我依
然分辨不清,有时混于一体。我不知道怎么办。
1
鬼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呢。
一个人,自己活得好好儿的,怎么就一切不对了呢。
荒唐!
当我从一个乡村出走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
世界真奇妙!
妈的,只有你才相信。
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发达了。
都是让钱烧的。
别问我,住在什么地方。
别问我,我是谁。
我是你老子。怎么着?
我就是一只蜉蝣,懂不懂?一只蜉蝣!
我是一个混混,一个无赖,你能怎么着?
天下之下,你想不通的事情很多,我想不通的更多。
想不通就不想,干嘛跟自个儿过不去!
有人住别墅,就有人住窝棚;
有人狂笑,就有人在痛哭;
我么,算不了什么东西,真的,你也算不了什么;
经济社会,钱总比人贵。
说我是财迷,我可没几张花纸,也没有几根花花肠子。
别怪我,这些天我的心着火了,烧得旺旺的。
怎么,你也烧心?
那咱们一起来,烧烧,烧他妈的天昏地暗!
你没有感觉了?哈哈,恭喜你,你的心死了,很壮烈,是不是?悲壮,也有点儿。反正,心死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从此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动物了。
要知道,在这个社会,做动物多开心啊。
羡慕死了你。
2
今天,工头叫我搅拌混凝土。干这活最费力。
我天天吃盐水煮白菜,饭都不吃饱,哪里来的气力?
不干了,不干了。
妈妈的,讨饭去。
我们许多人乞讨发了财。
我不想发他妈的财,我只想有一碗吃的。
不受工头的盘剥和欺压。
妈妈的,一天把我当奴隶使。这么重的体力活,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谁胺得了?
乞讨去,怎么着也比挨打受骂强啊
要问我多大,十七了,初二还没读完,就不念了。念书有啥意思。大学生才八百块钱一月,不管干什么也不止这个数哇。何况大学那么难考,千人万马过独木桥,容易吗,前天还有一个落榜生跳动江呢。再说花了八九万,念个大学,实际上也学不到什么,人倒空洞化了,大事干不来,小事又不干,大学一毕业,他妈不出去闯荡,却躲在家里啃老。还不如早早地乞讨。
说干就干。还有啥脸面好讲的?放下做人的架子,什么都干得。
我跑到附近垃圾站,七挑八选,找了一套臭烘烘的迷彩服穿上,趿上一双破皮鞋,戴上一顶破旧的女式遮阳帽,像样了,向城市出发了。
来到闹市区一处人行天桥,坐下,搁一个破饭盒,把刚刚拣来的一张刊载着淮河发大水的照片的报纸铺在地上,低下头,太阳光火烘烘地烧着颈子,怪难受的。
妈妈的,人来人往,就没有一人看我一眼,停下来,丢一枚硬币。
3
临近中午,一个穿着粉红连衣裙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她瞧到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说“好可怜也”,扔下了十块钱,这是我第一笔收入。
万事开头难。
渐渐地,地上的钢崩儿越来越多,一天到晚,也讨了三十来块。妈妈的,比我打工强多了。
早干就好了。悔不当初,还不就是为了一钱不值的面子?
有了钱,要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面子算啥呀?能当饭吃?傻瓜!
晚上,我加餐了。是我走出乡村来的第一次加餐。
在一家垃圾店,买了一瓶老白干,一袋花生米。
来到我的家,一个通风的桥洞,坐在一只水泥桩上,喝上了。
妈妈的,酒还挺酸挺辣的,我刚喝了一小口,就被呛了,喷泉一样地吐了一地。鼻涕口水一大堆,够吓人的了。我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绝不退缩,勇往直前,妈妈的,就跟你耗上了,怎么着?哈哈,喝第二口,就舒服多了。我又喝了第三口,那就爽歪歪了。我似醉非醉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处钻出来,一只黑手,将酒瓶抢走了。
妈妈的,谁这么大胆,敢跟我较劲,不怕死啊?
抬头一看,一个篷头垢面的家伙正咕噜咕噜地往肚子里灌呢,突出的喉结一跳一跳的。
4
“哪里来的饿狼?妈妈的,拚了!
我跳上去,兜头就是一拳!
那人竟哇哇地哭起来。
“格老子是诗人,懂不懂?诗人,诗人,哇哇哇——”
饿狼从满布灰尘的旅行包里拿出二本书,一本叫《情人结》,一本叫《相思扣》,
作者蓝天。
“格老子就是蓝天,就是鼎鼎大名的流浪诗人蓝天,懂不懂?小要饭的!格老子来拜访
此地的文联主席某某,希望找个编辑部做事。哪知鸟人竟不让格老子进门。”
“饿了多少天?格老子都不记得了。庞德知道吗?曾经在伦敦公园椅子上睡了一星期。
等格老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定要某某好看!一定要他为今天付出代价!”
“狗眼看人低,敢惹格老子!格老子是谁?是蓝天,是不带一文钱闯遍天涯的蓝天!
是以蓝天为被大地为床的蓝天!是著名的行走诗人流浪派代表作家蓝天——”
5
我操!大话还没吹够,半瓶酒没了!什么天才诗人!
蓝天在桥洞里陪了我几天,说我是汪伦,他是李白,等他出名了,送一辆宝马给我,让
我好好侍候他。疯子似的,搞得我很烦。本来吗,我的钱来得容易,给点吃喝算个球。但是
整日里疯言疯语的,没个准,不讲人话,闹心死了!
很好,不知是他识时务,还是找到了出路,还是厌恶了桥洞,五天过后,天才诗人消失 ZS&lk XS$
了。来的突然,去的突然。
数一数,一个星期以来,吃喝开外,我也赚了二百快,这比打工强多了!我在银行办了
张卡,存进去。怕晚上谁把钱摸走了。卡放在什么地方,不告诉你,反正不在身上。
搞这一行,还得换行头。老实可不行!
我装了一星期灾民,渐渐地就不灵了。因为国家拨了款,人家在单位也捐了钱,谁再同
情你呀!第二星期,受高人指点,我拣了一套学生服穿上,装穷困的学生。
我始终趴在地上,不让行人看着脸。搞得腰酸背疼的。
这样一天下来,好的时候能有几百块。
嘿嘿!
6
我是谁?我是王八蛋,我是灰孙子。这个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我穷到睡桥洞,做灰孙子,
乐得自在。你不服,你也来,跟我在桥洞喝一口,就算你英雄!
妈妈的,我没惹谁,我喝得好好的,竟被一个西装革履的大爷揪住了,硬说我偷了他老婆。
我一天到晚讨钱累得要死,凭什么污蔑我偷他老婆!
那家伙足有三百斤,比猪八戒还肥,一进桥洞,就拉开手提包,扔出一捆钞票,哗哗哗地
洒了一地。满身的酒气,满身的窝囊。
“奶奶的舅舅,你凭什么欺负老子,不就几个臭钱吗,老子也有,你看看一甩一大把。一
大把,歹到炒老子鱿鱼,你炒呀,老子还不干了呢。把老老婆勾引到床上,有本事他妈的搞你姥
姥去。奶奶的舅舅,老子当个副总容易吗,还要老子贴老婆!你他妈的董事长,算球,只有跟老
子人五人六的。你有本事做总统去,奶奶的舅舅——”
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举起手掌想打,却又绕了过去,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嘴巴。
“他妈的,老子杀了你,杀了你,总有一天,老子要你的命。——妈的婊子,什么老婆,
婊子婊子婊子!他妈的,不是人,不是人,老子不是人,把老婆都卖了——”
7
可怜的人!
西装仍在咆哮:
“我是王八我怕谁!大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婆,婊子,哇——,哇——”
西装呕吐起来,不知是站不稳还是不小心跌倒了,就躺在地上乱滚,又哭又闹,拳打脚踢。
不一会儿,却又打雷一样呼起来,大约睡着了。
妈妈的,我睡不着了。我爬起来,拣起地上散乱的钞票,妈妈的,五千块,我发了。
我有点心虚,不敢再与西装呆在一处,怕他醒来找我要,干脆跑到三号眼镜的桥洞里来。
眼镜原本是中学教师,在师资改革中下岗了,他又不会营生,除了教书,什么事都不会
做,也做不来,后来被老婆撵出家门,流到城市,卖报。一天挣十几二十的,根本不够花,
他却不舍得用一个,整天啃馒头,说要余钱给女儿念大学。
荒唐!自己念大学,沦落到这地步,还想给女儿念!
我时常劝他,让他女儿学会营生,比上大学好得多,但他不听,不听。真是十成十的书呆子!
我说过多次,放下面子,跟我一样的讨饭,收入比卖报强多了。他每每涨红了脸,脖子粗,气喘,
瞪大了近视的眼,说我有辱斯文,什么君子固穷,小人常戚,罗七八嗦的,要跟我恼好些天,怎么
喊都不答。
8
“哈哈,我是王八我怕谁,我是王八我怕谁!”
这几天,脑袋瓜里老是响着西装的话,以致看大街上,满街走的都是王八。
骂人了,谁能把我怎么着!穷得卵子打板凳响,睡大桥洞,比睡别墅的还来得干净来得透气。
怎么着?想扇我两下,来呀,你!有种来呀!这个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小子能把我
怎么着?哈哈,哈哈哈!
妈妈的,真烦人,有钱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个女营业员告诉我,卡上有一万块了,我也成了有钱阶级了,但钱怎么花呀。
我头疼了好几天,歇了好几天没做生意了,想来想去,不知拿钱怎么办。就找眼镜商量,
眼镜说,寄给你在乡下地里刨食的老娘吧,也算积一件功德。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罗嗦许多干什么!
啊呀,又没钱了,没钱的日子好哇,没烦恼哇。
9
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几个戴红袖章的给抓住了。
“凭什么抓我!讨饭又不犯法,讨饭不犯法——”
我大声嚷嚷,却没人答我,他们把睡在桥洞的十几个全抓起来了,塞进一辆大客车,开进一个院子里,妈妈的,要坐牢了!
我没招谁惹谁,干吗抓我坐牢哇!不服不服不服!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天一亮,就被喊起床,叫我们做操,活动活动。
找个机会,我游到眼镜身边,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要我们劳改呀。
眼镜摇摇头,说:
“这是收容所,要将我们全部遣送回家。”
我可不干,回家有什么好呀,一天到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汗淌黑汗流的,最终还养不活自己,哪有城里自在呀。
“逃!你可想?”
眼镜点点头。
机会倒容易找着。
借口上厕所的时候,我和眼镜爬墙溜了。
我俩又回到老地方,那感觉,只一个字;
“爽!”
10
安宁没几天,又烦了。
这年头,烦恼躲都躲不掉,避也避不开。要饭的也有要饭的麻烦哪。
怎么着,不信?说给你听听。
天热了,我经常在外乘凉,溜达到晚上十二点以后再回来。
可一回来,就感觉不对头,桥洞里有一股怪味,酸酸的,冲冲的,跟我夜里作梦梦女人时
淌出来的东西差不多。我从垃圾站拣来的破凉席上也粘乎乎的,厚厚的一块,搞得我一阵好擦。
妈妈的,太欺负人了。我要把他们逮到,狠狠地教训一顿。
什么玩意儿,卖骚卖到桥洞里来了!
第二天晚上,我忍着热,躲藏在一座桥墩背后,紧紧缩着,猫在哪里,静静地等着。
十点左右,果然听到一阵阵脚步声,还有一男一女说话声,近了近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是现在跳出去好还是等他们事毕跳出去好。
11
等他们激战正酣,我一下子跳了出来,大叫一声:
“你们跑我床上干啥?终于让我逮着了!”
那两人吓了一跳,抖动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兄弟,求求你,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你们是什么人?”
“俺们是民工,在华夏大厦建筑工地打工。好几年都没回去了。这次老婆来了,说老人想小孩想得快疯了,俺们又住不起旅社,听一个老乡说这里能行,就来了。这是头一回呀。”
“你们把我席子弄脏了怎么办?”
“俺们,俺们赔,五块钱,行不?俺只有五块钱。”
“算了算了,以后不准来了,知道不?”
“谢谢小兄弟,你是大好人哪,大好人。”
×饺硕抖端魉鞯刈吡恕?
晦气极了!
我把席子扔了,就睡在光秃秃的水泥台阶上。
凉倒凉快,怕容易生病。我们这些人,就怕他妈的病!
医不起,还耽误干活。
明天还是到哪处垃圾站拣一床来。
12
这一夜,眼镜光临我的桥洞。
妈妈的,这个世界颠倒了,向来是我到他那里捞嗑,他从来没来过我这里。
今个儿怎么了?出啥事了?
眼镜一进来就叹气,就摇头,又不说什么。
我再逼问,妈妈的,原来他刚才在桥上碰到一中学女生,要跳江。
眼镜就把她拦下,问有什么伤心事。
女生却不答,却唱了一首歌,《爱你到天涯》。
原来是为了爱情。
毛大孩就谈恋爱了。老天老天,你怎么了?
眼镜空茫着两只眼,不懂。
还说是网恋,什么是网恋?
妈妈的,我哪知道?
恋来恋去的,也不致于跳江哪。
男孩叫什么,让他来呀。
网名叫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她呢,她叫彩凤,身无彩凤双飞翼的彩凤。
敢情还是网恋哪。
都是诗歌给害的。
她说她们是天生的一对,不然为什么她叫彩凤,他叫灵犀呢?不然,为什么他的话能说到她心眼儿里?从来就没有人这么了解她呀。
13
眼镜迟疑着,有些慌乱,有些不安,这个女生别是他宝贝女儿吧?
怎不成任她寻死吧?谁救得了她?
都恋到网上去了,粘住了,下不来了。
这一次她从学校偷跑出来,跟网友约会,你猜,那男的是谁?
鬼晓得。对对对,你很聪明,女孩遇到鬼了。
灵犀原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啊?
那老头说,杨振宁八十二娶了二十八的翁帆,他七十一不该娶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呀?
啊?
他能跟人家比?
有啥不能的!老杨不过知名度高一点吗。
他灵犀也不赖呀,几百年前就被李商隐写到诗里了。出名比老杨早了几百年,是吧?
账能这么算?
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可给毁了。
让她回去呀。
哪有脸面回去呀,都高三了,课也补不回来了。
女孩子算完了。人呢?在我那边呢。
整个一个神经!没救了!
有电话号码吗?打个电话让她父母接回去吧。
谁知道?她空着手,只有耳朵眼里塞着个耳机,
什么屁4吧。找找看。
有了有了,这个袜子里不有一张纸条吗,有十来个号码,到公用电话亭一个个打打看。
也只有这样了。李什么来着,害苦了这个女孩啊。
14
眼镜就喜欢多事,刚送走了一个女生,又拣来了一个男孩子。
才多大的人啊,却要做侠客,要学小李飞刀,以致见到姓李的就磕头叫师傅。
这哪儿跟哪儿哪,真是的。
十一二岁,胖乎乎的,人见人爱的,一个小男孩,怎么见人就是一句: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嗖——”
快躲,要不,一粒石子准得击中你脑瓜!
“你是哪儿人哪?”
“李家庄。”
“你爸爸叫什么?”
“李寻欢!”
“你叫什么呀?”
“李小欢!”
你说,翻来覆去的,就会这么几句。问其它的,一概摇头不知。
眼镜,吃饱了撑的,怎么弄来这一位呀,小小年纪,就得了失心疯。
哪是失心疯,是叫武侠小说给害的。这小孩是中国的堂*吉诃德。
你说啥可得不可得的,我不懂,这小孩准是疯了。
15
我们最终还是把那小孩送到了社会福利院,并且发了天下最毒的誓言,以后再也不问这类闲事了。问就是灰孙子!
说到底,我已学会乞讨第三招,装残疾。
还别说,我真有些天才,无师自通,变作花样,今个儿化装成瞎子,拄着拐棍,摸索着走路。
戴一副墨镜,把眼珠瞪大大的,作青光眼状,并一个劲儿絮叨:
“大爷大娘,可怜可怜瞎子吧——”
尤其是女性,除了一些阔太太之外,极富同情心,所以一旦有女的经过,我乞讨的声音特别凄惨,使得那些家庭主妇流眼抹泪的,还有一位老大娘,硬陪了我一下午,帮我讨了不少钱。
别说我是骗子,我的本领还没修练到那地步,我还没有修成正果呢。不然,呆在家里,都会有人送钱来,还怕你不收,不是吗?
我只不过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养活自己,发财致富而已。
致富是光荣的,不是吗?
有时我也想,我得到了点钱,他们施予了爱心。精神上得到了宽慰,自己也仿佛伟大起来,心境霎时开朗了,你说,是我得利多,还是那些施舍者呢?
我给他们提供了一次伟大的机会,解脱心灵重压的机会,你说,不是吗?
16
这一天,我有些懒惰,没出去做事,呆在桥洞里,听着拣来的红梅小收音机,那里面女主持人嗲嗲的声音,真他妈的够味!都捏得出水了!
歌我是不懂的,那种甜美肥腻的温柔把我烤化了,我瘫在床上,手脚动颤不得。
正在似梦非梦的时候,一声大喝,把我吓了一跳!
谁呀,这是?我睡桥洞,又挡了你哪门子财路? *
我睁眼一看,一个富态的男人正站在面前。
那家伙拎着一只密码箱,一身的官气,五六十岁的年龄,头发被漆得乌黑发亮,一看,就知道被黑漆漆过,假的。那家伙颐气指使,盛气凌人的,命令似的:
“把你这块宝地借给我住几天。快滚!”
“凭什么呀,你?”
那老家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数了数,扔给我一千,说:
“行了吧,人渣!不过,你给我记住,不准对任何人说!说了,要你的小命!”
等眼镜回来,我把事情跟他一讲。眼镜拧了半天眉,欲言双止。
你给说说,这老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眼镜叹口气,说,八成是外逃的贪官污吏,在玩人间“蒸发”呢。
啊?怪不得有钱不住旅馆,跑到桥墩洞来躲藏。
这种人太可恨,告了吧?
眼镜点点头,你别去,让我去。
17
老家伙被警察抓走了,原来真是一个大贪污犯。贪了几千万,潜逃了,网上通辑,悬赏捉拿。这下,眼镜发了,白得了一万元奖金。眼镜塞给我五千,我不要,甩给他。
钱算什么玩意儿,满世界遍地都是,随你拣。
我的心里老是空荡荡的,不着边际。
像一只飘浮在太空的气球,上不了,下不去,四周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眼镜至少还有女儿可想。我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就是做一条狗,也会受到一点同情一点帮助。
我是天生的演员,我的舞台就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观众,都是看客。
我是麻木的,天生的混蛋,我的头脑里装的都是屎,你信不信?不信,掰开来给你望望。
别在乎什么血!血是好东西,它会腥得你头发胀,身子发肿,胀成一只大气球。要不,也可以
使你缩小,小得肉眼看不见,显微镜都看不见,更别说普通的洋洋得意的大众了。
别说可怜!这个世界,谁还可怜谁呀,谁还可怜起谁?
打肿脸充胖子,打碎牙齿和血吞!
脸皮厚厚,碗里有肉。
心儿黑黑,一年好吃。
小子,别跟我充大!天下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你算哪门菩萨?
我活得有味,桥洞里照睡。你行吗,你敢吗?
18
要是我能够,能啥呀,你?
眼镜,不是我批你,妈妈的,你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婆不要你了,你还挂念啥呀。混得比要饭的还差,还关心这个关心那个,谁把你当人看!跟我多学学,不要做人了,这年头,做人最亏。
眼镜说,人们早就丢失灵魂了,或者说,人一生下来,灵魂就与肉体自动分离。在漫无边际的追逐中,人渐渐地丢了自己,后来也习惯了不要自己,要自己人反而是一种累赘,不要自己倒获得一种天然的解脱,本能的解放。人活着活着,就只剩下本能了。根本就不需求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活着,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唯一的目标——生存。
我不懂,不懂就算了,不懂的人反而有福。
这叫什么话?愚蠢倒成了幸福的源泉?
不,不是这么说。因为不懂,倒反而有勇气,敢说敢干。你什么都懂,顾虑的就多,反而畏首畏尾,一事无成。像我,眼镜,著名大学毕业,在原单位,一所中学,反而遭到打击,迫害,最老实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他们习惯于向领导乞求点什么,哪怕蝇头小利,也削尖脑袋往里钻,这种人就算没能力,反而受领导喜欢。我呢,什么也不挣,老婆说我窝囊,领导说我清高,为人处事,时常陷入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一肚子学问,却没有用武之地。倒是这些年卖报纸,反倒感到自在。y
19
与眼镜的对话,使我晕头晕脑了好几天,脑子始终转不过弯来。原来木木的脑瓜子现在现在经常感到疼痛。妈妈的,眼镜真是他妈的哲学家,看人生这么彻底,却被老婆轰出了家门。唉唉!
有一个礼拜,我都没敢跟眼镜答腔,怕动脑筋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只他妈的凭着动物本能活着。扯那么多花花肠干什么?
这天傍晚,我与眼镜收工都挺早,就在桥上面晃悠,谁都没说话。突然听到阵阵哭声。眼镜习惯性地朝那边望过去,我说:“这个世界又不是我们的,管那么闲事干啥?”
眼镜看看我,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谁知有些事你根本躲不掉,说来也就来了。
一个老婆婆与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桥墩哭,惨得都不能听了。
眼镜心里烧得慌,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问,才知道这二人没赶上回家客车,晚上无处投宿。旅社不知有多少?住不起。原来中年妇女得了尿毒症,每个礼拜必须到城里大医院透析两次,把家底都绞空了。你女婿呢?别提那个没良心的了。一旦得知老婆的病没治,就脚底抹油——溜了。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眼镜叹道。不能换肾么?要二三十万,哪有钱?只有死挨着,活一天算一天。母女俩都恨不得从这里跳下去,不活了。眼镜又叹了两声,说不但老百姓医不起,就连大作家史铁生都医不起,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一家大公司赞助才能治疗下去。碰到坎子,人要想开些,今晚就在我们那儿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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