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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中篇小说]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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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提交者:刘才友 加贴在 历史·都市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24-0-1.html
  • [size=10][中篇小说]烧心

    刘才友/著


    小引

      在我,想要写出没有灵魂的国民的灵魂来,是万分困难的。

      四十年来,看人看事,看得稀里糊涂,想来智商也不高。适逢中国社会变革风起云涌,置身于事 :

    外,又于心不忍,但又消灭了“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书生意气,——究其实还是能力不足,血气不

    够,终于写出这四不象,于人无好处,于己无坏处,也就与激励我的诸君共勉。 

      这篇东西已经郁于心中二十年,吃了我不少心血,原无草稿,四天写了近二万字,也够快了。

      怎么说呢,这篇小说其实是关注当下人们生活的精神状态,不是经济地位问题。无论贫富贵贱,现代人都处在一种饥渴的心灵状态,那种永远不满于现状却又永远安于现状生怕有人打破现状的“烧

    心”跟了我二十年,阴魂不散。不知朋友你可曾察觉?

      小说中“我”小混混是一个我,眼镜是另一个我,这两个“我”各占据了我十年青春,至今我依

    然分辨不清,有时混于一体。我不知道怎么办。


    1


      鬼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呢。

      一个人,自己活得好好儿的,怎么就一切不对了呢。

      荒唐!

      

      当我从一个乡村出走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

      世界真奇妙!

      妈的,只有你才相信。


      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发达了。

      都是让钱烧的。


      别问我,住在什么地方。

      别问我,我是谁。

      我是你老子。怎么着?

      我就是一只蜉蝣,懂不懂?一只蜉蝣!


    我是一个混混,一个无赖,你能怎么着?

      天下之下,你想不通的事情很多,我想不通的更多。

      想不通就不想,干嘛跟自个儿过不去!

      有人住别墅,就有人住窝棚;

      有人狂笑,就有人在痛哭;


      我么,算不了什么东西,真的,你也算不了什么;

      经济社会,钱总比人贵。

      说我是财迷,我可没几张花纸,也没有几根花花肠子。

      别怪我,这些天我的心着火了,烧得旺旺的。

      怎么,你也烧心? 

      那咱们一起来,烧烧,烧他妈的天昏地暗!


      你没有感觉了?哈哈,恭喜你,你的心死了,很壮烈,是不是?悲壮,也有点儿。反正,心死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从此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动物了。

      要知道,在这个社会,做动物多开心啊。

      羡慕死了你。

                  2

     

      今天,工头叫我搅拌混凝土。干这活最费力。

      我天天吃盐水煮白菜,饭都不吃饱,哪里来的气力?

      不干了,不干了。

      妈妈的,讨饭去。

      我们许多人乞讨发了财。

      我不想发他妈的财,我只想有一碗吃的。

      不受工头的盘剥和欺压。

      妈妈的,一天把我当奴隶使。这么重的体力活,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谁胺得了?

      乞讨去,怎么着也比挨打受骂强啊

      要问我多大,十七了,初二还没读完,就不念了。念书有啥意思。大学生才八百块钱一月,不管干什么也不止这个数哇。何况大学那么难考,千人万马过独木桥,容易吗,前天还有一个落榜生跳动江呢。再说花了八九万,念个大学,实际上也学不到什么,人倒空洞化了,大事干不来,小事又不干,大学一毕业,他妈不出去闯荡,却躲在家里啃老。还不如早早地乞讨。


      说干就干。还有啥脸面好讲的?放下做人的架子,什么都干得。

      我跑到附近垃圾站,七挑八选,找了一套臭烘烘的迷彩服穿上,趿上一双破皮鞋,戴上一顶破旧的女式遮阳帽,像样了,向城市出发了。



      来到闹市区一处人行天桥,坐下,搁一个破饭盒,把刚刚拣来的一张刊载着淮河发大水的照片的报纸铺在地上,低下头,太阳光火烘烘地烧着颈子,怪难受的。


      妈妈的,人来人往,就没有一人看我一眼,停下来,丢一枚硬币。


                    3

      

      临近中午,一个穿着粉红连衣裙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她瞧到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说“好可怜也”,扔下了十块钱,这是我第一笔收入。


      万事开头难。

      渐渐地,地上的钢崩儿越来越多,一天到晚,也讨了三十来块。妈妈的,比我打工强多了。

    早干就好了。悔不当初,还不就是为了一钱不值的面子?

      有了钱,要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面子算啥呀?能当饭吃?傻瓜!


      晚上,我加餐了。是我走出乡村来的第一次加餐。

      在一家垃圾店,买了一瓶老白干,一袋花生米。 

      来到我的家,一个通风的桥洞,坐在一只水泥桩上,喝上了。


      妈妈的,酒还挺酸挺辣的,我刚喝了一小口,就被呛了,喷泉一样地吐了一地。鼻涕口水一大堆,够吓人的了。我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绝不退缩,勇往直前,妈妈的,就跟你耗上了,怎么着?哈哈,喝第二口,就舒服多了。我又喝了第三口,那就爽歪歪了。我似醉非醉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处钻出来,一只黑手,将酒瓶抢走了。

      妈妈的,谁这么大胆,敢跟我较劲,不怕死啊?

      抬头一看,一个篷头垢面的家伙正咕噜咕噜地往肚子里灌呢,突出的喉结一跳一跳的。

                    

                        4


      “哪里来的饿狼?妈妈的,拚了!

      我跳上去,兜头就是一拳!

      那人竟哇哇地哭起来。


      “格老子是诗人,懂不懂?诗人,诗人,哇哇哇——”

      饿狼从满布灰尘的旅行包里拿出二本书,一本叫《情人结》,一本叫《相思扣》,

    作者蓝天。

      “格老子就是蓝天,就是鼎鼎大名的流浪诗人蓝天,懂不懂?小要饭的!格老子来拜访

    此地的文联主席某某,希望找个编辑部做事。哪知鸟人竟不让格老子进门。”


      “饿了多少天?格老子都不记得了。庞德知道吗?曾经在伦敦公园椅子上睡了一星期。

    等格老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定要某某好看!一定要他为今天付出代价!”


      “狗眼看人低,敢惹格老子!格老子是谁?是蓝天,是不带一文钱闯遍天涯的蓝天!

    是以蓝天为被大地为床的蓝天!是著名的行走诗人流浪派代表作家蓝天——”


                      5


      我操!大话还没吹够,半瓶酒没了!什么天才诗人!


      蓝天在桥洞里陪了我几天,说我是汪伦,他是李白,等他出名了,送一辆宝马给我,让


    我好好侍候他。疯子似的,搞得我很烦。本来吗,我的钱来得容易,给点吃喝算个球。但是

    整日里疯言疯语的,没个准,不讲人话,闹心死了!

      很好,不知是他识时务,还是找到了出路,还是厌恶了桥洞,五天过后,天才诗人消失 ZS&lk XS$

    了。来的突然,去的突然。


      数一数,一个星期以来,吃喝开外,我也赚了二百快,这比打工强多了!我在银行办了

    张卡,存进去。怕晚上谁把钱摸走了。卡放在什么地方,不告诉你,反正不在身上。

      搞这一行,还得换行头。老实可不行!

      我装了一星期灾民,渐渐地就不灵了。因为国家拨了款,人家在单位也捐了钱,谁再同

    情你呀!第二星期,受高人指点,我拣了一套学生服穿上,装穷困的学生。

      我始终趴在地上,不让行人看着脸。搞得腰酸背疼的。

      这样一天下来,好的时候能有几百块。

      嘿嘿!

      

                        6


      我是谁?我是王八蛋,我是灰孙子。这个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我穷到睡桥洞,做灰孙子,

    乐得自在。你不服,你也来,跟我在桥洞喝一口,就算你英雄!

      妈妈的,我没惹谁,我喝得好好的,竟被一个西装革履的大爷揪住了,硬说我偷了他老婆。

    我一天到晚讨钱累得要死,凭什么污蔑我偷他老婆!

      那家伙足有三百斤,比猪八戒还肥,一进桥洞,就拉开手提包,扔出一捆钞票,哗哗哗地

    洒了一地。满身的酒气,满身的窝囊。

      “奶奶的舅舅,你凭什么欺负老子,不就几个臭钱吗,老子也有,你看看一甩一大把。一

    大把,歹到炒老子鱿鱼,你炒呀,老子还不干了呢。把老老婆勾引到床上,有本事他妈的搞你姥

    姥去。奶奶的舅舅,老子当个副总容易吗,还要老子贴老婆!你他妈的董事长,算球,只有跟老

    子人五人六的。你有本事做总统去,奶奶的舅舅——” 

      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举起手掌想打,却又绕了过去,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嘴巴。

      “他妈的,老子杀了你,杀了你,总有一天,老子要你的命。——妈的婊子,什么老婆,

    婊子婊子婊子!他妈的,不是人,不是人,老子不是人,把老婆都卖了——”


                     7


      可怜的人!

      西装仍在咆哮:

      “我是王八我怕谁!大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婆,婊子,哇——,哇——”

    西装呕吐起来,不知是站不稳还是不小心跌倒了,就躺在地上乱滚,又哭又闹,拳打脚踢。

    不一会儿,却又打雷一样呼起来,大约睡着了。

      妈妈的,我睡不着了。我爬起来,拣起地上散乱的钞票,妈妈的,五千块,我发了。

    我有点心虚,不敢再与西装呆在一处,怕他醒来找我要,干脆跑到三号眼镜的桥洞里来。

      眼镜原本是中学教师,在师资改革中下岗了,他又不会营生,除了教书,什么事都不会

    做,也做不来,后来被老婆撵出家门,流到城市,卖报。一天挣十几二十的,根本不够花,

    他却不舍得用一个,整天啃馒头,说要余钱给女儿念大学。

      荒唐!自己念大学,沦落到这地步,还想给女儿念!

      我时常劝他,让他女儿学会营生,比上大学好得多,但他不听,不听。真是十成十的书呆子!

    我说过多次,放下面子,跟我一样的讨饭,收入比卖报强多了。他每每涨红了脸,脖子粗,气喘,

    瞪大了近视的眼,说我有辱斯文,什么君子固穷,小人常戚,罗七八嗦的,要跟我恼好些天,怎么

    喊都不答。


                     8


      “哈哈,我是王八我怕谁,我是王八我怕谁!”

      这几天,脑袋瓜里老是响着西装的话,以致看大街上,满街走的都是王八。

    骂人了,谁能把我怎么着!穷得卵子打板凳响,睡大桥洞,比睡别墅的还来得干净来得透气。

    怎么着?想扇我两下,来呀,你!有种来呀!这个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小子能把我

    怎么着?哈哈,哈哈哈!

      

      妈妈的,真烦人,有钱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个女营业员告诉我,卡上有一万块了,我也成了有钱阶级了,但钱怎么花呀。

      我头疼了好几天,歇了好几天没做生意了,想来想去,不知拿钱怎么办。就找眼镜商量,

    眼镜说,寄给你在乡下地里刨食的老娘吧,也算积一件功德。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罗嗦许多干什么!


      啊呀,又没钱了,没钱的日子好哇,没烦恼哇。


                      9


      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几个戴红袖章的给抓住了。

      “凭什么抓我!讨饭又不犯法,讨饭不犯法——” 

      我大声嚷嚷,却没人答我,他们把睡在桥洞的十几个全抓起来了,塞进一辆大客车,开进一个院子里,妈妈的,要坐牢了!

      我没招谁惹谁,干吗抓我坐牢哇!不服不服不服!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天一亮,就被喊起床,叫我们做操,活动活动。

      找个机会,我游到眼镜身边,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要我们劳改呀。

      眼镜摇摇头,说:

      “这是收容所,要将我们全部遣送回家。”

      我可不干,回家有什么好呀,一天到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汗淌黑汗流的,最终还养不活自己,哪有城里自在呀。

      “逃!你可想?”

      眼镜点点头。

      机会倒容易找着。

      借口上厕所的时候,我和眼镜爬墙溜了。

      我俩又回到老地方,那感觉,只一个字;

      “爽!”


                      10


      安宁没几天,又烦了。

      这年头,烦恼躲都躲不掉,避也避不开。要饭的也有要饭的麻烦哪。

      怎么着,不信?说给你听听。

      

      天热了,我经常在外乘凉,溜达到晚上十二点以后再回来。

      可一回来,就感觉不对头,桥洞里有一股怪味,酸酸的,冲冲的,跟我夜里作梦梦女人时

    淌出来的东西差不多。我从垃圾站拣来的破凉席上也粘乎乎的,厚厚的一块,搞得我一阵好擦。

      妈妈的,太欺负人了。我要把他们逮到,狠狠地教训一顿。

      什么玩意儿,卖骚卖到桥洞里来了!


      第二天晚上,我忍着热,躲藏在一座桥墩背后,紧紧缩着,猫在哪里,静静地等着。

      十点左右,果然听到一阵阵脚步声,还有一男一女说话声,近了近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是现在跳出去好还是等他们事毕跳出去好。 


                       11


      等他们激战正酣,我一下子跳了出来,大叫一声:

      “你们跑我床上干啥?终于让我逮着了!”

      那两人吓了一跳,抖动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兄弟,求求你,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你们是什么人?”

      “俺们是民工,在华夏大厦建筑工地打工。好几年都没回去了。这次老婆来了,说老人想小孩想得快疯了,俺们又住不起旅社,听一个老乡说这里能行,就来了。这是头一回呀。”

      “你们把我席子弄脏了怎么办?”

      “俺们,俺们赔,五块钱,行不?俺只有五块钱。”

      “算了算了,以后不准来了,知道不?”

      “谢谢小兄弟,你是大好人哪,大好人。”

     ×饺硕抖端魉鞯刈吡恕?


      晦气极了!

      我把席子扔了,就睡在光秃秃的水泥台阶上。

      凉倒凉快,怕容易生病。我们这些人,就怕他妈的病!

      医不起,还耽误干活。

      明天还是到哪处垃圾站拣一床来。


                      12


      这一夜,眼镜光临我的桥洞。

      妈妈的,这个世界颠倒了,向来是我到他那里捞嗑,他从来没来过我这里。

      今个儿怎么了?出啥事了?


      眼镜一进来就叹气,就摇头,又不说什么。

      我再逼问,妈妈的,原来他刚才在桥上碰到一中学女生,要跳江。

      眼镜就把她拦下,问有什么伤心事。 

      女生却不答,却唱了一首歌,《爱你到天涯》。

      原来是为了爱情。

      毛大孩就谈恋爱了。老天老天,你怎么了?

      眼镜空茫着两只眼,不懂。


      还说是网恋,什么是网恋?

      妈妈的,我哪知道?

      恋来恋去的,也不致于跳江哪。

      男孩叫什么,让他来呀。

      网名叫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她呢,她叫彩凤,身无彩凤双飞翼的彩凤。

      敢情还是网恋哪。

      都是诗歌给害的。

      她说她们是天生的一对,不然为什么她叫彩凤,他叫灵犀呢?不然,为什么他的话能说到她心眼儿里?从来就没有人这么了解她呀。


                        13


      眼镜迟疑着,有些慌乱,有些不安,这个女生别是他宝贝女儿吧?

      怎不成任她寻死吧?谁救得了她?

      都恋到网上去了,粘住了,下不来了。

      这一次她从学校偷跑出来,跟网友约会,你猜,那男的是谁?

      鬼晓得。对对对,你很聪明,女孩遇到鬼了。

      灵犀原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啊?

      那老头说,杨振宁八十二娶了二十八的翁帆,他七十一不该娶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呀?

      啊?

      他能跟人家比?

      有啥不能的!老杨不过知名度高一点吗。

      他灵犀也不赖呀,几百年前就被李商隐写到诗里了。出名比老杨早了几百年,是吧?

      账能这么算?

      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可给毁了。

      让她回去呀。

      哪有脸面回去呀,都高三了,课也补不回来了。

      女孩子算完了。人呢?在我那边呢。

      整个一个神经!没救了!

      有电话号码吗?打个电话让她父母接回去吧。

      谁知道?她空着手,只有耳朵眼里塞着个耳机,

      什么屁4吧。找找看。

      有了有了,这个袜子里不有一张纸条吗,有十来个号码,到公用电话亭一个个打打看。

      也只有这样了。李什么来着,害苦了这个女孩啊。


                        14


      眼镜就喜欢多事,刚送走了一个女生,又拣来了一个男孩子。

      才多大的人啊,却要做侠客,要学小李飞刀,以致见到姓李的就磕头叫师傅。

      这哪儿跟哪儿哪,真是的。


      十一二岁,胖乎乎的,人见人爱的,一个小男孩,怎么见人就是一句: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嗖——”

      快躲,要不,一粒石子准得击中你脑瓜!

      “你是哪儿人哪?”

      “李家庄。”

      “你爸爸叫什么?”

      “李寻欢!”

      “你叫什么呀?” 

      “李小欢!”

      你说,翻来覆去的,就会这么几句。问其它的,一概摇头不知。


      眼镜,吃饱了撑的,怎么弄来这一位呀,小小年纪,就得了失心疯。

      哪是失心疯,是叫武侠小说给害的。这小孩是中国的堂*吉诃德。

      你说啥可得不可得的,我不懂,这小孩准是疯了。


                       15


      我们最终还是把那小孩送到了社会福利院,并且发了天下最毒的誓言,以后再也不问这类闲事了。问就是灰孙子! 

      说到底,我已学会乞讨第三招,装残疾。

      还别说,我真有些天才,无师自通,变作花样,今个儿化装成瞎子,拄着拐棍,摸索着走路。

    戴一副墨镜,把眼珠瞪大大的,作青光眼状,并一个劲儿絮叨:

      “大爷大娘,可怜可怜瞎子吧——”

      尤其是女性,除了一些阔太太之外,极富同情心,所以一旦有女的经过,我乞讨的声音特别凄惨,使得那些家庭主妇流眼抹泪的,还有一位老大娘,硬陪了我一下午,帮我讨了不少钱。


      别说我是骗子,我的本领还没修练到那地步,我还没有修成正果呢。不然,呆在家里,都会有人送钱来,还怕你不收,不是吗?

      我只不过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养活自己,发财致富而已。

      致富是光荣的,不是吗?

      有时我也想,我得到了点钱,他们施予了爱心。精神上得到了宽慰,自己也仿佛伟大起来,心境霎时开朗了,你说,是我得利多,还是那些施舍者呢?

      我给他们提供了一次伟大的机会,解脱心灵重压的机会,你说,不是吗?


                       16


      这一天,我有些懒惰,没出去做事,呆在桥洞里,听着拣来的红梅小收音机,那里面女主持人嗲嗲的声音,真他妈的够味!都捏得出水了!

      歌我是不懂的,那种甜美肥腻的温柔把我烤化了,我瘫在床上,手脚动颤不得。

      正在似梦非梦的时候,一声大喝,把我吓了一跳!

      谁呀,这是?我睡桥洞,又挡了你哪门子财路? *

      我睁眼一看,一个富态的男人正站在面前。

      那家伙拎着一只密码箱,一身的官气,五六十岁的年龄,头发被漆得乌黑发亮,一看,就知道被黑漆漆过,假的。那家伙颐气指使,盛气凌人的,命令似的:

      “把你这块宝地借给我住几天。快滚!”

      “凭什么呀,你?”

      那老家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数了数,扔给我一千,说:

      “行了吧,人渣!不过,你给我记住,不准对任何人说!说了,要你的小命!”

      

      等眼镜回来,我把事情跟他一讲。眼镜拧了半天眉,欲言双止。

      你给说说,这老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眼镜叹口气,说,八成是外逃的贪官污吏,在玩人间“蒸发”呢。

      啊?怪不得有钱不住旅馆,跑到桥墩洞来躲藏。

      这种人太可恨,告了吧?

      眼镜点点头,你别去,让我去。


                       17


      老家伙被警察抓走了,原来真是一个大贪污犯。贪了几千万,潜逃了,网上通辑,悬赏捉拿。这下,眼镜发了,白得了一万元奖金。眼镜塞给我五千,我不要,甩给他。

      钱算什么玩意儿,满世界遍地都是,随你拣。


      我的心里老是空荡荡的,不着边际。

      像一只飘浮在太空的气球,上不了,下不去,四周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眼镜至少还有女儿可想。我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就是做一条狗,也会受到一点同情一点帮助。

      我是天生的演员,我的舞台就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观众,都是看客。


      我是麻木的,天生的混蛋,我的头脑里装的都是屎,你信不信?不信,掰开来给你望望。

      别在乎什么血!血是好东西,它会腥得你头发胀,身子发肿,胀成一只大气球。要不,也可以

    使你缩小,小得肉眼看不见,显微镜都看不见,更别说普通的洋洋得意的大众了。

      别说可怜!这个世界,谁还可怜谁呀,谁还可怜起谁? 

      打肿脸充胖子,打碎牙齿和血吞!

      脸皮厚厚,碗里有肉。

      心儿黑黑,一年好吃。

      

      小子,别跟我充大!天下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你算哪门菩萨?

      我活得有味,桥洞里照睡。你行吗,你敢吗?


                       18


      要是我能够,能啥呀,你?

      眼镜,不是我批你,妈妈的,你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婆不要你了,你还挂念啥呀。混得比要饭的还差,还关心这个关心那个,谁把你当人看!跟我多学学,不要做人了,这年头,做人最亏。


      眼镜说,人们早就丢失灵魂了,或者说,人一生下来,灵魂就与肉体自动分离。在漫无边际的追逐中,人渐渐地丢了自己,后来也习惯了不要自己,要自己人反而是一种累赘,不要自己倒获得一种天然的解脱,本能的解放。人活着活着,就只剩下本能了。根本就不需求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活着,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唯一的目标——生存。


      我不懂,不懂就算了,不懂的人反而有福。

      这叫什么话?愚蠢倒成了幸福的源泉?

      不,不是这么说。因为不懂,倒反而有勇气,敢说敢干。你什么都懂,顾虑的就多,反而畏首畏尾,一事无成。像我,眼镜,著名大学毕业,在原单位,一所中学,反而遭到打击,迫害,最老实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他们习惯于向领导乞求点什么,哪怕蝇头小利,也削尖脑袋往里钻,这种人就算没能力,反而受领导喜欢。我呢,什么也不挣,老婆说我窝囊,领导说我清高,为人处事,时常陷入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一肚子学问,却没有用武之地。倒是这些年卖报纸,反倒感到自在。y


                         19


      与眼镜的对话,使我晕头晕脑了好几天,脑子始终转不过弯来。原来木木的脑瓜子现在现在经常感到疼痛。妈妈的,眼镜真是他妈的哲学家,看人生这么彻底,却被老婆轰出了家门。唉唉!


      有一个礼拜,我都没敢跟眼镜答腔,怕动脑筋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只他妈的凭着动物本能活着。扯那么多花花肠干什么?


      这天傍晚,我与眼镜收工都挺早,就在桥上面晃悠,谁都没说话。突然听到阵阵哭声。眼镜习惯性地朝那边望过去,我说:“这个世界又不是我们的,管那么闲事干啥?”

      眼镜看看我,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谁知有些事你根本躲不掉,说来也就来了。


      一个老婆婆与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桥墩哭,惨得都不能听了。

      眼镜心里烧得慌,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问,才知道这二人没赶上回家客车,晚上无处投宿。旅社不知有多少?住不起。原来中年妇女得了尿毒症,每个礼拜必须到城里大医院透析两次,把家底都绞空了。你女婿呢?别提那个没良心的了。一旦得知老婆的病没治,就脚底抹油——溜了。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眼镜叹道。不能换肾么?要二三十万,哪有钱?只有死挨着,活一天算一天。母女俩都恨不得从这里跳下去,不活了。眼镜又叹了两声,说不但老百姓医不起,就连大作家史铁生都医不起,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一家大公司赞助才能治疗下去。碰到坎子,人要想开些,今晚就在我们那儿住吧。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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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头人

    湖东游击队

    小城
2008-1-11 13:03:11
2
  • 发帖心情

                      20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我更苦的人。

      我一个民工,初中没毕业,没文化,没蛮力,打工时阳家不要,阴家不收,纯粹是世间上多余的。我没有朋友,没有仇敌,家里除了老妈,家外除了眼镜,我谁也不识。我都乞讨了,居然还有人比我苦闷比我烧心。

      妈妈的,这个世界,真不象样。

      眼镜说我就像阿Q,阿Q是谁?

      也跟我一样,喜欢讲妈妈的。也跟我一样,找不到事做乞讨为生么?


      说老实话,我心里老是堵得慌,硬硬的,像塞满了岩石。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活下去。

      眼镜老是给予我一大堆答案,我一句也不懂,说了也等于没说,听了也等于没听。妈妈的,有学问的人就是不说人话,曲里拐弯的,什么世界观,人生观,妈妈的,一句也不懂。

      我想,我没救了。

      人,像动物一样活着,就是妈妈的不行。

      什么都不想,能么?能么?


      不知从哪里钻来了一个黄毛小子,居然想跟我争地盘,想争夺我的桥洞,妈妈的,反了,你?

      我叫来熟悉的邻居,大家合力地一顿痛打,打得他讨饶,打得他叫妈妈,并保证以后绝对不来捣乱,大伙才放了他。什么东西,也不看马王爷长几只眼,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不要命了?

      黄毛小子吐着血,拖着一条伤腿,走了。


                        21


      眼镜却不以为然,他说撵走即可,何必打人?人家跟你抢桥洞,说明人家也穷愁潦倒,常言道,穷帮穷,亲帮亲,——

      妈妈的,读书人还是读书人,好象什么都懂,就是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我今天扮了一个瘸腿老人,引来了一片同情,引来了几张钞票。心情好了很多,也就不跟眼镜计较许多。反正我活得比他自在,我的收入比他多。


      嗨,你还别说,大千世界,还真的无奇不有。这不,刚才过来一个小混混,初中生模样,晃晃荡荡的,吊儿郎当的,可能刚从网吧里出来,一路打着哈欠,忽然看见坐在路边的我,一怔,人好像醒了不少,猛然冲过来,抓了一把钞票就跑,——

      妈妈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乞讨的钱都抢,什么东西!

      我刚想站起来,揪住那东西,又想起自己装瘸子,不能动,只好任他去了。

      我只得瘫在地上,大喊大叫,用拐棍乱扫一通。

      有几个路人停下来,望着我哈哈大笑。


      我把今天遭遇对眼镜一说,眼镜摇摇头,沉思了许久,没对我说一句话,没安慰我半句。大约心地良善如他,也无法对这个世界作以解释了。

      我愤愤了好久,围着桥墩打转转,实在弄不明白。

      老实说,钱我不怎么心疼,倒是路人的冷漠,路人的幸灾乐祸,更使人伤心。


                       22


      这一天,我正在吴晴大道与胡仁大道交汇处行乞,因为这地方车流量多,人流量大,生意总会多一点儿。眼镜也在附近卖报,我们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各自管各自的营生。

    

      忽然一辆红色的凯迪拉克斜刺里打横头直窜过来,把正在过马路的一个骑自行车的妇女撞倒了。那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又力不胜任,几次都未能成功。凯迪拉克一阵刺耳的急叫,刹住,停下了,从车里钻出来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先想走过来,不知怎么又缩回去,反将车子又发动,不好,要溜,快打电话报警哪。

      谁知,红车并没有溜,相反,直朝那个妇女倒车,活生生地从那个妇女身上碾过去,鲜红的血迅速扩散开来,妇女在血泊中直抽蓄。

      妈妈的,还是人吗!我真想冲过去,把那男人揪出来,痛打一顿。

      谁知,凯迪拉克还是没有逃跑,竟然又笔直地冲过来,第三次从那妇女身上碾过。


      妈妈的,真他妈的无法无天!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跳而起,也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直一拳,就砸碎他妈的车玻璃,把那小子直从车上拖下来,辟里叭拉就二三十个耳刮子,稀里哗拉就二三十个老拳,我——

      妈妈的,我正打得起劲,两双手直伸过来,给我戴上了亮锃锃的手铐。

      妈妈的,我这才发现,民警,交警,刑警都来了。

      周围水泄不通,有无数的脖子伸得比他妈的长颈鹿还长,脑袋瓜像被无形的绳子悬吊在半空中,那些无数的直凸凸的眼珠放射出恶狼一样的光芒,恨不得要把我和那小子活活吞下去。

     


                         23

    

      百无一用是书生!真的,兄弟,我无能为力,真的,兄弟,我求爹爹告奶奶,只想见你一面,就是不行!到处都是冷漠啊,没人答理我,仿佛我是动物,是一条狗,一只鸟,真的,没人答理我。晚上,江上的风包围着我,我心里头冰凉冰冰凉的。我感到无边的孤独和无助,我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从一数到一万都不行,从一万数到一都不行,咳咳,这个世界怎么了?


      眼镜瘦了一圈,人也变黑了,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我的心也很疼,不就是拘留十五天吗?算什么!不管怎么样,总算出了一口闷气。再说,拘留所的伙食比自家的好。也没受牢友欺负,他们听说我是因为这个进的,个个都挑大姆指,都说打的好!

    拘留十五天,值!

      眼镜还是不开心,人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怎么着也提不起精神。


      也难怪,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沦落到这一步,还真他妈的窝囊!学啥哲学,屁都不值!现在这个世道,只认钱不认理,只认钞票不认亲情,妈妈的,没一个好东西。


      眼镜以前总感觉,受排挤,是因为自己在大学搞哲学,中学又没用处。教政治没多少人听,自己也就懒得去教,教学确实不好,自己要负相当的责任。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力量,并不想托人说情,只想见我一面,表表心意。谁知,他把大学毕业证,教师资格证,公民身份证全拿出来,还是没人理他,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在别人眼里,连垃圾都不如,连狗屎都不如。他感觉的失落,比老婆对他的打击还要严重,整个人好像都要垮了。


                          24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这样过日子,是幸福,还是罪过?

      眼镜说,我还年轻,还有好多好多路要走,不能老在这污秽里陷着,理应想方设法冲出去,好好地过日子。什么叫好好地过日子?跟正常人一样。可是我正是因为受不了正常过日子的罪,才混到这地步的啊。眼镜不响了。其实他心里也充满了矛盾,他对生活想得越深,矛盾就越严重。

      我挣脱不了生活的枷锁,哲学家也同样不能,他只能陪着我痛苦。


      天气渐渐凉了,桥洞里冷得厉害,我和眼镜跑到省立大学,拣了几床破棉絮。妈妈的,现在的大学生真有钱,新崭崭的被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垃圾堆里有许多。更多的是雪白雪白的馒头,都快堆成馒头山了,看了真让人寒心。

      眼镜的腿直打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他拣了一蛇皮袋,说留到以后慢慢吃。

      眼镜说,他们原来读大学时,吃酸菜,喝薄粥,馒头一周只吃到两回,大家都跟过节似的。记得他不舍得吃,留着馒头票,等到放假时,特地买了带回去给乡下的老娘吃,结果,全村人都夸他孝顺,唉,现在的大学生——

      眼镜摇摇头,欲言又止了。


      不管怎么说,大学生不浪费,我俩五六成新的棉被哪弄去?说到底,我俩还该感谢大学生的浪费。眼镜只一个劲儿苦笑,嘴都歪了。真是的,管它呢,只要我们晚上不冷,他大学生怎么浪费,也跟我无关。


                         25


      也不知哪个菩萨发了善心,眼镜居然时来运转,被一个经纪人找到,要他代写一篇五万字的传记,报酬五千。

      那天,眼镜在大街卖报纸,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走上前来,说道:

      “我观察你好久了,了解了你的底细,你能不能替我们写点东西?”

      眼镜心一跳,就问写什么。

      “给著名明星红艳艳代笔写一篇人物传记,我们没有过高要求,只要句子通顺就成。内容任你写,越香艳越好。你干不干?先给一千定金。当然,我们唯一要求是,必须保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承认这东西是你写的。我们之所以不在文学圈里找人,就怕文人嘴不严。”

      眼镜不敢答应,说先让他考虑考虑。


      傻呀你?为什么不干?怕写出不了?乱扯不会?还有绝招,抄吗。到旧书市场,买几本明星传记,这里抄一页,那里摘几张,一会儿就搞好了。

      眼镜听我这么一说,就签了合同,答应二十天内交货。

      嘿 嘿,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用十天就搞定了五万字的初稿,然后眼镜又花了三天功夫润色,加工,修改病句,增添一些想象的情节。说红艳艳自小漂亮,小学就收到情书,成了班花校花县花市花,中学就受到外国朋友接见,跟随刘德华等明星关系怎样,等等。

      墨镜看了过后,非常满意,连挑大拇指,很痛快地付了四千块,一路吹着口哨走了。

      我和眼镜也狠狠地嘬了一顿,痛快极了。

     


                       26


      日子过得很顺当,至少我已经忘记了我刚走出乡村时的境况了。身上和心上的泥土气息已经散发干净,仿佛也以城里人自居了。在那些进城卖菜的农民眼里,我已脱掉了充满泥腥味草腥味的衣裳,从头到尾的城市化了。而城里人,妈妈的一眼就看出我是假冒伪劣产品,也不知他是从头发梢还是从体气中闻出的,因为我坐公交车,往往要引起一班城里人捂鼻子。现在,妈妈的我,既不是城里人,也不是城外人,只能算城墙上的一块砖一棵草。我似乎丢失了很多,得到了很多;但是每每将荷包一捏,却又妈妈的空的,太空的。

    

      眼镜说,妈妈的,没出息,没事又烧心了,烧自己的心,还是凭动物本能来活吧,这样,人多少 要快乐些。真是这样么?眼镜,昨天你说报上有一条新闻,一个镇里一把手和他手下的妇联主任死在小车里。是吧?两人都精光光的死了,身上一根衫也没穿,一男的,一女的。干什么呀?事后警察判断,两人干活太累,在车里睡着了,是吧?小车的汽油烧光了,两人愣没醒,由于缺氧窒息而死,是吧?这也是烧心烧的吧,把妈妈的小命都烧没了。后来,两家人都没收尸体,公家出面火化了,是吧?这两人连最起码的道德观廉耻感都缺乏,不也是纯靠动物本能活着么?怎么把命活没了?


      眼镜不说了,不说就表示认可了。这个社会纯靠动物本能生活也是不行的。还必须顾及“人”的身份。但也不能想得太多,想多了,成了思想家,连死想也就不远了。 ?.[Boh

      眼镜瞪大近视的眼看着,说小子,你他妈的成熟了,也懂得两面看问题了。小子,你也很哲学了。妈妈的,不会吧,我可不想被老娘们撵出家门。


                       27


      下雪了。妈妈的,这是好多年没有过的景象。比电视剧《红楼梦》里的雪更大。雪花不能论朵,而要论片。一大片一大片,满空飞舞,跟随着西北风东一头西一头的乱窜。有时一个猛子,就扎进大桥洞里,迷路了,转了好多圈,才转得出去。说什么我们也不出去干活了,冷倒在其次,大街小巷,妈妈的,连人影也找不着,哪儿有生意可做?

      

      一整天闷在桥洞里,挺难过的,时间无法打发。眼镜教会了我下象棋。二人就在棋中过一整天。

    西佰利亚的寒流眷念着省城,连续好几天,气温都零度以下。桥洞四面透风,人好像被冷藏在冰箱内,骨头里都透出寒意。我和眼镜搬到了一块住,合用一个被笼。下面垫四床破絮,上面盖三床,还觉得冷。于是从华夏大厦工地拣来大量烂木头,在桥洞里烧;烈火熊熊的,一天陪伴我们二十四小时。人才缓过气来,感受一点点热气。


      昨夜城中冻死了两个人。一贫一富,一女一男,一老年一中年。

      老婆婆死在离省救助站只有二十米的地方。大约太冷了,老婆婆想到救助站取暖,而终于没有走到,倒毙在雪皑皑的大街。清晨,被扫雪的环卫工人发现了。

      中年男子是暴发户,不知在哪里逍遥到半夜,也许是在哪个小姐身上荒唐得太厉害,把身体搞虚了,回到第几个情妇的别墅的大门前,手刚挨着门,摔倒了,意识失去,一直没爬起来,到天亮,僵硬了,再多的钱也救不活。


      烧心!对于这两起死亡,哲学家眼镜没作一句评论,只是连连叹息,大约他的心也麻木了。


                         28


      要过年了。眼镜想家都快想疯了。每每在城里看到家庭妇女疯狂地采购年货,他的眼都要直几分钟。常常用一对饥饿的眼珠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盯得小孩头皮都毛了,直叫妈妈。

      我心里烧得慌。家里的老娘怎么样了,不知道。常年的胃病,一受凉就犯,直呕气。吃不下,睡不着,又不舍得挂吊水。这些天这么冷,她该怎么熬啊。


      城里不像乡下,过年也听不到爆竹声声,空气中也缺少甜蜜的火硝味。大街上也没有多少行人,市民都窝在家里,窝在防盗门后,过冷冰冰的节日。乡下,正月初一,各家各户都跑到村里打谷场上,搬来一大堆一大堆鞭炮刺花,相互比赛着,看谁家放的长,看谁家炸的响,看谁家的彩色多,看谁家冲的高。一村子都很快乐,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像鱼儿游在大海里。

      城里却什么也没有。外国老板开的超市照常营业,有些耐不住寂寞的主妇,带着一家逛商店。街头小轿车少了很多,恐怕大多数老板都躲藏在哪里,赌去了。夜总会里热闹非常,那些有钱的大爷在这里无聊地消谴;有的拚酒,有的嚎叫着歌,有的聚在一起吹牛。

      我常常坐在夜总会门前的花坛旁,等那些兴致高的大爷施舍。有的一给就是几百,有的不屑一顾。那些红男绿女喷射着香水的香和酒气的臭,东倒西歪地经过我面前,恐怕他们的心里也烧得慌。

    一个个的眼神都很空洞。



                        29


      城里的春天不是从柳芽上开始的,不是从燕子回巢开始的,不是从河面冰消开始的;它开始于小店铺主人的吆喝,开始于城市女人的裙衫与白腿,开始于换季商品大展销的热火朝天。

      对这一切,我都没有感觉。因为城市不是我的,我是乡村的鸟,狗,老鼠;是城市的垃圾和可怜虫。只有在发霉发臭的时候,城里人才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平时,只当我们是空气中的一只蜉蝣。


      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岁并不重要,就是一百岁我也照样没感觉,苦得不觉得苦,累得不觉得累。城市的新年对于我和眼镜来说,半点也不值得留恋。当然,我们的死活也与城市无关。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陌生。我们都感到日子细腻得令人发慌,使人烧心。各凭动物的本能活着。心死了,人还在。


      一个被拐卖的妇女,跌跌撞撞地走进桥洞,加入了我们的生活。三十来岁的人,头发都花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仿佛被犁犁过,直一道横一道的,看了很可怕。我们叫她拣易拉罐,废纸,可乐瓶卖。妇人很勤劳,又愿意吃苦,拣垃圾的收入有时比我比眼镜都多。她不知从哪里拣来锅碗,晚上,她烧好菜,我们围在一起吃,像一家人。城市快报一个实习记者居然给我们三人摄了像,登在消闲版,题目就叫《桥洞下的一家一日三餐》。 


      眼镜很多天没沉思了。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他哲学家的身份。我们忙碌着,我们只是忙碌着。



                       30


      我们的日子麻木了。不再感觉什么了。每天跟上班的城里人一样,忙着自己的事。“乞讨”这个词被抛到九霄云外,好像是前生的词语了。心里也渐渐觉得了空虚。烧心的痛楚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频繁。我恨不得撕碎自己。巨大的立交桥像座野兽,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我的青春。


      自她进入了桥洞之后,我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了一点变化。先替她用建筑垃圾垒了一间屋,再用烂木头替她圈了一块地方盛放垃圾,眼镜和我有时也拣点塑料瓶给她。她负责给我俩做一顿饭,不到十天,我俩就开始叫她嫂嫂。苦命的女人总是很清脆很高兴地答应着,仿佛很快乐。 

      三人仿佛在合作,却又各自独立。


      一位女子从银行出来,刚走上马路;这时从身后急驰过来一辆摩托,后座上突伸出来一双手,拽断了挎包,并把女子带倒在地。顿时,一滩鲜血漫溢开来,女子抽蓄了几下,死了。

      嫂嫂晚上向我俩叙述她亲眼所见,还在发抖,大约真吓着了。她直叹自己的命苦,谁知还有比她更苦命的人。 

      听着血淋淋的故事,眼镜和我都无动于衷,因为我们的心早死了,早已没有了眼泪和同情。或许,明天躺在地上成为新闻的就是我。


      眼镜也消沉了许多,经常一个人发呆。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坐就是老半天。也不知他在愁什么。他将人生看得如此透彻,却依然不能破解命运的迷雾,依然不能从命运的泥沼中走出来。 `


                          31


      眼镜的女儿考上了省城大学,眼镜更加苦恼了。自从那天在火车站卖报,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认出女儿和老婆以来,眼镜就心事重重,没说过一句话。他最担心的是怕宝贝女儿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从而使女儿蒙羞,也使自己下不了台。得走了,得走了。


      能一直这样混下去么?我不知道。嫂嫂却说好。她在桥洞相识的两个男人,都没有欺负她,使她很感激,她愿意永远这样过下去。但眼镜想走了,想到南方去,不管是进工厂做苦力,还是卖报纸卖什么,肯定能活下去。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女儿知道他的真相。


      可是我呢?我怎么办?打工,谁要我?从此,我恐怕不能正儿八经地生活了。

      眼镜无疑是我的人生导师,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他一旦离开,当我无路可走时时,恐怕只有跳江了。我只有追随他,随时听从他的指导,或许,还活得下去。

      只是离家乡越来越远了,离老娘越来越远了。想起老娘小时候做童养媳的事,想起老娘节省一分一厘给我念书的事,风都开始哭泣,雨都开始流泪。


      我决定了,也跟随眼镜到南方去,不问祸福。

      也许命中注定,要割舍人性中最可宝贵的东西。

      只有心烧死了,才能拚杀出一条活路。人,靠动物性本能活着,会更好。


      天上灰蒙蒙的,仿佛充满了无数的成功和自豪,无数的祝福和希望。

      我拣起莫明其妙的自己,抛弃与生俱来的灵魂,踏上迷茫的宿命之路。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
    木头人

    湖东游击队

    小城
2008-1-11 13:05:57
3
  • 发帖心情

    这是我在2007年完成的,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小说.比《湖东游击队》要好多了。期待各位大大的评论。

  •  ----------------------------------------------
    木头人

    湖东游击队

    小城
2008-1-11 14:33:46
4
  • 发帖心情

    此帖是楼主原创吗?请楼主提供首发链接和笔名.

  •  
2008-1-14 9:37:36
5
  • 发帖心情

    看完此贴,心里堵得慌!人有时在残酷的环境面前,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信念,尊严,为了生存而去做一些违心的事,这是人的悲哀,也是社会的悲哀.[眼镜]这个人物身上有我的影子,我不知到如果有一天我到了他那个境地,是否还能象他那样坚持.古书说得好: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


  •  ----------------------------------------------

    番石榴 : 又叫鸡屎果,桃金娘科热带灌木或小乔木。球形浆果,果味甜香,也可酿酒。原产美洲,南方各地都有种植。具有独特的香味,喜者曰其香,厌者恶其臭,所以别名鸡屎果.
    铁血番石榴:无潘安之貌,具柳下惠之德,人如其名,文笔搞笑荒诞,言辞直率调侃.喜者曰好玩,厌者说癫狂,实与鸡屎果同一徳性也.喜厌全凭各位慧眼择之.
  •  
  • 军号:1040788
    头衔:铁血特种大队狙击手
  • 金币:16338 枚 / 排名:280
    工分:218199 / 排名:475
    本区职务:分论坛版主
2008-1-14 9:48:43
6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番石榴 在第4楼的发言:
    此帖是楼主原创吗?请楼主提供首发链接和笔名.

    首发在枞阳网,笔名刘罗锅。

    后被各大网站转载。

  •  
2008-1-20 12:46:45
7
  • 发帖心情

    怎么这么冷啊.铁血的人气呢.

  •  
2008-1-21 12:53:29
8
  • 发帖心情

    这篇小说,在小网站枞阳网,回复超过五页几百个,在铁血却很少.为什么?

  •  ----------------------------------------------
    木头人

    湖东游击队

    小城
2008-1-21 13:27:42
9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刘才友 在第8楼的发言:
    这篇小说,在小网站枞阳网,回复超过五页几百个,在铁血却很少.为什么?

    呵呵,铁血越冷的地方,格调越高,正所谓曲高和寡。

  •  
2008-1-22 8:57:51
10
  • 发帖心情

    哪里是?肯定有什么原因的.

  •  
2008-1-22 10:30:04
11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刘才友 在第10楼的发言:
    哪里是?肯定有什么原因的.

    好几百?原因?你没看看这个版面所有帖子的回复有几个超过100的?

  •  
2008-1-22 17:17:10
12
  • 发帖心情

    是版面太冷么?不是吧?这里好文章不少.

  •  
2008-1-23 12:39:56
13
  • 发帖心情

    我不懂,这么冷是本坛版主不会拉人么

  •  
2008-1-23 20:17:41
14
  • 发帖心情

    有时,人是不能这么生活的。

    社会不该如此。

  •  
2008-1-25 18:47:22
15
  • 发帖心情

    外面,大雪漫天;我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生活

  •  
2008-1-26 12:21:11
16
  • 发帖心情

    这部我最好的小说,受到如此之冷遇,无法可想

  •  
2008-1-27 9:37:36
17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0916888 在第11楼的发言:
     以下是引用刘才友 在第10楼的发言:
    哪里是?肯定有什么原因的.

    好几百?原因?你没看看这个版面所有帖子的回复有几个超过100的?

    真是这样么

  •  
2008-1-28 11:56:52
18
  • 发帖心情

    回复也挺辛苦的

  •  
2008-1-29 10:29:43
19
  • 发帖心情

    杭州的一场暴雪考验了多少人。

  •  
2008-2-3 12:08:16
20
  • 发帖心情

    感谢楼主对版面的支持,希望更多的新篇在铁血首发

  •  
2008-2-26 9:29:44
21
  • 发帖心情

    帖子沉得可真快.

  •  
2008-2-27 8:20:33
22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刘才友 在第18楼的发言:
    回复也挺辛苦的

    是,劳动人民光荣

  •  
2008-3-1 22:32:00
23
  • 发帖心情

     以下是引用政权 在第22楼的发言:
     以下是引用刘才友 在第18楼的发言:
    回复也挺辛苦的

    是,劳动人民光荣

    我们一起光荣。

  •  
2008-3-8 10:01:00
24
  • 发帖心情

    几天没看,贴子不知沉到啥地方了.

  •  
2008-3-19 18:55:34
25
  • 发帖心情

    再来顶一下

  •  
2008-3-28 8:24:37
26
  • 发帖心情

    感谢楼主对版面的大力支持,希望您常来历史都市做客!

  •  
2008-4-2 19: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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