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城原创]扭着解放脚行路的女人。
文章提交者:预备役海军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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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一条路,,一些人所走的路崎岖不平,山高水险,布满荆棘,步步陷阱,一些人的路通顺平坦,处处美景,鸟语花香,时有凉亭,一些人的路蜿蜒曲折,此起彼伏,柳暗花明,偶尔还有急转弯。
不论是怎样的人生之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在用自己的脚行走在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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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来,我在梦中常常梦见一双脚,那是一双老年女人的脚,这双脚不大,比“三寸金莲”稍大一些,脚趾被缠裹的已经变形,五个趾头紧紧的围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脚尖,脚背稍稍有些弓起,脚掌和脚跟布满了厚厚的糨子和鸡眼,需要经常修剪。整个脚比自然发育的脚小,有很多变形之处,但又不是很多我见过的和书上描写的那种经过缠裹,骨折肉烂后完全是人为造就的小脚。这种脚是人们常说的生活在清朝与民国交替时期的“解放脚”。这是一双被缠裹过又挣扎发育,被摧残变型而又顽强恢复,走过千山万水却伤痕累累,脚踏实地行路而平平凡凡的脚。
这脚的主人按北方人的称呼习惯她应该是我的姨姥姥,按南方人的称呼习惯她应该是我的姨外婆。她与我的外婆是姐妹,我没见过我的奶奶,我和我的外婆不是很亲,在我的意识中她就是我的奶奶,外婆。
我们都叫她婆婆,为什么这样叫,按江南人们的称呼习惯中凡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年女人都叫婆婆,这是一种尊称,一般是对非本家庭直系亲人的称呼。我父母按辈份称她为姨妈,我们兄弟几个叫婆婆,我们什么时候,谁最先叫她婆婆的我已无从查起,但几十年我们就这样叫下来已成习惯,甚至她的名字我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
婆婆要是活到现在有107岁了。她离开我已经25年。按此推算她是生在清末的1900年,她的生日因她自己只记得农历,即使、是这个农历的日子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婆婆中等个头,很瘦,几乎是瘦得皮包骨,大大的双眼皮,圆眼睛,圆额头,瓜子脸,即使是到了老年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脸色很白,是一种缺乏营养的苍白,甚至有点黄中带灰,一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任何时候都梳理的整整齐齐油光水亮,挽一圆圆的发鬏在脑后,一年四季她上身总是穿一件适合季节颜色的直领斜大襟棉布褂子,下面是永远是黑色的棉布裤子,在褂子的斜襟处不论什么时候都塞着一条素白的小手绢,那手绢即是用来随时整理灰尘的,似乎又是一种饰物,有了它婆婆全身上下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并流露着一种文雅气,这手绢比任何服装上的装饰都简单却也最能表明主人的性格与为人。
婆婆是江西萍乡人,在萍乡叶家可是个大族旺族,家族人口多,田地多,族人的日子过得也好,我母亲的外祖父家里有几亩地,按土地改革时的说法是小地主,家里衣食不愁,还算得上是半个书香之家。婆婆在家里是最小的女儿,按当地的习惯人们称呼她“满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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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姑娘七岁的时候,家里就把她送进了小学堂念书,女孩进学堂在清末时期是不多见的。但那时的萍乡并非保守不开放之地,地方上也有崇文爱学之风,男孩女孩长到启蒙年龄都可以受教育。在萍乡还有一个乡风,凡是大家族都有家族祠堂,祠堂都有田产,田产的收获一部分用来祠堂祭祖的费用,一部分用来办家族学堂。凡本家族的子弟都可免费进学堂读书到初小毕业,再想上中学就要看自家的经济能力。如果本族子弟中有天资聪颖学业优秀而家中无力供读者,祠堂可供他继续读书。很多出自萍乡的大学生,学者就是靠祠堂的资助完成的学业。满姑娘就是在这种祠堂学堂中学到了初小毕业。
小学文化,家境宽裕,书香人家,她也可以说是个大家闺秀了。
满姑娘从学堂毕业后在家过了几年无忧无虑,衣食不愁,父母疼爱的姑娘家的好日子,转眼就她到了嫁人的年龄,年龄一到论婚说嫁时便有媒人给她说了一门亲,对方家里是地主,家境富裕,那小伙子刚刚中学毕业要去北京大学念书,经过一番媒人牵线,双方家长过礼后,双方家长约定等小伙子大学毕业就给俩人完婚。
满姑娘虽然没见过那小伙子,但此生能嫁个有文化的人将来生活有靠自然是一个姑娘家心满意足的婚姻了,满姑娘一心一意的等着小伙子大学毕业归来作他的新娘。
小伙子大学毕业了,留在北大教书了,要当教授了。退婚家书却寄回家来了:“这件婚事是封建包办,我要反封建婚姻!退婚!”
真是个新文化影响下的一代新文化人,这小伙子先反封建婚姻,后反封建统治,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与一群革命先驱创建了中国共产党,创建了红四方面军,长征中与毛泽东闹分裂,后又投向了国民党,最后死在了加拿大的养老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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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男方是反封建还是因为什么,退婚在当时当地对于一女孩子来说都是件十分伤人的事,叶氏家族的长辈们不干了:“他不就是当了教授嫌我们姑娘了么?好!我们就给满姑娘找一个教授!”
萍乡的另一个旺族文氏家族有一位毕业于武汉大学的教授。那文教授出身贫农家境贫寒,自幼聪明过人,靠着祠堂的资助上完大学当了教授却还未定亲,有媒人一番穿针引线来回说合,这门婚事很快就说成了,满姑娘十九岁那年披上了红盖头坐着花轿成了教授太太。
我见过婆婆和文教授的夫妻合影,照片上教授瘦高个子,年青而斯文,戴着一付无边眼镜,黑黑的分头,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衫很有文人气质。年青的妻子一头短发,充满青春活力的大眼睛闪闪发光,一件白色的旗袍裹在苗条的身上,十分美丽动人。正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婚后小夫妻来到教授任教的武汉居住,丈夫教书,妻子持家,夫妻俩合合睦睦,凭着文教授的高收入他们生活富足,日常业余交往的都是文化人,那真是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小日子。
可过了几年,俩口子开始有了烦恼:妻子一直不见生育的迹象。在80多年前,人们的伦理道德还是几千年遗留下的传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娶进家来首先是为了生儿育女,如果女人不能生育不但她自己是很痛苦被人瞧不起的,她的丈夫甚至娘家人在人面前为此事都抬不起头。
文教授虽然是文化人,是那个时代的思想前卫的一类,但没有子嗣的这件事还是让他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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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妻子感到了丈夫的失望与冷淡,她心里明白:在当时如果一对夫妻有这样的事,大部分情况下等待妻子的就是男人休妻再娶或者是讨小老婆。
从小在家受父母疼爱,知书达礼的她一惯要强,不愿因为自己的事使丈夫为难,如果丈夫休了她或者讨小婆,她都忍受不了。一番痛苦的思索后她主动提出:“我们分手吧,我不能拖累你。”
这决定放在今天的现代女性身上也是一件很难很痛苦做出的决定,可想而知在当时当地,一个女性没有坚强的性格没有自信的信念怎么能做得出来,因为这不是无奈被抛弃也不是还有近在眼前的生存之路在等待,离开了丈夫后的生存之路怎样走都无法预料,甚至是路在何方都不可知。
也许教授挽留了她,也许教授默认了,或者教授正想解决此事而无法主动开口,总之,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教授,独自走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道路。
分手以后许多年她都没有得到过教授的消息,到了文化大革命的68年“清理阶级队伍”时,两个来自河南的不速之客找到了婆婆,他们是外调人员,来调查文老师的历史情况。
原来,文先生自在大革命失败后因与共产党人有交往也受到了白色恐怖的威胁,他离开了武汉流落各地以教书为生,又娶了一个妻子,这位妻子给他生了一大堆孩子,到解放以后他来到了河南的一所职工学校教书,因孩子多生活十分的困难,在文化大革命中虽然没受到冲击可因历史经历复杂而被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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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很谨慎的向那两人说了说当年的情况,只是说:李达那些共产党人当时都是大学里的教授,是文先生的同事,他们在一起干什么我一个家庭妇女不清楚。再说我在1927年以前就和他分手了,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婆婆虽然应付着来人的提问,可一有机会还是打听文先生的生活情况。来人走了以后,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眼睛迷惘的望着窗外,很久很久的一声不出好像在深思着什么,直到那时顽不懂事的我提醒婆婆我饿了,她才从思绪中惊醒过来慌慌忙忙的进厨房做晚饭去了。
后来听妈妈说:婆婆听说文先生生活困难就找我妈妈商量,她想匿名寄一点自己的积蓄去河南,妈妈要婆婆再想想再寄。婆婆莫不做声了,后来她寄没寄钱我们都不知道。
那是一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姻,唯一的男人,那些俩人在一起的生活虽然我从没听她说起过,但这段感情,这段生活她怎能忘记又怎能不在内心深处留下深深的痕迹。别人很难猜透她对前夫的想法,我至今也想象不出她在离开他多年后,经过了多半生的坎坷,听到了他的生活状况后是怎样的感受。坐在小板凳上沉思的她那是已是七十岁的人了,经历分手后几十年的艰难坎坷,饱经风霜,也许到了这个岁数已知天命,对生活,命运,感情等等与我们有不同的感触,非我们这一代人所能想象的了。
但此时生活在比他境遇更好的她能想到拿出自己的辛苦钱去帮助他,其中的心情可使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女人同情他人的情思,一种情操高尚的大度,一种对命运的回答。
离开了丈夫,从一个教授太太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娘家是回不去了,一个单身女人在武汉这所大城市里能去那儿生活呢?有人给婆婆介绍到别人家去做佣人。对于那些请得起佣人的人家来说,一个有点文化,干净利索的单身女人是很好的佣人人选。就这样,婆婆脱下华丽的旗袍换上普通的布衣走近了大户人家的厨房做起了繁重的杂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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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年代末到解放,婆婆一直在人家家里做佣人,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生活所需,我很难听到婆婆讲她那些年的生活经历,也许多年的佣人生活使她养成了不愿多言的习惯,也许她骨子里对自己的遭遇深深的有一份我们不能理解的自悲,也许对过去生活的感受对我们这些生活在蜜水中的人说了也是无用,也许提起走过路她不知如何诉说,总之,她那二十多年的生活我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摸索着她的足迹,武汉,天水,成都。。。。她一定是走过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的苦,受到了很多的屈辱,但她还是用自己的双手挣得一份生存,挣得了一个生活,坚强地走了下来。
她不渴望自己的家庭么?不渴望男人的爱么?不想有自己的骨肉么?不想过一种体面安定的生活么?
会的,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会的!
在她人生经过的新中国以前的时代,女人都是从属于男人的,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是那个时代女人生活的全部,家庭,丈夫,孩子就是女人的一切。
从清末到民国,女人脚的变迁就说明了旧时代女人行路,生活之变迁之艰难。那缠裹的骨折肉烂,畸形而无法大步行走,终日裹在厚厚的裹脚布里的小脚曾被多少文人墨客,风流骚人津津乐道,笔书不穷,说什么民族特色,传统文化,女性美。。。。。。狗屁!残忍的将女孩本该自然发育的脚缠裹起来,折断脚骨,任其流血化脓变形,人为的造出一双“三寸金莲”,使她站立时间不能长,走路不能快,干不了体力劳动为的是什么?就为的女人在走路时扭动包裹在裙中的屁股,让男人们欣赏,让男人产生性幻想,就为使男人们在床上和私下里可以把这畸形的人造物当成一种玩艺儿把玩。
大清变民国了,革命了,变革了,女人放足了,脚放开了,展现在她们面前的生活之路就开阔了么?否!没有丈夫就很难生存,要想自食其力只能做粗笨的体力劳动,或者是伺候那些强者。踩着天足生活行路的女人们仍然摆脱不了几千年文化的束缚,而那些从思想观念到脚都被旧时代紧紧束缚着的女人们要想有一份真正的生活何其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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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婆婆在单身行路时的详细遭遇,无法追寻她的心历旅程,可我知道,大革命,内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天灾人祸,风火硝烟的岁月,一个单身女人,终日劳做在大户人家的厨房和院落,吃着仅够果腹的饭菜,穿着为体面而裹身的衣物,积攒着主人的赏赐,孤独,寂寞,鄙视,病痛,无助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她,战乱,惊恐,迷茫,流离,颠沛贯穿着生活的每一个时间。。。。。。
苍天不公啊!就因为时代要变,订下的亲事被人无情的撕毁,一个身居乡间的女孩要承受社会变格带来的耻辱。就因为不能生育,从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流连与上流社会的教授太太变为家庭女佣,在过去是一个层次上生活转为看着主人的眼色战战兢兢的渡日。
命运害人啊!
生来本是无忧女,
自幼也读圣贤书,
唯怨遭遇时代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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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恨不能做母亲。
行路好难啊!
为什么是这样的一条生活之路?那脚上的斑斑伤痕扭曲了本该是一双充满女人魅力的天足。尽管她时常背着别人自我修剪,修剪中一有不慎还会鲜血淋淋,痛的钻心,但为了继续走下去,继续站立着,尽管扭曲的近似变形,伤害的疤痕累累,她还是把脚罩的严严实实,表面上看起来体体面面地继续走着走着。
解放了,原来用得起佣人的家庭很多都变了,婆婆也失去了她的工作,正在她不知能去何方时,我父母结婚了,我母亲听说了这位姨妈的处境,就写信并寄上路费请婆婆到我家来共同生活。
1953年的初春,婆婆带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我家,从此她与我们共同生活了25年直到她走完了人生。
婆婆走进我们家时,大哥已在母亲的腹中燥动着,那时的我家,父亲结束了十几年战争的艰苦生活,有了娇妻和稳定的生活,正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建设新中国的工作之中。母亲新婚燕尔,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努力工作,正准备享受生儿育女做母亲带来的欢乐。他们俩人一早出门投入新中国火热的建设工作,下班回来吃着婆婆做的可口饭菜甜蜜地享受着暖融融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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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四兄弟一个个哇哇大哭地来到人间,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杂,我的父母工作很忙,常常是我们早晨还没起床,他们已经上班走了,到了晚上我们睡了他们才回家,而四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凑在一块要吃要穿要戏耍,健康成长无忧无虑的四个男孩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的。在这样一个家事诸多的家庭里,婆婆就成了我们的管家人,每个月初,母亲就把一个月的生活费交给婆婆,一家人的一个月的生活就由婆婆安排。
家务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先说吃饭吧,那年月粮食是定量的,就算我父母收入在当时是高的,家里过日子也还是要精打细算,四个男孩个个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吃起来狼吞虎咽,长身体的时期一点营养都不能马虎,全家每个月的粮食定量经常在我们的狼吞虎咽下没到月底就吃完了。掌管一家伙食的婆婆就得在粮油菜饭上用心调剂,即让我们吃饱,也不能不够吃。在饭菜的口味上,我父亲是河北人,爱吃面食,我母亲是江西人,爱吃米饭,婆婆几十年生活在南方不会做面食,但这难不住她,她向左邻右舍的家庭妇女们打听如何做面食,一点点的学,一点点的摸索,馒头,烙饼,手擀面,饺子,包子样样都能做得我父亲都称赞好吃,地道。而婆婆烧的一手江西菜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是在流口水。
正常年头吃饭不会成为一个家庭为难的事,但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往往会使一家人为难,三年困难时期,很多家庭因吃饭闹得很不愉快,而我们家却从没因吃饭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其中的原因我常常想起在我记事后,我清楚地记得每当一家人围坐桌边吃饭时,婆婆面前总是有一小碗辣椒,那是一碗没油多盐的炒辣椒,不管桌上有什么好菜她筷子伸得最多的也就是这碗辣椒,而且一小碗辣椒就是婆婆一个星期的下饭菜。难怪她面色总是那么苍白,身体总是那么瘦弱,一点点米面,几根青菜,一筷子辣椒就是她常年的饭食。
家务活除了做饭洗衣整理房间这些事,最叫人忙不过来的就是小孩生病时,我们四个小的时候经常有生病住医院的,婆婆经常是忙了家里的还要照顾医院里的,安排好了大人的事还得管小孩的病,但她总能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我半岁的时候发高烧,医生说是我肺部长了个水泡,得住院治疗,那是数九寒天,俩个哥哥白天在幼儿园,婆婆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安排好俩个大的去幼儿园和我父母的早餐,然后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照顾躺在病床上的我,中午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去买菜收拾家务,傍晚做好晚饭把俩个大的从幼儿园接回来,等我母亲回来安排他们睡觉,婆婆再到医院去哄我入睡,最后在深夜扭着那双解放脚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积雪回家。
为了让我们健康成长少生病,婆婆仔细的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我经常听她如数家珍的说老大曾在几岁时生过什么病,当时是如何发现的,怎么治疗的,那一个孩子小的时候身体是如何如何的弱,她甚至经常说一些怎样照顾幼儿,怎样观察孩子的吃喝拉撒以判断他们有没有异常情况的经验。这些她津津有味的往事和经验在我养我的小儿时居然派上了用场,得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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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不但管我们的吃喝拉撒,也管我们的品德操行,她有文化又在有品位的家庭中生活过,所以对我们的管教也很严,小到吃饭的吃像,说话的礼貌,大到待人接物,与人相处,学习,理想,上进心,她都要操心。她管教我们有她自己的办法:不打不骂只是用很认真的口气给我们讲道理,用自己理念感染我们。
我七八岁那年,为了弟弟把邻家的一个孩子一巴掌打了个鼻子出血,那孩子的母亲拉着孩子找到我家来,哭哭涕涕的告状,婆婆好言道歉劝走了人家,关上家门后我觉得可能会受顿惩罚了。
婆婆把我叫到身边,拉着我的手说:“不让弟弟被人欺负是对的,可是你看看你把人打得鼻子出血,人家的妈妈多心疼啊。
男孩子经常调皮捣蛋,每当我们犯了小错,惹了祸,婆婆在教育过后对我父母经常都瞒着,因为这样做我父母可以少操很多心,叫能使我们懂得不能给父母添烦。但在大是大非之事面前婆婆绝不迁就,一定惩罚并状告到我父母那,比如撒谎,在学校不好好学习,不尊重老师,这都是婆婆不可容忍的。她惩罚的方式很多但绝没有打骂,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婆婆对我们动一指头或骂一句,只记得当我们中间谁做错了事时婆婆就会很难过的说他,而且她自己很自责,认为没有管好孩子对不起我们的父母。在她的自责下我们都不愿意婆婆伤心,也就不敢再犯错。
66年以前,社会安定,道德崇高,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沿着新中国的建设向前走着。文化大革命其间,所有的伦理道德乱了套,黑白颠倒,是非混乱,很多家庭都受到了冲击,特别是像我父亲那样的领导干部,被批斗,遭抄家,被侮辱。。。。。。有的人家的保姆“反戈一击“,但也有的保姆却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护着家护着孩子。以婆婆的为人她当然不会“反戈一击”,做出伤害我们的事,相反她在听说某个人做出这种事时却嘀嘀咕咕:“没得良心了,这个样子搞起菩萨会报应的。”
而那个时期她最苦恼的却是不知怎么面对我们这几个不喑时事的孩子的迷惘,怎么能帮我父母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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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几个造反派来找婆婆,想从她嘴里套点“走资派”的罪证,与以往抄家,在家开批斗会等情况来临时她把我们哄出家门不一样,婆婆把我和弟弟拉在她身旁,神情镇定的对那些年轻人说:“你们可以说我是这家的保姆,是被雇佣的人,你们也知道我和他们的妈妈有点远亲关系,但我们是亲人,这个家就是我的家,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搞文化大革命我坚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对不是无产阶级的人和事我坚决革命。
可他们的爸爸是无产阶级出身,是八路军,他和我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他事事处处像对母亲一样对我,他就是我的儿子,走资派是不按毛主席指示办事的人,这样的人该革命,他们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好人。“
那几个造反派不耐烦了,叫婆婆说说是不是有一次我父亲在家里接待了苏联人?
在这些大吼大叫的造反派提的问题面前,婆婆笑了:“要是有那种事可苦了我了,我可不会做苏联菜,客人来了我怎么招待呀!“
文革以前我父母经常因为工作回家很晚,婆婆总是留着热饭热菜等他们回来吃,有时他们回来的太晚了婆婆就先带我们睡了,他们回来就自己端出热在锅里的饭吃,可在我父亲被批斗的日子里,婆婆天天都要等到我父亲回来,亲手把热饭菜端给他吃,有时甚至是等他进门了才炒菜。
当形势好转了,父亲解放了,婆婆脸上的笑就多了,嘴里经常悄悄嘟囔着:“老天不会冤枉好人,好人一定会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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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一年,我们从小顽童长成了小伙子,中学毕业后哥哥们去当兵,我去插队,每当我们回家,婆婆总要翻一翻我们的提包,看看我们的衣着,当看到我们的衣物不整齐,有没补好的破洞或没洗干净时就叹气:“老了,做不动了,不能给你们补了,洗不动了。“
那年二哥当兵三年回来探家时,婆婆看见他能把自己的长内裤补得平平整整很开心,说男孩子能把衣服补成这样比女孩都棒。她也很疑惑:部队怎么发这么点衣服,一条内裤补得补丁落补丁的,是孩子穿得太费还是发的衣服不够穿呀?当她知道确实是部队发的衣服不够穿时,她扭着解放脚拉上哥哥到商店拿出自己的钱给他买上新内衣,幸福地看着孩子穿上新衣服再去服役。
婆婆以她那长辈的慈祥和宽厚给了孙儿们欢乐,给了我父母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做自己的工作,是婆婆用她勤劳的双手把我们家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是婆婆以她不断进步的文化教育得我们自强上进,正直刚毅。
七十年代,婆婆老了,高血压造成的头疼,手脚麻木,使她经常大把大把的吃药,做不了家务事使她烦躁不安,经常产生厌倦情绪,每当此时,她劳做惯了的双手就不知怎么放,勤快走动的双脚抖动着敲着地面,不停地转动的眼睛,看见想管的事本能的动动嘴,说出一半又无奈的吞下后半句话。
我大学一年级暑假时,八十高龄的婆婆病到了,是因血压高造成的脑溢血,开始,她被安排住在六人病房,婆婆一生都爱干净要面子,不愿别人伺候她为她受累,我在医院陪伴她时,她总是很不安宁,觉得耽误了我假期玩耍,最叫她为难的是:因为脑溢血而半身麻痹使她大小便不能自理。
一天中午饭后,婆婆催我早点走,说是下午她睡一觉不会有什么事,我怓不过她走了,过了一小时,当医生的大哥去病房看婆婆,发现婆婆眼里含着泪,一问才知道她老人家因为没人在跟前帮忙把大便拉在床上了,大哥一边给婆婆换衣服擦洗一边直说没事,小时候您给我们把屎把尿,现在该我们伺候您了。可婆婆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不停的埋怨自己。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后来婆婆的病更重了,换到了单人病房,一天,我看着婆婆输了几天液没吃什么东西就问她想吃什么?婆婆叫我随便买点什么就行。出了医院的门,我一路走一路想:婆婆喜欢吃什么呢?她爱吃辣,可辣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我也从没见她爱吃什么特别的的水果,点心,小吃,零食,我边走边冥思苦想,极力从记忆中搜索婆婆爱吃什么,走了很长的路后,我突然明白了!婆婆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爱吃的东西,惟独我们却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因为她从没表示过自己有什么嗜好!
这个醒悟和发现给我带来的只是从心底里感到了婆婆的为人,感到了婆婆心中装的是什么,而我们又少做了些什么。
堂堂七尺的我蹲在路边哭了。
婆婆病危了,主治医生把我大哥拉到病房门外悄悄的说:“你是同行我不说假话,要是想老人家就这么走,我就保守治疗,要是你们想多一分钟是一分钟我就下狠药。“
大哥哽咽着说要后一种,医生几针激素下去,又叫我们熬了人参汤给婆婆喝,一天后,婆婆居然缓过来了,脸上还有了红润色。我们很高兴,只有大哥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婆婆缓过来后听说她喝了人参汤不停的说:“造孽哟!花那么多的钱做什么?我多活一天不值那么多。“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明白婆婆心思的大哥悄悄对着婆婆的耳朵说:“是用你自己的钱买的,你的钱还有好多哪。“
婆婆听了后莫不做声了。
婆婆是有点钱,按她积攒数目说在当时也是不小的一笔钱了。可我算过,按妈妈每月给婆婆的零花钱,她除了给我们买东西,自己日常必要的用度,几十年来能积攒下的那些钱可以说是每一分钱是紧紧攥着拳头攒下的,何况,每当妈妈家庭生活用钱不够时婆婆就是妈妈的临时银行。她积攒下的钱实在是她一生的血汗。
要开学了,我不得不离开婆婆去外地,临行前我站在病床前,拉着婆婆的手,看着她消瘦的面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老人家,我面对着婆婆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躺在白色被子下的婆婆已是被病魔折磨得身子很单薄,花白的头发有些零乱的散落在枕头上,那往日慈祥的面孔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好看的大圆眼失去了平日的光芒,她嚅动着有些干涩的嘴唇很勉强的笑着对我说:“好好念书吧,寒假早点回来看我。“
我轻轻地伏在婆婆的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她的脸庞转身奔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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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十月的一天,我接到哥哥的信:婆婆10月8号走了,走的很安详,临行前一句话都没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走了。我们按照她爱干净的习惯仔细地洗净了她的全身,给她穿上平日她穿得最多的浅蓝色斜襟上衣和黑裤子黑鞋子,送她上路,把她安放在八宝山骨灰堂,等你回来后我们一起去找个地方让她老人家入土。给你寄去五元钱,是婆婆积蓄中剩下的,你拿着祭奠一下她老人家吧。
两年后,八宝山骨灰堂存放期到了,我们把婆婆埋在八宝山后山的一棵大柏树下。二十多年来,我一有机会就去看看婆婆,埋葬婆婆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土包,少有鲜花,只有青草,如果没有那棵高高的大柏树,我几乎不能辨认出在这里埋藏着一个如此坚强,如此温柔,如此大度,如此伟大的女性。她的一生是如此的平凡,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如此的曲折,叫后辈难以猜想她的思绪,是如此的感人,那温柔热情的待人多少年后都让和她接触过的人依然难以忘怀,是如此的善于付出,到今天我们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回报,是如此的无以所求,留下的只是人们对她的思念。
每当人们谈论什么是真正的女性时,我眼前就浮现出一个情景: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走到我的床前,伸手从大襟处抽出那干净的花手绢擦着我的脸,那花手绢好香啊,那手真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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