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红缨枪

一、柳树丛中的秘密

沙英和海龙顺着泗河大坝向北走，大坝向东拐了弯，两人又奔了正东。他们要去寻找一个人。

天上挂着一弯新月，河堤上树影依稀，河心里水光鳞鳞。河滩里有一片瓜地，瓜地中间搭着一个窝棚，里边住着一个看瓜的老头。一股顺河风吹来，带着扑鼻的甜瓜的清香。馋虫在肚子里乱窜，两人加快了脚步，向瓜地溜去。

两个人刚刚下了河堤，就见河边上的一排小柳树，一棵接一棵的弯了腰，又忽地直起身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当时夜阑人静，并没有大风，那柳树怎么就弯了腰呢?定眼看时，就见树下边有个黑影一闪，不知怎样，那柳树就弯了。柳树虽小，却也有茶碗粗细，怎么说弯就弯了呢?

两人心中疑惑，互相打声招呼，躬身猫步，向前去探个究竟，正从甜瓜地边上走过。脚下呼啦一声响，原来是一只刺猬在啃瓜。地里的甜瓜真不少，一伸手就能摸到。海龙想摘一个甜瓜吃，被沙英拉住了。

到了河边上，柳树静静地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奇怪了。心中不由得一惊，难道遇见鬼了？

等了许久，仍然没有动静。

沙英说：“咱们走吧，明天再来。”

海龙说：“走，去吃瓜。”

沙英说：“小心，被老爷爷逮着了，拧你的耳朵。”

海龙说：“他又聋又瞎，还是个瘸子，早睡觉了。你胆小？我自己去，我保证让他逮不着。”

沙英说：“不行不行，走走走。”拉着海龙就走。

海龙却泥鳅般地溜了。

他直奔瓜地，捞了两个大甜瓜回来，说：“哥，给你一个。”

沙英忍不住，接过来就啃。

瓜是黄金瓜，很甜很甜的。

他们吃完了瓜，又到泗河大桥上看了看，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在依稀的星光里，河面上偶尔闪现一下鳞光，转瞬即逝，此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因为就是在这座大桥上，他两个人差一点丢了性命。

泗河滩里全是树丛，柳树条、白蜡条、紫树槐密密丛丛。在远处看，尤其是在夜里，不知道树丛里边隐藏着什么秘密。

天已经放亮了。就见眼前一堆乱草，那人一脚踢开，现出一块方石，脚尖一挑，方石翻了个身，现出一个黑呼呼的洞口。那人放下海龙，指着洞口说：“下去，下去。”

当时天色还不甚明亮，看不清此人的模样，海龙心里琢磨，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是坏人，下去以后可就完了。

那人见海龙迟疑，就说道：“愣着干什么？下去！”

当时也不及多想，海龙横下一条心，就下去了。

随后，沙英也下去了。

里边黑古隆冬，什么都看不清。

那人随后跟下来，又堵上洞口，洞内一片漆黑。他们顺着地道摸索着向前，摸到一片开阔处，突然，亮光一闪，那人点上了灯火。

原来是个地洞，比三间屋还要大。四个角上都有灯，把地洞照耀的一片通明。

这才看清那人的面貌，只见他上身穿一件青色马夹，下身着青色紧口灯笼裤，脚蹬一双软底薄靴。约有二十四五岁年纪，一头短发，两道浓眉，眼若铜铃，目光如电，面色白净，鼻直口方，身材魁梧，英姿勃发。

地洞里全是瓜香，香气扑鼻。

原来墙跟下有一筐甜瓜，金黄金黄的。

那人说：“那些瓜，你两个，吃吧，吃吧。”

沙英、海龙见这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许多，况且，两人对甜瓜早已垂涎欲滴，当时更不客气，一人抱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那人紧了紧扎腰，说：“你两个吃瓜，我活动活动筋骨。”说罢，运一口气，两手攥紧，使个骑马蹲裆式，看吧，胳膊上的肉腱子就蹦了出来。怪不得挟他们两个就如拿小鸡似的，看来这人的力气十分厉害。

沙英、回来吃着甜瓜，四下里一望，看到墙上梭着了一杆土枪，一把大刀，一杆红缨枪，地上还有不知道名字的器械。

那杆土枪好眼熟。

走到近前，仔细观看，那杆土枪正是他们丢掉的，想不到竟在地洞里。

沙英哭，海龙也哭，一年前，海龙的娘也被鬼子打死了。鬼子出城扫荡，经过红柳村，海龙和他娘，还有爷爷，向村外跑，海龙的娘被打倒在路上。他的母亲就安葬在泗河滩里，办完丧事以后，他的父亲赵玉林背着一杆土枪，到山里寻找抗日的队伍，一去不复返，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连点消息都没有。

1939年，罗荣桓率领的八路军115师挺进山东，在沂蒙山抱犊崮建立了抗日根据地，赵玉林就奔那里去了。

两人哭了一阵，海龙说：“哥，咱打鬼子去吧。”

沙英说：“打鬼子？和谁去？就咱俩？怎么去打？”

海龙到东间屋里地铺上，在靠近墙根的地方扒，沙英站在他身后。海龙扒出一些豆叶、谷草，拿出一个长东西，用布包着，笑嘻嘻地说：“哥，找到了，你看。”

沙英接过来，打开布包，说：“土枪，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海龙说：“这是爷爷新打的。你不在家，不知道吧。用它打鬼子怎么样？”

沙英抚摩着土枪，说：“爷爷的手艺真好。我没打过土枪，这玩意能行？”

海龙说：“爷爷说，土枪一打一大片，快枪只打一条线，土枪比快枪厉害。”

沙英说：“是吗？那一枪准能打死好几个鬼子。”

海龙说：“那是当然。”

两个人来到外间，屋门后边竖着一杆红缨枪。

沙英把土枪端起来，向屋外瞄了瞄，嘴里发出一声“咚”，很响亮。

沙英问：“爷爷呢？”

海龙说：“爷爷去马家庄赶集卖筐子去了，还没有回来。咱到兖州城南门去打鬼子吧。”

沙英说：“好啊，不知道土枪好使不好使。有火药吗？”

海龙说：“有啊，就在床底下瓦罐里放着。” 他又钻到床地下， 抱出来一个泥罐子，说：“哥，你看，火药，铁砂都在这里。”掀开盖，提出一个布包。

沙英打开布包来看，果然是火药。

海龙说：“咱这就去呀，趁着爷爷没有回来，咱赶快走啊。等爷爷回来，就不让去了。”

沙英说：“好。咱这就去打鬼子。”掂了掂土枪。

当时，海龙拿了火药，沙英背了枪，两个人走出了家门。

结果，出事了。

哪里还顾得上装药，撒腿就跑，一头钻进了高粱地里。

稠密的子弹把高梁杆都扫断了，机关枪嚎叫着，刮风一般，跑得慢了，就没命了。

不多时，一队鬼子伪军冲出了城门，枪声大作，子弹追着脑门。

两人奔上泗河大桥，跑到桥南头时，鬼子嗷嗷地叫着，已经追到了桥北头，敌人越追越近了。

这时，突然从桥下飞上来两颗手榴弹，轰隆两声巨响，把鬼子炸晕了。没想到桥下还有埋伏，有的被炸死了，被死的都趴下了。

桥下飞上来一个人，他身轻似雁，一个鹞子翻飞，跃上桥头，就地一滚，只瞬间，抓起鬼子扔下的机关枪，扫射起来。鬼子被打倒一大片，没死的转身就逃。

老铁匠赶集回来，到家门口喊海龙，大黄狗隔着栅栏门向他摇尾巴，却听不见海龙的动静。进了家，见屋门关着，觉得奇怪，放下担子，到屋里一看，仍然不见海龙。点上灯一看，见地铺被扒乱了，凑近细看，土枪没有了，心里不觉一惊。急忙提了门后边的红缨枪，奔到沙英家里，对沙常生说：“快快快，沙英和海龙不见了，土枪也不见了，一准是让他们拿去了。”

沙常生问：“他们扛着土枪干什么去？”

老铁匠说：“还用问，八成是打鬼子去了？”

沙常生说：“他们到哪里打鬼子去？”

老铁匠咳了一声，说：“我琢磨着，是奔兖州城去了。海龙一想起他娘就哭，就骂鬼子，就说小鬼子，我非打死你不可。那还不是奔兖州城去了。”

沙常生说：“这两个混帐小子，不要命了。”

沙英的娘说：“赶快找找去吧，两个毛孩子，能打什么鬼子。打不成鬼子••••••”

沙常生说：“那咱赶快走吧。”随手拖了根棍子，跟着他师傅走出了家门。

大黄狗知道沙英和海龙去的方向，大黄狗在前边走，奔泗河大堤去了。

半路上忽听一声枪响，正是从兖州城方向传过来的土枪的响声，紧接着听见“哒哒哒哒”的机关枪声，像刮风一样，一个劲地响。还有步枪声，响成一片，就像开了锅一样。爷两个顺着泗河大坝，向泗河大桥飞奔而去。

看看离泗河大桥不远了，忽听“咚咚”两声，是手榴弹的爆炸声，一阵沉寂之后，又响起了机关枪的哒哒声。

隐隐约约看到从大桥上跑过来两个人，沙常生就喊：“来了吗？来了吗？”――当地的风俗习惯，夜里喊人都不喊人的名字。

听见那边回答“来了，来了”，沙英回了一声。

奔到近前，果然是他们两个，海龙一瘸一拐的。

“你们两个混••••••”沙常生正想骂一句，见海龙一条腿不敢着地，没有骂出声来。

老铁匠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沙常生问海龙：“你的腿怎么了？”

海龙说：“可能是蒺藜扎脚了，很疼，很疼。”

大桥北边还有零零落落的枪声，不时地传过来。

沙常生说：“来，我背着你。”

海龙实在是跑不动了，就爬到了沙常生的背上。老铁匠一摸海龙的脚，说：“哟，粘乎乎的，淌血了，快走快走。”

就跑呀，赶紧往家跑呀。

在河堤口，迎见了沙英的娘，见沙常生背着海龙，觉得不好，哎哟了一声，急问：“孩来，俺孩子，这是怎么了？”

沙常生说：“别瞎嚷嚷。快走快走。”

海龙说：“大娘，我没事，没事。”

到家里，点着灯一看，哎哟嗬，两个人都是血头血脸的，挺吓人的。

“哎哟我的娘哎，这是怎么弄的？你说，我的孩来。”沙英的娘说，“伤哪里了？你看，你这两个孩子，真是••••••”

沙英说：“我让一个树疙瘩绊倒了，摔到紫树槐棵上了，扎了我的脸，手也扎破了。没事没事。”

海龙说：“我扎脚了，大娘，没大事，没事。”

沙英的娘说：“还说没事，你看，满脸都是血，海龙的嘴唇都肿起来了。”

老铁匠倒了半碗白酒，又找了一团棉花，蘸了白酒，对沙英说：“先擦擦你脸上的血。”

沙英说：“我不要紧，就是扎了一下，我没事，先看看海龙的脚吧，他说很疼。”

老铁匠说：“那好。”搬起海龙的脚，用棉花一擦，海龙猛一抽腿，疼的嗷的一声，皱起了眉头。

沙常生说：“许是伤的不轻，海龙，忍着点，酒煞的，忍着点。”紧紧抓住了海龙的脚脖子。

海龙咬紧了牙，说：“擦吧擦吧，不疼不疼。”

老铁匠又擦了几下，说：“常生，你看到了吗？我眼花，不好使。”

沙常生又仔细看了看，说：“看到了，怪不得，一颗子弹打进脚后跟里去了。还露着一点头。”

灯光一照，子弹的后腚上闪着亮光。

老铁匠说：“常生，把那把尖嘴钳子拿来。”

沙常生到打铁的钳子箱里拿来尖嘴钳子，老铁匠说：“常生，你眼神好使，把子弹夹住，拽出来吧。”

沙常生说：“好。”夹了一下，滑了，“海龙，你忍着点。”

海龙说：“没事，大爷，你放心地夹吧。”

沙常生把尖嘴钳子往肉里戳了戳，夹紧了，猛一拽，子弹头出来了，血也冒出来了。

老铁匠赶紧用棉花捂在伤口上，沙英的娘撕了布条，给他包扎上。然后把他放到床上，抬起腿来，不一会儿，血还是把白布条浸染的血红血红。

海龙疼的浑身冒汗，脸上头上的汗就如水浇的一般。他咬紧了牙关，连哎哟一声都没有。只是疼的一动也不敢动了。

再看沙英，他娘用蘸了酒的棉花擦他的脸，他的伤口在眉头上，擦了几下，他娘说：“木条子扎肉里去了，我给你拽出来。”用指甲掐住，拽了出来。又说：“就差这么一点，这要是扎到眼睛里，眼就瞎了。”

沙英的手也破了，膝盖也破了，都用白酒擦了，就算处理完了。

海龙的脚还不等好利索，两个人就就急着到泗河滩里去转悠，寻找救命的恩人。无意中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而秘密同样发现了他们。

他的确是八路军游击队的地下侦察员，因练得一身好功夫，人称小飞龙。

他把沙英和海龙带到地窖里，沙英和海龙吃着甜瓜，他活动筋骨。

当时，他遛了几趟腿，活好了腰身，然后抓起一把石锁，挺身向上一抛，落下又接住，一翻手腕，又从背后抛了上去，不等落下，又稳稳地接住，紧接着又是翻接，又是顶接，又是盘腰，使得滚瓜烂熟。他玩了一阵，放下，脚尖向上一挑，将一条碗口粗的棍子挑了起来，继续玩耍。

看他抛接得那般轻巧，又能玩出许多花样，沙英、海龙料那东西并不沉重。海龙去搬他刚才玩的东西，上边有一个把手，下边是个长方形的，原来是石头做的，练武用的，十分沉重，他几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提起来。

再看他耍棍，双手挺举，一手单举，双肘托举，单肘托举，在两只手里倒来换去，又从背后翻转，还能在头顶上如飞轮般旋转，带出呼呼的风响。沙英、海龙不知道那花样叫什么名堂，却是看的眼都花了。

等他耍完了粗棍，海龙又抢先去搬，用上吃奶的力气也搬不动。两人一起来搬，还是搬不动。那粗棍也是石头做的，足有二百斤重，他两个人小力薄，哪里能够搬得动。

这么沉重的东西，在他手里却是那么轻巧，耍了那么长时间，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真正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沙英、海龙见了，惊叹不已，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玩罢石担，脚尖又向上一挑，一杆红缨枪已端在手中了。

他搠枪站定，使个门户，叫做“十面埋伏”，杀气腾腾，虎虎生风。说静时静若处子，说动时动若山崩。将一杆枪使起来，只见枪尖闪闪，红缨飘飘，指上扎下，上下飞舞，扫左劈右，左右翻腾，拦前刺后，前后翻卷。一条枪在手，便如一只下山的猛虎，又如一条出水的蛟龙，翻云覆雨，虎跃龙腾，锐不可挡。正当沙英、海龙看得眼花潦乱时，那枪陡地收住，人枪毕现，屹然不动。

被楼主的文章标题所深深吸引，“红缨枪”好久看不到的一个词语了，虽然已有些

陌生但亲切感依旧，它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也是曾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