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旅纪事】水荒 转载
文章提交者：江南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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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九九全国抗洪在湖北黄冈采访时，虫子写的一篇文章。谨此文以记念那些鲜活的生命以及可歌可泣的九九抗洪大汇战。
－－－－水 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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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宛儿觉得天黑得特别早，也黑得特别怪。
深沉浓重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村庄在黑夜中沉默，只有狗的吠叫令人焦灼。远处，江里的涛声仍在怒吼，大堤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一切都使宛儿心里惶惶的，总觉得要出事。
宛儿站在家门口张望，不见一个人影。
这雨、这涛声、这狗叫，已经快两个月了，村里的男人们都上了堤。但是，她的男人不在堤上，也不在村里，而是在汉口。他叫来顺，在汉正街开了个野鸭火锅店，生意不错，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次，扔下一把钱就又走了。宛儿带着四岁的女儿过，除了田里的活，还得照顾瘫在床上的婆母。日子过得有点苦，想想男人在外边挣钱不容易，也就认了。好在邻居春旺经常帮她，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可在这节骨眼上，家里没有个男人，简直就没有了主心骨。
两天前，春旺从堤上回来，对她说：“宛儿，这两天堤上吃紧，晚上睡觉警醒点。另外，你赶快给来顺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吧，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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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就坐上春旺的手扶拖拉机，到镇上打电话。
来顺在电话里说：“我回不来，我走了店怎么办?”
“钱重要，还是我们一家人的命重要?”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挣钱难道不是为你?难道不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来顺颇有点不高兴了，“再说，水要是真来了，我回去能管啥用?”
宛儿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来顺以为宛儿被说服了，语气缓和了些：“宛儿，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上头有命令，让死守呢。再说，万一有事，有解放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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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啪”地扔下电话。
春旺在旁边看热闹，做着鬼脸说：“怎么，你的亲哥哥不回来?”
宛儿沉着脸：“别贫嘴，来顺说没事的。”
春旺冷笑，猛地发动起拖拉机。
路上，俩人很久都投说话。后来春旺说：“宛儿，你的日子过得真苦。”
宛儿盯着田野绿油油的稻子：“春旺，你总是帮我，关心我，我从心里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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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旺停下拖拉机，目光灼灼地望着宛儿：“当初你怎么就不肯嫁给我呢?我虽不如来顺有钱，但我是真心喜欢你，至今还喜欢着你。你要是我的女人，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
宛儿的眼泪快下来了，赶紧低下头，哀求地说：“春旺，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宛儿、来顺、春旺，都曾是中学同班的同学。宛儿长得身材匀称、端庄秀气，眼睛像两颗黑而亮的珠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亭亭玉立阿娜动人，她便成了很多人的追逐对象。最终她喜欢上了高大魁梧的来顺，没想到的是来顺的娘在她结婚不到一年就得病卧床不起，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年轻的宛儿身上。平时倒也没有什么，可是闹了一夏天的洪水，她夜夜都在提心吊胆。这时候，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男人在身边啊!
宛儿在门口站了一阵儿，忐忑不安地回到屋里。婆母关切地问：“雨还在下吗?”
宛几点点头：“这会儿稍微小些了。”
婆母忧心忡仲地：“老天爷，可不敢再下了，再下大堤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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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大堤上的人都守了俩月了。”
“哎，这该死的来颇也不回来，这老老少少都得让村里照顾，还要劳累你。”
宛儿说：“妈，别想那么多了。来顺说不会有事的。哦，对了，村干部交待，年龄大的，晚上都得到屋顶上去睡呢，一会儿，我还是扶你到上边去吧?”
婆母点点头。
宛儿回到自己的房中，女儿豆豆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小人书《哪吒闹海)。天真无邪的孩子，根本不知遭忧愁，不知道大人心灵上承受着巨大压力，还缠着母亲讲故事。
豆豆：“妈，哪吒为什么要和龙王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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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因为龙王发大水，淹了庄稼，淹了房屋，人们没法活了。”
豆豆：“那龙王为什么要发大水?”
宛儿；“龙王坏呗。你自己看吧，妈这会儿烦着呢。”
豆豆：“妈，我也要当哪吒，打死发大水的龙王，你就不烦了。”
宛儿心疼地把豆豆搂在怀里，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屋外人声嘈杂。宛儿心里一惊，赶忙冲出屋去看，只听有人在黑夜中边跑边喊：“决堤了，决堤了，快跑啊——”
宛儿顿时呆住了。她两腿发软，呼吸急促，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春旺跑过来喊了她一声：“宛儿，发什么呆，快跑啊!大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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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忽然醒悟过来，一把拉住春旺：“我还有婆母和女儿，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春旺说：“你那婆母，连她儿子都不管，我怎么管得了?”他见宛儿发呆，说，“都这时候了，谁还顾得了谁啊!要走就赶快走，我去发动拖拉机。”说完匆匆跑远了。
宛儿却不能丢下婆母不管，她转身回厘，连拉带扯地扶若姜母爬上了屋顶。
婆母哭着说：“宛儿，你和豆豆快走吧，别管我了。”
宛儿也哭着：“阿婆，你一定要坚持住，会有人来救你的。”说完抱起女儿豆豆就去找春旺。
天更黑了，洪水在夜幕的掩护下，铺天盖地地卷来。风和雨也在趁火打劫。惊心动魄的涛声和惊慌失措的人的嘈杂，以及孩子的哭爹叫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片令人惊恐的声音。公路上，汽车、拖拉机、自行车都想抢路而逃。 人们背着大包小包，手里拉着牛羊，竞相逃命。那副情景只有在战争年代才可能见到，那是真正的难民队伍，因为谁都知道水火无情。在大自然的面前，人有时候显得很了不起，也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为力。在整个长江大堤安然无恙的情况下，这个小小的弯道在经历了几十天洪水的冲击和暴雨的浸泡后，终于不堪重负地垮了。灾难就意想不到地落在了这方圆100多公里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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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抱着豆豆匆匆地赶到公路上，春旺的拖拉机已经等不及了，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突突”地开走了。
宛儿着急地边跑边喊：“春旺，等等我。” 她的喊声似乎被夜幕吞没了，春旺连头都没回地逃命去了。
“你这头猪——”宛儿气得浑身发抖。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两天前还向她甜言蜜语的男人。
宛儿奔上公路，急匆匆地跑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活命的章识告诉她只有远离大堤，远离洪水才是安全的。豆豆在她的背上哇哇地哭着，她也顾不上安慰按于，只顾不停地跑啊跑。
但是，决堤的洪水跑得更快，洪水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地追赶着人们。洪水像恶魔似的扑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漫上了公路，像一只无形的手，拽扯着人们的脚腕，仿佛要一口把人们吞掉。
宛儿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她知道，用不了多少时间，更大的洪水就会卷过来，要想和豆豆活下去，就得比洪水跑得更快。可是，她已经跑不动了，脚步越来越慢，到后来跑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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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点绝望，感到死亡正在向自己靠近。
就在这时候，妯看到有几辆军车飞驰而来，车灯下能看到车轮激起两片翅膀似的水花向公路两边飞溅。人们喊着：“解放军!解放军厂立刻向军车围过去。等宛儿赶到车前，水已经漫过她的腰间。在一片惊慌的嘈杂声中，人们争抢着向车上攀去。慌乱中，宛儿已经精疲力竭，又抱着孩子，怎么都爬不上车。正焦急时，她听到车上有个军人在喊：“快把老乡拉上来，她有孩子。”立刻就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兵，把豆豆接了上去，然后又一把将宛儿拉上了车。
惊魂稍定，宛儿这才看清车上已经被挤得浦满的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对大家说：“乡亲们，大家不要慌，只要我们在，就一定会把大家救上去的。”
有人哭起来：“完了，我的房子——”
有人拉住那军官哀求：“解放军同志，我家里还有助岁的老人，求你们救救她吧”
“我的牛，我的猪，还有我的电视机——完了，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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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一片哭叫声，惊恐万状的人们，在洪水面前，完全失去了控制，一个个像孩于般 地号哭着。他们以为遇到了解放军就有救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解放军也是人，那些战士不过是些穿着军装的孩子，在洪水面前，他们将经受比老百姓更为严峻的考验。
宛儿此时头脑倒清醒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后头。她在想，就是自己死，也要让女儿活下来。
就这一会儿工夫，水已经漫到车厢板上来了，汽车在洪水中变成了一片小树叶，被冲得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倾覆。人们惊呼着，心提到了嗓子跟上，就像恶魔的手已经卡住了他们的喉咙，生的希望显得那么渺茫。
“大家都把上衣脱掉。”军官命令道，“把救生衣让给不会水的人。”战士们纷纷把救生衣脱下来，塞给乡亲们。那个抱豆豆的小兵对宛儿说：“大嫂，这件救生衣你穿上吧。”
宛儿不会游水，很需要那件救生衣，可她想，救女儿要紧，如果有那件救生衣，女儿的命就会更有把握。她仔细打量了小兵一眼，那是个瓜子脸、大眼睛，眼神沉着而坚定。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说：“救生衣我不要，孩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救救她。”
小兵使劲地点点头，还是把救生衣扔给了宛儿：“大嫂，你放心，我会游水，你穿上，赶快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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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还想推让，车就开始猛烈地动荡起来，就连忙把救生衣穿在了身上。也就在这一瞬间，车“轰”的一声翻了，全车几十个人全都淹在了水中。
宛儿落进水中，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就被深深地吸进水底，而后狠狠地灌了几口水，才浮到了水面。生存的欲望使她不停地挣扎，于是就在水面上开始漂浮。很久后，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原来是一棵碗口粗的树。宛儿连忙将树抱住，她得救了。
宛儿现在可以看到四周的情景了，这里已经完全是个水的世界了，看不见房屋，也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只能看见水在排山倒海地流动，还有水面上漂浮的稻草以及各种牲畜。她心里充满了恐慌，她不知道她的豆豆在哪里，禁不住泪水直流。
过了一阵，她于哗哗的水声中，隐隐约约看到有个黑影游过来，还好像听见有孩子的哭叫。凭着做母亲的天性，她觉得可能是她的豆豆，就大声叫起来。果然，她看见水面上有人往她跟前划过来了。是他，是那个瓜子脸的小兵。他一手托着豆豆，一手在水中艰难地划着。
“豆豆——”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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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激动地哭了，她没有想到自己和女儿会在这样的大水中见面，又为能活下来感到万分庆幸。她眼巴巴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女儿。小兵似乎精疲力竭了，越游越慢，短短的十几米，却像有100米那样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终于，小兵游到了宛儿跟前。他喘着粗气：“大嫂——你——真行。”
宛儿一手抱着树，另一只手把豆豆和小兵一起搂住，感激万分地说：“兄弟，我——”就说不下去了。
小兵冷静地说：”大嫂，我们这样不行，水还要涨，你和豆豆必须往上爬。只有把豆豆放在树杈上才安全。”
宛儿朝上望了望，树杈离头顶还有一米多高，只能爬一个人。她爬到上面，小兵怎么办?她不能让救命恩人淹在水中。再说，大水早已使她衣衫不整了，她又怎么好意思爬到上面去?她抱着树连连摇头说：“不，不，还是你和豆豆到上面吧。”
小兵似乎明白了，说：“大嫂，你别动，我先把豆豆放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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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将豆豆架在脖子上，慢慢向树梢上攀去。他在水中游了很长时间，体力消耗殆尽，现在每往上爬一寸都显得那么吃力。一棵小树攀了三个人，支撑不住地在水中摇晃。宛儿竭力帮他，后来她终于看到小兵用一只手把豆豆推到树杈上，随后听他说了一句：“豆豆，抱紧。大嫂，我走了。”就一下子跳到了激流中。
“兄弟!兄弟!”宛儿流着泪撕心般地叫着，她看见小兵挣扎着向远处漂去了……
第二天，宛儿就被解放军的冲锋舟救了。
她的婆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乡亲们也被解放军救了。劫后重逢，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婆母说，真没想到还会活着见面。
春旺来了，春旺很关心地过来要帮她扎帐篷。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宛儿解释：“——那天晚上，我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就只好 ——”宛儿不等他说完就大吼一声：“滚开! 我不需要你帮忙。”
春旺嗫嚅地：“宛儿，何必呢，大难当头， 谁不想活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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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说：“你没错，但你不是个男人，我看见你就恶心，你还是走吧。”
春旺红着脸走了。
来顺终于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们母子三个人。母亲和宛儿都不理他，他不停地赔不是，后来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钞票，递给宛儿：“你看，我给你挣来了多少钱，好几万啊!拿这钱我们可以重新盖楼，让人人都来羡慕我们。”
宛儿冷笑着问：“如果我们都被洪水淹死了，你这钱还有啥用?”
来顺说：“不可能，我知道会有人救你们的，政府能见死不救吗?”
宛儿将钱扔到了来顺脸上：“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这么爱钱，就去和钱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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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顺赶忙拣那撤了一地的钱，等他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宛儿不见了。
宛儿走了，宛儿去找救她的小兵丁。她现在每时每刻都在牵挂他，她不知那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是否还活着。
洪水还没有退，到处都是救灾的解放军，没有人知道她要找的是谁。她问啊问，不知道问了多少人，后来有人告诉她，救她们的这个部队驻在黄冈，离家乡有上百公里的路程。
水退了后的一天，宛儿带着女儿，坐了半天的汽车，又坐轮渡过江来到了黄冈。
那是一片很开阔的营地，阳光很好，一场激战过后的兵们，在菜地里侍弄蔬菜。宛儿才知道，兵们不仅能打仗，能在水里救人，还会种菜，种的蔬菜一个一个像工艺品。
营长接待了她，听了她的诉说说：“救人的人太多了，他有什么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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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九岁，瓜子脸。”
营长笑了：“战士都十八九岁，瓜子脸的人也不少。”
宛儿想想也是，不禁犯了愁。
营长吹哨子集合起了部队，对宛儿说：“全营的人都在这儿了，你找吧。”
宛儿和豆豆看得很仔细，全都看完了，都好像是，又都好像不是。
豆豆忽然说：“妈妈，我知道，那个叔叔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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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知道的?”宛儿问。
豆豆说：“我昨天晚上做梦，叔叔对我说，‘豆豆，你和你妈妈再不要找了，我要到东海斗龙王去了。”
宛儿有些茫然。
营长沉思了一下：“跟我走吧”。
他带着宛儿母女俩，来到了荣誉室。荣誉室的墙上挂着两个带黑框的大照片。宛儿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她强忍着悲痛，对女儿说：“豆豆，救咱们的叔叔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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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是叔叔。”豆豆轻声地叫着。
宛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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