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母亲，你的儿子想念你——（2）

母亲，你的儿子想念你——（2）

母亲是勤劳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她至少每天要劳动十八小时以上。

每天清晨5：30左右，她是全家第一个起来。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梳妆，搞好个人卫生。她的头发梳理与现在的人不一样，要把全部头发梳出一个发髻，盘在后脑上，再用一个类似网兜的东西网住，所以梳理需要一定时间。不大忙时，母亲也会在早饭后再重新梳头。

记得有一次，母亲在梳头，我就在旁边看。母亲中等个子，身体偏瘦。尽管经过了无数的风吹日晒，但母亲的脸色很白，皮肤很细，一点也不粗糙，只是眼角长出了许多皱纹。母亲的头发很长，中间长了许多白发。她一边用木梳不停地将头发梳来梳去，一边又从梳齿间取下许多被梳下来的头发，放在身边的凳子上。

母亲忧忧地对我说：“宝宝呀，你在长大，我却越来越老喽，头发都白了。”

我就安慰母亲说：“你不老，你不老。”

“宝宝呀，我老了后，你会给我饭吃吗？”母亲爱怜地摸摸我的头说。

“一定会，我一定给好多好多的饭你吃。不掺红薯干的。”我肯定地说。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对我说，似乎又不是在对我说：“唉，到时候又不知是什么光景呀——”

我当时没有听懂母亲的话，只是觉得母亲很忧伤。

母亲慢慢地把头发梳理好，并整齐地盘在后脑上。整个人顿时显得特别精神，干练。其实从卫生的角度看，梳成这样的发式是完全正确的，可以避免头发落在饭锅里。

盘好头后，母亲将梳下的头发集中起来，打成一个小团团，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我问母亲为什么要把头发放在那里，她就告诉我：“头发是在人头上生长的，就应该永远立在高处。如果你随便仍到地上，任别人踩来踩去，就会给人带来秽气的。”

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做人，头总应该高高地昂起。母亲说的也许是这个意思吧。

梳头后，母亲就到水井里挑一担水回来，将昨晚已经洗过的碗筷等厨房用具全部重新清洗一遍，再生火做饭。

在我们这一带，早晨煮饭比较麻烦，要先煮后蒸，即先用水将米煮成大半熟，再用篾笊篱将大部分米饭捞出来，倒进特制的木蒸里，重新加热蒸，大概要蒸一个多小时；剩下的米粒加进一些杂粮、蔬菜，如红薯、南瓜、甜菜、豆角或红薯干等，再进一步加热，煮成稀饭。人们早晨一般在7：40到8：00，先吃一点稀饭充饥，9：00～9：30正式吃早饭。家境差一点的，早晨就几只能吃两次杂粮粥了，蒸饭里也要惨许多红薯干。我家就经常这样。

其他人起来时，洗脸水已热好。要出集体工的、上学的，就匆忙洗脸漱口。大家都出门后，母亲就再去挑一担水回来，准备他用。

我们要上学时，母亲就会在挑第一担水回来后，催我们起床上学。不用上学时，一般在7：30把我们叫醒。然后吃粥，并分配我们要做的事。我的任务经常是给父亲和姐姐送粥，或是陪她到菜地浇菜、摘菜，或是到猪圈给猪添食（母亲先把猪食用大木桶装好，挑到猪圈旁边）。

7：30，身手敏捷的母亲就已经将米饭起锅，并煮好了稀饭。母亲把稀饭从锅里起出，分类分人装在碗盘里，再把木蒸放到锅里重新蒸饭。当我们上学时，母亲就会把稀饭用一个大铁皮盘子装好，放在锅头旁边，不至于凉了。早晨放学到家，我们拿起碗筷，就可以吃。

在蒸饭这段时间，母亲至少还得做三件事：一是要给出集体工的父亲姐姐送粥；二是抓紧时间小跑似的赶到菜地里，给必须早晨浇水的蔬菜浇水，摘早餐需用的蔬菜；三是煮猪食，喂猪。

紧赶慢赶，就已到了9:00左右。这时，出集体工的人已经收工回来吃早餐。母亲就又匆匆忙忙炒点“有油有盐”的早餐菜，给他们开早餐。当然这些菜一般都是自家产的蔬菜。有时候确实太忙，就只好在蒸饭的同时，蒸点盐水相拌的辣椒灰应付。

到10:00，母亲才有时间坐下来，吃点全家人吃剩的杂粮粥。

饭后，母亲就开始收拾家务，清洗碗筷，打扫卫生。有时候，我不上学时，母亲就会叫我帮她洗碗筷，她就打扫卫生。

在洗碗筷时，平时话语很少的母亲，就会特别嘱咐我，洗筷子时，千万不能用筷子敲锅壁，用筷子敲了锅壁，灶神爷爷会不高兴，就会要惩罚这家人，让这家人没有饭吃。记得母亲曾把这个故事有把有眼地讲给了我听，令我感到非常神秘，也非常害怕，所以我洗筷子时，非常谨慎，绝对不敢在锅壁里将筷子拍整齐，怕因此得罪了灶神爷而全家挨饿。这种习惯，我保持至今。只可惜，由于年代久远，这个故事我只记得个大概，忘记了其中动人的细节。

收拾好家务后，母亲就搜拢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然后，为全家人洗衣服。

那时，农村妇女洗衣服确实是一件非常繁重而又艰难的任务。我们那里更是十分艰难，一是由于我们村子没有江河通过，洗衣服要到井里打水；二是全靠手工劳动，一点一点地搓，那时的衣服非常粗糙，洗起来非常费劲费时；三是人口多，衣服全由母亲洗，农忙时连分家另过的大哥家的衣服也要她一起洗。因此，洗衣服多时，手都起泡。我就经常看到母亲手上起有这样的泡。有时候，母亲心情好时，就会坐下来，要我帮她吹泡，减轻疼痛。这时的母亲总是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宝宝要乖，不要把衣服弄脏喽，要不好难洗哟。”我呢，就乖乖地点点头。

当然，不是每天都洗衣服，农村人没有那么讲究。不洗衣服时，母亲就要去山坡野地里捡猪草。要饲养两头猪，仅靠自留地里出产的那点饲料是绝对不行的。那时候养猪，没有现在这么阔气，猪食里连米星都非常难看到，更不用说精饲料了。所以猪也是非常能吃的。我和三哥也经常帮家里捡猪草。

到1:30，母亲就要回家准备做中餐。

中、晚餐比较简单，准备点蔬菜，生火炒菜，把早晨已蒸好的饭热一下即可。不过，饭必须计划好，因为全家的饭，在早晨就一并煮出来了，如果中午饭热得太多，晚上就没有吃。所以给每人热多少，母亲都必须划算好。但到了缺粮时节，就没有这么简单，可能三餐都得熬杂粮稀饭吃。

中饭后，母亲从没休息过。当把家务忙好后，就从家里挑起人畜尿，到自留地里给蔬菜施肥、浇水、除草，或翻土下种适时杂粮。我不上学就常跟着母亲去菜地。

母亲对菜地有着特殊的感情。她对每畦土应该种什么，什么时候种，应间种什么，都安排得非常好，也非常科学。她整理的菜地一畦畦，整整齐齐，极少杂草；畦与畦之间的通道，也平平坦坦，没有多余的泥块。她所种的菜，高低搭配，花色相间，充满生机；当走进我家菜地时，我总有走进花园的感觉。邻居们对我母亲整理的菜地也是赞不绝口。

母亲的菜地不仅形象好，而且出产高；不仅一家人的菜碗全在这，而且饭碗也有一半在这。她种菜从不施用农药和化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病虫害。所有肥料，全部是她羸弱的双肩从家里或臭水沟里挑来。那时，厕所里的肥是不能用的，要交给集体使用，也是记工分的。

记得在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要我陪她一起去菜地。我起初非常不愿意，但母亲就拉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到那里，有好吃的哟。”

一听说有好吃的，我就高兴地跟母亲去了。

我随母亲去菜地，其实什么也不用干，也干不好。只是给母亲做个伴，或者帮她递递劳动工具，或者帮她收拢一下摘下来的蔬菜。

到了菜地里，果然，母亲就灵巧地从黄瓜地里摘出了一枚嫩嫩的黄瓜。母亲拿着黄瓜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想吃吗？”

我高兴地跳过去，抢到手中就要吃，她忙拦住我说：“要弄干净一下。”说着，她就小心地从口袋中拿出干净的手绢，把黄瓜擦了一下，才让我吃。

我边吃黄瓜，边在菜地里走来走去。

一会用手摸摸长得绿油油、正开着朵朵小白花的辣椒，嫩绿的辣椒枝杈上，挂满了一个个尖尖的小辣椒，也是绿油油的；一会又跑到开满小黄花的黄瓜地里，低头寻找着小黄瓜，可我看了半天，就是没有看到黄瓜，只看到全是碧绿碧绿的黄瓜叶子，还有一些小金蜂在飞舞；一会又走近一片绿色的马铃薯地旁边，这些马铃薯枝叶有的已微微发黄，个别枝蔓已被风刮倒了，但母亲没有把它们扶起；我又躲藏在高高地冬麦丛中，麦子已开始发黄，麦尖刺人，我要母亲找我，但母亲正在给辣椒施肥，就心不在焉地随便猜我在哪，让我兴趣全无；我只好从麦地走出，来到她劳动旁边的豆角地里，这时的豆角长势非常好，可以说藤盛叶茂，一串串的豆角，挂满了藤蔓，就象一串串风铃。

正在给辣椒施肥的母亲，神情是那么专注，动作是那么娴熟。只见她轻轻地拨开嫩绿的辣椒枝叶，准确地把肥水泼到辣椒根部，一丛一丛地浇，细致均匀，没有一滴洒在叶上，也没有一滴洒在辣椒上。看着母亲浇肥的神态，我仿佛觉得她不是在给蔬菜浇肥，而是在给自己的孩子喂食，那么细心，那么母性。

汗水从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轻轻地用袖口一抹，就又接着干活。

一桶肥水浇完时，母亲见我来到了她的身边，就带有点神秘、又带有点鼓动地对我说：“你想学会摘豆角吗？”

我一听叫我学摘豆角，就非常好奇、非常高兴地说：“想呀！怎么摘？”平时，母亲可根本不让我随便碰这些“娇气”的蔬菜呀。

母亲就一边示范，一边认真地讲解：“先看看哪个枝蔓上有豆角，再看看是否可以摘，然后就用左手抓住枝蔓，右手摘豆角，不要用太大的力，否则会把豆蔓扯断。”

我试着摘了几支，母亲觉得还行，就表扬我学得快、学得好，并说：“喔，我的小宝宝也能做点事喽。宝宝呀，你这样聪明，将来一定很会干活的。”

我受到了表扬，摘得更好了。

也许有人会问：母亲为什么只教我劳动方法，而不教我体会劳动乐趣呢？其实，在那时农村里人想的就是能有饭吃，想的就是解决肚子问题呀！

母亲嘱咐我，要慢慢地摘，多摘些，千万别把豆蔓扯断了。并鼓励我说：“今天晚上就煮宝宝摘的豆角，一定特别好吃，好吗？”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她自己浇完辣椒后，还要浇其它蔬菜，就赶紧忙她自己的事了。

我从母亲的话中知道，晚上又得吃豆角稀饭了。虽然心中有些不愉快，但想到有我的劳动成果，心里还是非常高兴。更何况，我摘豆角的兴趣正浓，因而我摘得挺欢的。

当我们干完活回家时，夕阳已经下山了，村子里已升起袅袅炊烟。

晚上，母亲更忙了。

先要到水井里挑两担水，准备晚上大家洗澡用水。

这时的水井四周可是人头簇动，热闹非凡，挑水的，洗菜的，洗猪草的，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大家相互打趣骂俏，你问我家晚上吃什么菜，我向你讨一点做菜用的配料，他又向你询问适时在自留地种什么好，谁家有好一点的菜种子，不一而足。其实，那时山村里的人们，没有什么可消遣娱乐的，忙碌了一整天，就在这发泄一下内心的情绪，交流一下内心的感受。小孩子呢，一群一伙的在人群中穿来窜去，把气氛点缀得更加活泼、热烈。

挑水回来，母亲抓紧时间喂猪。两头猪，一餐得用两只水桶挑去。太晚了，猪圈里没有灯，怕看不见。

喂猪后，开始准备晚饭。煮晚饭有两种情况，如果中餐还剩有米饭，就煮点菜，热一下剩饭就行；如果没有剩饭，就只好煮杂粮，或蔬菜充饥。家境好的人家，晚餐比较讲究，还要喝口酒；家境差的人家，就只好应付了事，因为晚上终究不需劳动的。我家的晚餐经常是甜菜、豆角、南瓜、红薯干等。尽管难吃，但由于母亲手巧，还是做得让大家吃得非常舒服，有时还会在味道上变化一点花样。

晚饭后，大众们都出外纳凉、闲聊，或参加生产队的会议。母亲就在家收拾整理家务，搞卫生，准备第二天的猪饲料。等这一切做好时，纳凉的人也回来了，大家就开始洗澡。母亲呢，又开始帮大家找换洗的衣服。到晚上10：00左右，母亲自己才能洗澡。

洗澡后，母亲还不能睡觉，她还有两件事要做：首先，将白天洗晒好的衣物，分类、分人收拾整理，恰当放置在家里唯一的红衣柜中，以便换洗时寻找。第二呢，就是缝补衣物。农忙时节，就为大家手工缝补好第二天必须要穿的衣裤，鞋袜；农闲时节，特别是冬天，就开始为全家人手工缝制新衣服、布鞋。如果第二年亲戚中有过大生日（即五十一、六十一等生日）的，也要预先缝制好衣物；还有哪家亲戚可能在近期要生小孩，也要预先缝制小孩衣物。这样，母亲一般要忙到十二点后才能开始睡觉。

有一天深夜，当我从梦中醒来，只见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给缝衣针穿线，一摞待缝补的衣服堆放在她身旁。由于眼睛不好，线老是穿不进针眼。她停了停，摘下眼镜，擦擦双眼，捶捶后腰，嘴里轻声地喃喃自语：“唉，人老就是不中用呀，连眼睛都瞎喽。”

她看了看我们睡的方向，想了想，就又不停地试起来。我知道，她想叫我们帮她穿线，可又不愿打扰我们，怕我们睡不好。

看着母亲迟缓的动作，听着母亲轻轻的自言自语，泪水从我的双眼流了出来。那时，母亲的年纪也不是很大呀，才五十零岁呀。

我轻轻地从床上起来，抢过针线，给母亲系好。

母亲却爱怜地责怪我说：“快去睡，会着凉的。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无语地重新躺到了床上，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母亲呢，仍佝偻着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我不知道那晚母亲是什么时候睡觉的，只知道她第二天又是全家第一个起来。

这就是一个平凡母亲琐碎的一天！这就是一个山村妇女一天的平凡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象一部永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