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 老屋

六月的太阳，热辣辣的，大地给炙烤得干枯枯的，裸露着龟裂的泥土，好像给谁刻划上奇形怪状的刀痕。他默默地弓着腰，锄头不时地揪出一团热气。他没顾得擦汗，汗珠骨碌碌地从额头沿着脸颊滚到下巴，再滴进地进里。“哧”的一下，便钻进泥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儿子和儿媳妇这会大约正蜷缩在小洋楼里，在空调下，惬意地把整个身躯埋在沙发里。他能想像出儿媳妇一头秀发随着头部的转动，很薄酒地飘着，她懒洋洋地打开两瓶啤酒，哧的冒出好多的白泡。气好足！两口子欢呼了了声。

地的心头是他的老屋，此刻正孤零零地蹲着，奇怪地盯着他。他停下锄头，回头依恋地望了一眼老屋。前几天，儿子要他把老屋拆了，盖一座楼房，他不肯，狠狠地把儿子搡出门。虽然事后儿子还是嬉皮笑脸地缠着他，但他都冷冷地瞪了儿子一眼：“问你娘去吧！”便扛起锄头到地里去了。临出门还厌恶地朝台阶吐了一口浓痰，好像心中塞着一团脏物，不吐不快。儿子当然没去问，他老伴已经去世多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屋旁的一座土坟里。也不知她感到寂寞了没有，他心里这样想着。

锄头掀起一块砖砾，他艰难地弯下腰拾了起来，掷向远处，砖砾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儿子小时候就喜欢拿瓦砾抛出取乐，那时他和老伴都还年轻，两口子在田地里干活，站起来歇息就喜欢含着笑看儿子调皮的样子。老伴年轻时很美，特别是那双眼睛；他没事总喜欢呆呆地瞧着老伴的眼睛，直到老伴嗔怪的笑他，他才不好意思地埋头把旱烟抽得叭叭响；老伴老了，脸皮皱了，变丑了，可眼睛还是先前那样美。这刻，躺在地里的她会不会睁开眼看他呢？一颗汗珠沿着苍白的睫毛流进眼里，他忙用手擦了擦眼，又呆呆地进土坟望了一下。

那年，儿子大了，走出山去。三年后才回来，可全变了，他心里总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原来的儿子已经死了。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儿子总要神气地到外边一趟，有一次回来还带了一个妖娆的女子到家里。那女子便是他儿媳妇。

他厌恶地朝地里吐了一口浓痰，像吃了一颗变味的花生仁一样扫兴地又低下头锄地。树上的知了突然起劲地鸣叫起来，他想起了儿子抱回的那方匣子，一摁按扭儿里边便咚咚地乱响，儿子便和媳妇扭着屁股，跳着脚在屋里乱折腾，说这叫“敌”什么科来着。他看不惯，也很害怕，那方匣子里一定装有魔怪，要不儿子媳妇怎么总像鬼魅一样，手舞足蹈呢？

忽然一阵晕眩，天昏地转的，他恐慌地扶住锄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口热流从嘴里流出，他只见一股红色的血溅在地上，又很快地游进地里，腾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只在地上留下一小处红红的痕迹。“老婆子，我们就要见面了。”他心里

默默地念叨着，抬起头望一下那烧得昏头昏脑的太阳，叹了口气。

活是干不成了，他缓缓地回到屋里，坐到床沿，愣愣地望着窗口：老伴正向他招手呢。他揉揉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老屋他住了一辈——亲娘十月怀胎生下他，一直到自己娶亲生孩子都在这。老伴临终前，干枯的手抓着他：“老头儿，你可要让儿子走出这老屋呀……你，你就留在这。”如今，儿子已走出老屋，他也留下了，算是没负了老伴的遗愿了。可儿子要拆了这老屋，建洋房，老伴一定不愿意的。

他呆呆地坐着，回味自己走过的路。忽然，一颗浊泪从干竭的眼窝中流出，滴在地上……

夜深了，老伴来到他的梦里。老伴还很年轻，那双很美的眼睛水汪汪的，都映出他的身影来了。他陶醉了，之后老伴突然又变老了，干枯的手拉着他：“老头子，我们该走了……”他便固执地说：“我不走！”“不，你一定要走，跟我一起走！”于是他的灵魂便出窍了，跟着老伴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群受惊的乌鸦拍打着翅膀飞远了，喷散开的纸花纷纷扬扬的飘洒了下来。一座光彩夺目的楼房耸立在原来老屋的地方，老屋已经拆掉了！

在山坡的一个角落，两座新坟孤零零地并排着，一阵风刮来，吹起稀稀疏疏的几张纸钱，打了几个转儿，又悠悠地飘了下来。这里很静，听不到鞭炮声，因为隔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