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烧锅炉的日子

烧锅炉的日子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供暖季节，听着暖气来到房间时当当作响的声音，我想起了那两年烧锅炉的日子。

陕西有句话叫做“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我虽然还没有什么事都经过，可是来到工厂整整十一年了，锅炉却烧了两年整的样子。回想起1996年11月上班以后就开始烧锅炉的日子，叫人百感交集，虽然辛苦，可是还是有一些意思的。

金堆城地处山区，虽然面积小些、人口密集一些、偏僻一些，可还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的生活保障还是十分充足的，山区冷得早一些，到了冬季，为生产生活供暖就是一切生活的重中之重。每年到了十月下旬，从金堆地区的最北端的“寺坪”，中间的“三十亩地”，到最南端的“百花”，依次从上到下排列着三个锅炉房，三个锅炉房都属于“供热车间”，我刚上班报道，就因为“前期工作不到位”，被分到了百花锅炉房。

10月初报到之后，我被告知：十一月初再来，这个月有工资拿了。就很高兴的回家悠闲了一个月，回到单位，直接由老师傅带着开始了两年的烧锅炉生活。

我们烧的是三台20吨还有两台10吨的锅炉，都是卧式的，型号是WDZ-20型锅炉（DWZ的意思是20吨的卧式倒转链条炉排蒸汽锅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锅炉，好家伙从上到下整整有四层楼高，庞然大物也！记得师父带我时，锅炉正准备点火，要对几个大的电机进行“盘车”，就是要用手转动电机，然后才能送电运转，空的炉膛里要塞上木材，慢慢升温预热，然后才加煤，手续繁琐极了。

锅炉运转起来了，整个锅炉房就笼罩在烟雾之中，燃烧正常以后，烟雾就少的很了，只是不敢停炉，停下来的锅炉，那烟也是极大，四处乱冒。20吨的锅炉，全负荷运行，一个小时烧3.75吨煤，简直叫人乍舌。只是后来才知道，20吨的锅炉不算大，还有60吨，100吨的炉子，也不知道更大些的锅炉每小时烧多少煤！我们是属于半年忙、半年闲的企业，时间一到就开始烧，天气暖和了就停炉检修，但是烧锅炉要三班倒，不管多么冷，为了钼城各个岗位和千家万户的温暖，上班绝对不能耽搁，上过夜班的战友就知道那种滋味还是很难忍受的，尤其是上零点班，那时候人最困了，锅炉带着压力，还是要盯着看好的。好的是这种大锅炉不用手工添煤，全部都用机械操作，要不真得累死了!山区的冬季时间长，从前一年的十月开始，到第二年的四月下旬，是不能闲着的，从上煤、加煤、燃烧、出渣全部都是机械作业，司炉工所要做的，就是注意监控好水位，一个小时出去开一次电动的“绞龙”（“绞龙”类似于农村烧火时用的“风底”，是用来清除炉排底部的灰烬的）还有就是当锅炉用水的碱度高了，要开“连排”来排掉污水，这些都是比较专业的事情，就不多说了。

那时候，我们一个锅炉房在严明的纪律约束下，设备卫生及环境卫生都是全厂有口皆碑的，现在想一想，那个时候，设备那么差，竟然把卫生搞得那么好，的确是要付出相当大的工作才能够保持的住的，所以感觉冬季就很辛苦，幸好那时候老师傅多，我几次差点出问题的时候，都被他们及时发现，没有出什么意外！

那一天下午，正值“三九”季节，冰天雪地，寒风凛冽。锅炉下面的火烧得正旺，这时候，碱度高了，我打开了连续排污阀门以后，发现给煤机销子断了，就去换销子，换完以后，竟然忘记关闭连续排污的阀门，就直接回了操作室，锅炉的水位一直往下降，我和师傅两个人手足无措，后来多亏另一台锅炉的操作人员发现了阀门没有关掉，才避免了紧急停止锅炉运行事故的发生，后来再做事就小心谨慎了多了。

锅炉是压力容器，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上班就得打起所有的精力来对待工作，那时候上夜班，几乎就是一夜无眠。实在困得不行了，从操作室出来，借着年青，嗷嗷的干嚎上几嗓子，舒展一下发困的胳膊腿，吹一下来自室外的冷风，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有时候嚎的声音太大，就惊动了正在操作其它锅炉的人，只见他们匆匆的跑出来，嘴里急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就呵呵一笑道：没事。大家都有了精神！

那时候上班，一律岗位就餐。96年的时候，工厂的食堂还在，到了中午和下午时分，“国营食堂”的师傅就会按时来送饭，菜是烩菜，饭是馒头。但即使这样，有时候还是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供应到，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一阵风飘过。没有感觉到这阵“风”的人，往往就没有了饭吃。所以有人就和食堂的伙计打了几次架，在挨完打以后，食堂的人“老实”了一段时间，又恢复原状，直至食堂解散，最后承包。这是后话。我有一次因为没有饭吃，就曾经穿着“海魂衫”从楼上冲下去在厚厚的积雪中追送饭的，那两位兄弟大概是害怕了，骑着三轮车不敢停，喊道：没有饭了，没有饭了……现在想一想，自己那时候也是很“猛”的一个人。

漫长的冬季说完就完，仿佛是一眨眼的时间，春天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但是锅炉却一直不敢停下来，这是因为山区气候变化极快，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山上就会冷得不得了，终于熬到快四月底的时候了，连山上的人都穿起了秋衣的时候，锅炉正式停止运行，那时候以为锅炉停止运行以后我们开始上白班了就会舒服些，谁知道，更加痛苦的时候来到了。

由于是工作性质是半年忙，半年闲。所以锅炉房的夏季应该很舒服，可是要是这么认为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国有企业体制问题决定了不会有一个闲人，即使你没事也会找一点活给你去干。锅炉停运三天以后，就开始忙着放掉锅筒里的水，向各锅炉里面充填氮气，达到一定压力，才算暂时告一段落。经过了一个五一长假，来上班了，这时候是最累最脏的一段时间，锅炉里面的省煤器，、空气预热器，外面的除氧水箱都要过一遍，省煤器的形状就像我们以前用的那种老式的暖气片，是铸铁的。它的原理是热的废烟气从内部装满水的省煤器铁片上冲过，把水加热，达到节省煤炭的目的。冷水从省煤器里被加热竟然能达到80到90摄氏度！夏季我们为了让省煤器能在冬天继续发挥好作用，就要清除掉粘在省煤器上面的烟灰。从一个只有五十公分左右的正方形“人孔”钻进去，用一盏“行灯”照明，手里拿着薄薄窄窄的宽约五六公分的钢板作为工具，使劲地捅向铸铁片，上面的烟灰就刷刷的落下来，煤炭的烟灰，含有二氧化硫、磷等刺激性的物质，不慎进入眼睛，那种滋味，叫人简直无法忍受，在只有不到一个平方米大小的工作面，高度还只有不到80公分的环境中干活，烟气灰尘直冲向人的鼻孔，那种感觉是极其刺激的。人从里面出来，尽管带着“猪鼻子”（防尘口罩），还是满脸的灰尘，就像一个黑人，猪鼻子罩着的地方，比较白一些，又恰似一个美猴王！省煤器上面的烟灰清理完了，接下来就清理空气预热器，空气预热器由六百多根钢管组成，是给通向炉排下面的风来加热的，冷风不会直接进入炉膛底部，给空气加热还是烟气，人站在，说是站，其实还是半蹲在空气预热器的下面，用50公分的钢棍一根一根打上去，打到预热器的钢管中，那个烟灰哗哗的往下灌，可谓难受到了极点。总算清理完毕，还要从钢管的底下打上木头做的塞子，然后从上面灌水，利用二氧化硫使积灰铁锈更加干净。这些叫人痛不欲生的活，不敢提及！

其实，苦中有乐。在两年的司炉工作中，最好的收获就是感觉到了“下苦的人”的精神方面的纯真和质朴，他们有时候尽管小气一些，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给你偷偷地“使绊子”，有了困难，他们会及时地伸出来援助之手来帮助你，在一起的日子，也算其乐融融。那一年，由一个乡党帮忙，我改成了仪表工，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工作环境，相比司炉工作清闲舒服多了，可是现在想一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累些，可是还是觉得，那种人与人在一起生活、工作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