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子原创]知青生活连载——命运(7)[原名老屋] [博客帖]
文章提交者:战鹰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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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右派的女儿,大姑表哥是贫下中农,后者还是子弟兵,他们自然要同我划清界限,表哥要松子队长为我另找住处,大姑也嘟囔着要我搬。
一间黄土夯成的屋,上盖衫木皮,衫木皮上生满了绿茸茸的苔藓。它曾经是村队用来堆放植被灰的,植被灰被作为农作物的营养肥。十月,灰用完了,松子队长在屋角锤夯了四截一米多高的木桩,扛来一张晒谷的篾垫,隔围成一间房——一半成直角是土墙;另一半是半环形篾垫围——这是我搬离大姑房后的躲雨避风的旮旯。土砖砌床稻草铺,插秧割禾在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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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四月,生产队放女社员几天假让她们各自上山扯笋,干干瘪瘪的女人们弯腰弓身出入竹丛,荆棘竹枝挂着她们破衣烂裤。一妇女从竹蓬蓬里钻进拱出披头散发,皮贴着颧骨。怀抱着一捆捆笋,被饥饿揪抓着肠胃的女人们一边冷汗淋淋,一边又下到沟里掬捧沟里的水喝。
一捆捆的笋子撩在堂屋外的过廊里,祖母们(这时这里已没有男性老人,像梅雨季节湿地皮上的青苔一样,干瘦病,水肿病蔓延戏虐时,他们熬不过漫长的饥饿岁月)带领着三五岁的孙辈坐在矮凳上剥笋壳,剥出了鲜嫩,也剥出了世世代代的忘年之趣:排排座、剥笋壳、卷三四、撕六七、撕成笋伞一把把,小笋伞送给哪个?蚁娘娘金龟子;排排座、剥笋壳、卷三四、撕六七、撕成笋伞八九把。把伞扦伞芯,一把扦一把……看!筑成了一座玲珑塔。
我还向伯伯婶婶们学做笋干。没有锅用铜脸盆当锅烧水。我搬来三块泥砖,竖放在墙角——竖放呈三角形,把铜脸盛半盆水放在灶上,用柴烧开水后把嫩笋放入沸水中,捞出沥干成笋干。他们讲若是阴雨天,笋过水沥干后,务必要用炭火烤烘干,不然会霉烂。他们还讲这东西不用油煮吃起来会味同嚼蜡……
一九六一年,春笋展竹枝时,公社食堂关了,我背着被子回家,而双手端的铜盆里是像黄花菜形的干笋。没想到这些干笋日后竟派上了用场。我回到了家,祖母见到我时噙泪叹息:“可怜我的源源,像是被铁水浇过,三年没长了……”
自从一九五八年,板栗成熟的季节,我被指定到栗子坳、后又到荷叶潭陈家队再回家。三十个月,我同农妇下田做事同吃一蒸子饭,没领过一分钱。我们洗发用草会水,洗衣用热水浸泡搓搓了事。我像梦游症患者,憨懵这头硬撑着不甘沉沦的生命之舟。
事实上,我比香客庐的那三个少年儿童更加无助,比梅娜活得更苦。冬天,他们有妈妈为那堆防兽驱寒的火添柴加棍;夏天,有妈妈为他们点燃驱蚊的紫艾叶火把;在饥寒、提心吊胆的日子里,他们的娘犹如张开翅膀维护雏崽的鸡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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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园内的那两株壮实的香柏没了。园中的古槐、皂丸树早已不见。它们一棵棵地被锯掉、被大刀阔斧劈剖成块,在土砖砌成的炼铁炉中化成灰——连同树上的珍惜罕见的药材:柏寄、槐姜、槐灵芝、槐龙须…我为这些古老的植物园里的庞然大物而哭泣:几百个春秋流淌而去,它们承受过无数次狂风飙雷电;它们也承受过战争的洗礼,却仍巍然耸立,鹊民在其高高的躯干上无忧无虑地筑巢生儿育女、迎接朝晖、道别晚霞。炎夏,它们用那佛手般的枝肢叶掌,把火辣辣的阳光揉成亮丽的碎金灿银宝石花,和着一阵阵清风散落下。假如任它们选择生存还是毁灭?它们一定会盘坐在着郁郁葱葱的生灵园再活五百年、六百年……因为他们的根已深深扎进了紫水河畔肥厚的土层。人们只要昂首看看它们的顶天立地、枝繁叶茂,就会感叹生命的欣欣向荣无限……如今,它们不见了,充当了如火如荼炼铁年代的牺牲品。
还是那间房,仍是那些拼凑的床,父亲,有时躺着、有时傍靠在床头撑过白天或黑夜。去年冬天,父亲患水肿干瘦病,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学校便让父亲回来了,回到了我们这个残缺不全的家,每天由我们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熬点粥水端给他。如今父亲已干瘦、虚弱得无力挪步……父亲打成右派,工资停发,被隔离审查、后来管制劳改。那些日子,母亲生病卧床、疼得生不如死,是我砍柴卖钱买米为年少的妹妹们挣的半饱……祖母、伯父和堂兄是不会把这类十分悲伤之事讲给父亲听的,我也应该象他们一样守口如瓶。
我回来了。11岁的妹妹睡在父亲的脚头,我挤上了祖母带着小弟小妹睡的床。伯父和二哥睡上下层的窄架子床。大哥夜晚取下房门开零铺——就开在面向土坪的房门口。男女老少、两户三代九个人,同挤住在十多平米的房内。人活着,要吃饭,上了三年学的二妹不得不停学陪伴着我们重握柴刀砍柴!我的一担柴卖四角或五角钱,买回米盐油。若一连落雨好几天,则无米下锅。五月雨季,我们用父亲的那件高粱色的毛衣换了8斤米、用那件酱色毛线背心换了5斤米,他那架金光闪闪的刮胡子的刀换了10斤米。
靠在床头墙壁无力活动的父亲看见我和妹妹与叫花子无别而长抒短叹,目光里流露着愧疚。这时,奶奶总是用类似的话安慰他:“让子女们做事也是没办法的自救法啊!骥儿你不爽气,等你养好了病,她们就好了。人生一世,有几个喝了观音菩萨的清明水——永无病无痛的?有青山在就有柴薪……”实际上奶奶转身就背着父亲抹眼泪。我的已干涸许久的泪泉,也因祖母落泪而复活,只要一见到奶奶背者爸爸楷泪,我心酸的眼泪也会跟着汨汨的流。
六月初,父亲精神好了些。有一天,在抽屉里的几本旧书里,他翻到了一个旧信封。他把信封用小刀划开,把信封地址:南昌市绳金塔海员宿舍二栋一楼古月英,重新写在信封上。过后他试探性地问我:“……你去南昌姨妈家好不好?你姨妈是个蛮好的人,她蛮精明的,”略停了一瞬,他接着说:“也许,也许他能帮你……”过后,他伏在桌子上写了封信给姨母。
我从回到家,就没见父亲诊病或叫我为他买药。眼前的他,病的失去了活人那有血有肉的形体了,却颤抖着用竹节般的手从胸口前衬衣口袋里摸出拾圆钱,要我用它买张去南昌的车票。他喃喃自语:“活下去就是希望,就有希望……”父亲曾对堂兄们谈起,日本第六师团是由他们所在的兵团缴械的……他和战友们出生入死……他的老师上海滩火辣辣有名的黄全荣劝说他去美国留学,因想念母亲而不愿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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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拾元的人民币蕴涵着体温、润润的,含着一位曾南征北战若干年的血性男子的体温和汗气,它还蕴蓄着为人之父的良苦用心呵。
从湘南紫溪乘火车到南昌,中途在株州转车,共一天一夜,我只在南昌姨妈的房里吃了一餐中饭。姨妈讲米、油、煤、糖等日常物质定人定量,扯布凭票……有一天我和你姨夫上馆子,花了五十元,饱吃一餐的只是南瓜粑粑……她给我十五元做回湘南的路费,另送给我两套他女儿的旧棉衣裤,送给父亲两双袜子,我一去一回不到三天。
过后,父亲透露了他为什么要我去南昌而不去坪石,他想代表外婆向姨妈渴望点回报:“你姨妈生下来几天后被生母抛弃,由你外婆收养喂养大,送她读书……日本投降后,她乡里重男轻女的生母因子女多,乞讨无门,是我和你妈助她的妹妹去南京谋生安家的……”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从南京回小镇?我打断父亲的回顾。他哑口无言,满脸尴尬。
一九六一年七月三十一日晨,窗外的石榴树下大伯父和奶奶在轻轻商量着什么,突然听见我爸高声喊娘。大伯父和奶奶急忙进房,见我爸脸色煞白,奶奶几乎是扑上去握住爸的手呼喊:“骥儿,骥郎!”大伯父也不断地喊:“先骥先骥!五弟五弟……”我以为爸一定是饿坏了,就拼命往街上跑,像麂子似的跑得飞快,沿途的人和树一闪而过,我跑过登瀛桥,在桥头市场见有个老人脚下的篮子里有些鸡蛋,我给了她唯一的三元钱,她给了我五个蛋。
我跑回家把菜锅里放了半碗水,烧开后打进了两个蛋,搅动了几下,撒进点盐,把蛋花舀进碗里,一边吹,一边端向父亲床边。大伯父扶父亲坐起,我用羹匙喂他。喝完热汤后的父亲气色好多了,像是梦后醒来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掠过微笑,喊:“阿娘!大哥!”他精神清爽双眼炯炯有神双颊微微抽蓄,仍像平常那样娓娓而谈:“生者——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就是希望。个体生命皆有求生存的本能,种族生命才得以永恒……要求生存就得靠自己……”过了约半小时,这株不愿意倒下的竹君子终于睡去了,这年他三十九岁。呵护过我八年的父亲,曾谆谆教诲过我知识,而他的谜语:“未出土时先有节,凌空迎风勿曲折。”日后成为我做人的图腾。在这间二战后七拼八凑起的蜗居里,在父亲久卧病地那张床上,我的母亲受尽病痛折磨,惨不忍睹地死去,事隔三年我再次见到了人间最悲惨的一幕。奶奶悲痛得撑断肝肠,破裂心肝般的哀号:“天哪!你闭眼了,你怎么不收走我,由我代替我的骥儿……丢下这一窝可怜的细女嫩仔,来日日子怎么过……”见奶奶哭泣我们就嚎啕,祖母闭目默默然时,我又生怕她不醒……我把剩下的三个蛋煮给奶奶吃:“奶奶,我的弟弟妹妹还要您哩……”她勉强吃了一个示意我端给大伯父,嘶哑的声音说着:“先骐呵,你弟弟地后事就靠你……就拜托你……”她又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大伯父急忙去扛运队,请求提前发工钱。他把领的工钱为我父亲买了一幅棺材和一大罐黑漆。下午,帮忙的人把棺木从木材厂抬来放在窗前树下,大伯父蹲着把木色棺材漆成墨色。我明白这天下难得的好人在倾其囊尽心竭力想把丧事办得肃穆些,为的是安慰老母亲那颗伤碎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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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后,大伯父搀着奶奶把41根白线和41根黑线放在永生息者的手上,意思是白发老母为英年早逝子来世加寿。湘南的殡丧俗,死者的儿女要头扎长长的白布戴孝。大伯父派二哥去扯来六尺白布,却对奶奶说:“娘,这幅布莫撕成布条了,好不好?让源源披拖在身上代替它弟妹戴孝算了,日后也好让她做件汗衫穿,要得不?”奶奶点点头。这理因撕成白孝布条的白布,让我做了件衬衣。
第三日拂晓,大伯父给了我两元钱,要我去食品站请主任批两块钱地猪肉:“你讲清楚,你先拜他一拜,讲清楚你父亲过了,请金刚抬送上山,他会批条子给你买肉的。”果然不错,食品站主任批给我两元钱肉票,买回近三斤猪肉。我把我在陈家队灰棚做的那包干笋用温水浸泡后切成段、猪肉切成片,熬成一锅,请抬棺的人吃了一餐便饭。一九六一年八月二日上午,父亲安葬在紫水河边的宝塔岭。祖母泪哭干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和妹妹弟弟也已麻木,不哭不语……残阳滴着血泪默哀着沉下西山,紫水河畔落下一片昏暗。
父亲走后,每天我带二妹走很远的路上山砍柴。经过1958年全民炼钢铁之后,城镇周围二十里之内的座座青山都已伐成癞痢头了。我俩肩挑着柴撑步在崎岖的山道上,见泉必跪下捧水喝,捱时光,不想回,又不得不归巢。有一次砍棍柴时心猿意马一刀劈下,左手拇指被砍掉一小半,鲜血直流,二妹吓得惊叫,哭声震动一个割松脂的人,他赶过来看见我左手血流如泉,立马在附近的树兜寻址了一撮草塞进嘴里嚼,为我贴敷在伤指上……足有半个月,我手疼不能做事。这时我想离家外出求生。这地方是我们家园么!?它如今贫穷地如遭洪水洗过,一无所有,一无可取。祖辈的家园也许曾是祖辈们、父辈们童年时的乐园。可如今它对于我来说,我,充值量也只是它一个信受磨难的过客而已。
堂屋靠近大门左边砌有一柴灶,我和大伯父一家共用,向来是他们煮了我再煮,煮晚饭时常是挨近天黑。手受刀伤后我变得很消沉。有一天,天黑后,我背靠着大门站着一边想,权衡着是去广东坪石,还是去江西南昌?偶然间感觉脚背上冰凉有什么在蠕动,借着火光低头一看,一条红黑相间的蛇从我脚背上溜过。我吓呆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见它抬起那可恶的头望了望火 ,回头又从我脚背缓缓地移过,溜向黑咕隆咚的户外。在这座屋里,八祖父每年都要打死一两条毒蛇。有一年冬天,一条银环蛇钻进他家破布桶里,八祖母拿布桶到房门口晒太阳翻破布补衣裳时发现……八祖父和五祖父都没能捱过灾难,他俩水肿干瘦后去年先后去世,而五祖父似乎是毒蛇的克星。他的口头禅:见毒蛇不打三分罪。蛇从我脚背上爬过,它没给我要命的一口,我暗自庆幸!在我们“捕蛇者说”的永州地区,每年夏季秋季都有人被蛇咬,我的学友周翠姑的妈就是被蛇咬死的。我把蛇从脚边爬过的事情告诉了奶奶。“蛇咬对头,那畜牲于你无怨无仇,不会随意伤害你的。人呵,人有时为甚么比蛇蝎还凶狠哩……”老人家喃喃自语,又陷入了伤碎的往事里。
有一天,我对奶奶说:“奶奶,我想去南昌请姨妈为我找点事做,等我有地方落脚,我再回头接弟妹,好不好?”奶奶心中有数:自己已经老了,有些是想帮已力不从心,许多事她想管也管不了。一九六二年正月的某日凌晨,二妹掺着奶奶——老人家硬要送我到车站。户外正下着沙雪,与大伯父同铺的大堂兄又嘲讽:“外面下雪冷死人,您不听劝硬要送她,她是去上任还是去赶考?”奶奶没搭理他,她穿上尖尖的套鞋送我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在候车室奶奶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女孩子外出做事要懂规矩要勤快要多动心思,学会爱护自己,要双脚探着卵石过河——稳靠稳……”七十多岁地奶奶送我上火车,她老泪纵横,我泣不成声,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竟成了永诀。在后来的人生旅途中,我条件反射般地敬视过往的老婆婆,在他们皱纹网密地苍苍音容中寻找奶奶的端庄、慈祥、坚强和宽容。
奶奶在我心目中永远是神,日寇枪杀了我祖父,大伯母死于逃难的途中,她不得不帮着大伯父拉扯大两个孩子,我父亲被打成右派,我们的爷娘在贫困折磨下去世,他老人家又不得不含辛茹苦的关照我的小弟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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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流,杳无音讯五年,独自在异乡挣扎,留下了终生的内疚和悔恨:当年为什么不把妹妹带上?在槐园、在山岭砍柴受苦难时期,一直是她陪伴着我。我走了,却丢下了脆弱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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