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魔女传 序篇 国之咒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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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紫瞳飞离的同时，正有两道白光从宝应塔中脱离而出，飞在空中。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人，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背插浮尘与宝剑。跟在背后的，正是徐恺。

徐恺在塔中，废尽心思，也无法打破结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得从急躁、焦虑转为衰颓、无奈。

无情的现实让他的努力不断得辅助流水，也令他的信心彻底被打得粉碎。他从最初暴怒得痛斥自己无能到最后连说话的精力都涓滴不乘，乃至叹息都完全停止了。完全的心死，彻头彻尾得挫败，毫无希望的等待将他的精神折磨得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是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顾忌法师的仪容与外表了。他这样想着，身子呈大字形状躺倒在地上。即使是这地面，他也尝试着打通，却发现，包括塔窗，都有结界在保护着，整个塔楼形成了一个无法穿越的魔法监狱。

虚脱的感觉传遍全身，各个关节几近松脱，人体如同一条离开水面的鱼儿一般，恹恹待毙，连蹦跳的气力都不复存在了。

"东南大陆真的要成为殉葬品了吗？"唯一尚未僵硬的脑子还在不懈得思考着，虽然这种思考本身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人类的宿命就是如此吗？拼死拼活数百年造就的文明，就这样瓦解于瞬间吗？那当初为此而付出的努力、精力乃至生命，岂非全无意义？仅仅一夜间，就要被难测的天命悉数剥夺吗？"

"记得师父曾经给自己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在诸国纷争的年代里，一位圣人立志要用自己的思想来改造社会，终结乱世，于是他四处奔走，寻找合适的主君来施展自己的报复。他要渡过北方的大河去访问当时的一个强国，当他在弟子的陪同下来到大河渡口，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该国发生内乱，两位主政的贤明大臣遭到暗杀，他不得不终止了渡河的计划。他仰天长叹道：'多么壮丽的河流呀，如此宽广得奔流着，我却不能从此渡过，是天命的决定呀。'但他没有放弃，又选择了去南方会见一位有王者之风的霸主，却又在即将见面的前夕，听到了这位霸主暴死的恶讯。壮志难酬的他再也没有找到足以支持自己理想的强力人物。可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灰心，于是他高唱'回去吧，回去吧，呵，如今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的相亲，我留在故国的年轻弟子，都富有理想，胸怀大志。他们能编织出美好的图案，却不知道如何剪裁……'于是他高唱着这首'归与之歌'回归故乡，在余生里教导出无数有用之才，成为了一代伟大的教育家。

"他每次失败后，都能立刻寻找到下一个努力的目标，即使天命令他一生多桀，他却依旧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努力为这个世界寻找出路，为世人做出自己的贡献。自己曾经立志以他为楷模，因此才会辅佐有贤王之美誉的李煜。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贤王变成了杀人魔王，自己却无力阻止他实施那可怕的计划。如果那位圣人身临此境，他又会如何说，如何做呢？

"自己毕竟不是圣人，没有那样的大智慧与大心胸。自己无法突破眼前的困境，无法挽救自己想要挽救的，更无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这是自己的无能，自己在天命面前很无能，不能顺从，又无法改变。"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一热，感觉到一种咸湿热辣的液体正自双目中泉涌而出。

"修道人无喜无悲，你哭什么？"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突然闯入他的耳鼓。

"师父！"他心中惊喜交加，身子如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射了起来，定睛看时，果然是老师太清真人。

"师父……弟子……救人……快……"仿佛黑夜行路人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即将渴死荒漠的客商看到了绿洲清泉般，巨大的喜悦令他语无伦次起来。

太清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围绕着塔楼走了一圈，不住得叹息道："李烈钧果然学究天人，法力通神。不愧东南大陆魔法第一人之誉。可惜一点私心未泯，留下祸端，终究不能得道飞升，堕入轮回之苦，更遭到亲眼目睹自己手创之国毁于一旦的报应，可悲，可叹。"

"师父是说，李煜就是李烈钧的转世之身？"回复状态的徐恺立刻在头脑中做出了相应的判断。

"你猜的不错。"太清真人点头道，"轮回之苦，就是这样的。"

"可是，东南大陆的百姓何罪？也要遭此荼毒！"

"唉。"太清真人长叹一声道，"盛者必衰，生者必灭，此乃常世之理。"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这是什么样的天命呀！"徐恺浩然长叹，声音愈发悲凉起来。

"时也，命也，运也，人力不能挽也。天命让为师闭关，又让为师在这个时候才出关，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你我说话的时候，封印已经被破解了。"

话音未落，塔身陡然晃动了起来。突如其来的震撼令徐恺险些摔倒在地，他也同样说出了三个字："开始了。"

※※※※※※※※※

当二人降落在金陵城外小山上的时候，城内那爆发前的宁静已经告于结束。

死寂的天地间，忽然就刮起了一丝微风。

风不甚大，吹在这修罗屠场般的世界中，轻柔的感觉颇不合时宜。拂过人身，有一种被猫咪柔软毛皮蹭过的舒适感，一种暧昧的轻度按摩。

然而，很快，这风就一改本色，变得狂烈任性起来，风眼的位置正在云眼之下，自外而内得旋转着，吸纳着势力范围所及之处的一切。很快，城市各处升腾起无数的通天气流柱，疯狂得摧残着那些人类文明的产物，所过之处，无论是断壁残垣还是完好建筑都在瞬间被夷为平地。大小不等的残片被随着气流柱旋转着在空中起舞哀鸣，仿佛在向大地做着最后的告别。

飓风还在不断得迅速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很快将突破了城墙的局限，侵略四野。太清真人立刻张开了守护结界，将自己与徐恺遮蔽起来。

徐恺悲怆得望着眼前的惨状，他知道，经此一劫，此时城中已经不会有什么生物可以幸存了。这座形盛东南的三江都会，曾经的珠玑列市之地，罗绮盈户门庭，以及那三秋桂子飘香，十里荷花映日的良辰美景，尽皆往矣。也许唯一可以留存下去的，只是幸存者口中的传说而已，而即使是这个传说，也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或许再过上一些时候，连传说都会中断在人们的心中，彻底湮灭无闻了……

"师父，真的无法解救了吗？"当云眼中再度电光飞舞，霹雳轰鸣，徐恺将最后一丝脆弱的希望寄托在身边年老的修道者身上。

"天数，劫数，天命难违，在劫难逃。"太清真人摇首浩叹着，以怜悯的目光打量着身边这个得意门生。

"即使有人获罪于苍天，那么为何要让所有的人与他一起接受天谴？这不公平！"

"天道五百年一变，人世只有在毁灭之后才会得到新生。你知道，为师所信奉的是一种在这个大陆上几近失传的古老宗教，本教的最高境界便是参悟天心。可惜为师过于沉溺魔法枝节，反而舍弃了参悟天心的根本。虽然近年来有所回归，可惜时日尚浅，不能一蹴而就，所以，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太清真人说到这里，面现惭愧之色。

"可是……"徐恺的话还未说完，却听到远处半空中的云眼里传来了一种咔咔的怪异声音。这声音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似乎在酝酿着巨大的能量。

"最终的时刻来临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清真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恐惧的神色，这种神色是徐恺从来不曾见过的。师父百年修为，养气功夫已经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不瞬目的境界。然而此时，他才感觉到，天命之威即使是师父这样的人物，也无法泰然处之。

"呼啦！"这一声巨响，似乎劈开了隧古之初郁积于天地之间的浑浊与轻清，将上下未形的世界强行撕扯开来。天在哭号，地在饮泣，万物在颤抖。

一道斩断混沌的巨型闪电自云眼出疾劈而下，以不及掩耳，不及瞬目，不及动念之势正中宝应塔的残骸，将犹自坚挺的它从中劈成两半！

残骸的两半，发出痛苦的轰鸣声摇摇倾倒，砸落在地面，粉碎成无数残砖碎瓦，激得地面上腾起了巨大的白烟。白烟犹未散尽，一股黑雾从塔基下喷薄而出，凝而不散，直上天际，冲入云眼。

此时，云眼的中心更加黑暗浓密，云如发狂般翻腾汹涌，仿佛里面正在发生着一场神与魔的大战。沉沉雷声，烁烁电光，昭示着其中正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在膨胀、碰撞、激荡着。不多时，一声摇动山岳，倾覆天地的暴雷响过，巨大的乌云倏忽之间散做百十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散去，转瞬即逝。

随着乌云的消散，肆虐的飓风也同时不见了踪迹，原本是城市所在的地方，化作了一片旷野，除了原为宝应塔的塔基处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外，整个城市连同交战的士兵与受灾的居民，则连一个影子都不曾留下，仿佛被一只巨手从世界上抹掉了……

徐恺师徒怔怔得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不言也不动，宛如两尊木雕泥塑。忽然，徐恺感觉脸上落下了一滴液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更多的液体继续落了下来。

"下雨了。"随着这个念头，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摊开手掌，定睛看去，看到的却不是晶莹的水滴，而是一种殷红的，粘稠的液体，染得双手淋漓。

"是血！是血！是天在出血！"他惊呼着，抬头仰望，苍穹渺茫，不见尽头。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血，倒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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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载：宋太祖七年，南唐后主十四年，太祖克金陵，夷其城，军民皆诛灭。后主李煜以身殉。南唐遂亡，天下平。是日，天雨血，三日乃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