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 守护着我的爱之二：相见

出院后，我被分配到邻近河北境内的一条隧道，担任守隧道的勤务。这条隧道是北上通往北京的必经之路，隧道很长，我们在这里总共还不到一个建制排，只有两个班加上一个排长，虽说我们是一个排，可有的老兵服役三年也不熟悉隧道另一边的战友叫什么，能见照面那也是屈指可数的。我们的营房是在山下的村子里租的一个小院，这个村子总共也就二十来户样子，一个院子的租金每月也不到二百块钱。这里是有钱花不出去的地方，连盐都需要坐每周一班次的火车到北京丰台买，来回需要一天的时间。那会儿村子还不通电（不知道现在通没通），晚上我们战士上哨换岗的手电就是全村乃至方圆十公里最明亮的光线了。这是我来这里第一天，排长给我介绍的情况，我的心那会儿一下子跌到了最低谷，连最后一丝光芒都失去了，什么叫万念俱灰，那一刻我才明白。

这里的军营生活不像任何部队，我们不用出操、大家轮流做饭、没有领导检查、没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书、甚至我们都没有一个可以交流讨论的话题，大家每天说的笑话和趣事二都是在重复重复再重复。每天我们需要上6个小时的岗哨，从山下的村子里走到山上需要半个小时，尤其冬季里的寒风真的就像钢针刺进骨头里的疼。我们任何人都不能生病，有一个生病的就得拖累大家多站几个小时，所以我们都很爱护自己的身体，托排长买的二锅头就成了上岗必备了，特别是夜里，荒凉的山野中，另一名战友下去叫岗，无论是下山的还是在山上等着换岗的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知道是怕野兽、怕坏人还是怕鬼，反正那会儿酒不仅能让人暖和起来，还能壮壮胆。

空虚无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地过着，我们忘记了年月日、忘记了自己是在首都、忘记了当初来部队的理想和抱负，如果没有头顶的国徽、身边的钢枪，我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名军人，只盼着早日回家，结束现在的生活。在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喝酒、抽烟，那会儿战士的津贴还不足百元，我们跟着老乡学着喝散装酒、拿纸卷烟抽。唯一能够排解心中寂寞的就是写信，给家里写、给所有认识的朋友、战友写、在杂志上找笔友写，然后让排长利用买菜的机会寄出去。这已经是是我在这山沟里生活了半年后了，拿起笔给你写了一封信，信里面回忆着我们在医院那段快乐的时光，并且幻想着能够在见上一面。那一刻，我猜想着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将信交给排长的那一刻，我打消了你能够回信的念想，只盼着你能够收到这封信，明白你曾经还认识过一个在医院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借给你解放鞋的那个战士。两个月后，在我给你寄去近二十封信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并且还有我们当初在颐和园里合影的照片，信里面你为我们生活的处境而感到难过，鼓励我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这样你的来信成了我每周的期盼，成了我生活的目标，支持着我不放弃理想，坚强地面对一切。

送别老兵，一年的时间匆然而逝。明天他们就将返回师部参加退伍仪式回乡，这是他们当兵三年唯一一次回北京，虽然他们一直生活在北京的最边缘，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士兵突击》里面的史今班长，在北京服役十年竟然没有去过天安门，我们的老兵们同样经历着这些竟然，唯一不同的是史今班长最后去了天安门，而我们山沟里的老兵直到退伍返乡也没有去过天安门。老兵走后，我们勤务由于人员缺少而更加吃力，每人每天的执勤时间由以前的六小时增加到十小时，大家说话写信的时间少了，更多的就是睡觉，甚至有战友一个星期没脱过外套，睡醒起来穿着大衣就站岗，回来脱下大衣就睡觉。就在这样艰苦的时候，我当了逃兵，由于我文笔不错，新兵训练基地的大队长（以前的中队长）点名要我担任他在新兵训练四个月（武警四个月新兵连）的文书工作，好在调走我的同时又来了一个接替我的战友，临别前，我拿我的全部津贴给战友们买了十瓶二锅头，两条红梅烟。算是我不能与战友们患难与共的赎罪吧，能够让我心里多少舒服一点，走的前一晚，我们一起喝了很多，说得也很多，我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了！头一次坐上唯一可以离开这条山沟的火车，头一次穿过我们守卫的隧道，进入隧道前，当班的战友向我行了举枪礼，我的眼泪顿时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隧道内的黑暗掩盖住我的泪水，到了隧道的另一端，我才第一次看见同我们隔道相望的战友，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条烟扔出窗外，挥手告别，虽然我们从未谋面。

出了丰台火车站，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首都，从未有过的激动充斥着我每一根神经，不过分的形容就像刚被释放的囚犯一样对这个城市有了一种回归感。那一刻，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想去天安门、想去KFC、想给家打个电话（一年多都是写好纸条，让排长代打）、还有想见见她。沿街找到一家标着长途电话的小店，询问好价钱后买了一个面包，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近况并给他们生活做了一些叮嘱。放下电话后，犹豫了很久才从十多封她写给我的信中，找出了留下的电话号码。显然你为我能够离开那个山沟而感到高兴，并且告诉我一个很容易找到的地方相约见了面，你还是一头的短发，运动服、运动鞋、背着一个大大的斜肩包，还是一副学生样子的打扮。我们聊得话题不多，所以说的话也不多，很多我想说的和想问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快乐和清纯，就像一块白玉，怎么可能没有垂怜她的男孩儿呢？我又有什么条件赢得她的芳心？，这些话我只能暗暗地想着，唯一期盼的是我们再次相见。后来你送我去了开往基地的长途车站，嘱咐我在哪儿下车怎么走后，还给我买了一些吃的。在车下我问了你对我这个人怎么看，你只是笑笑地说“当然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儿了，要不我怎么可能跟你联系还来见你啊！”，“那以后要有机会，你还会见我吗？”我问道。“要是工作不忙当然可以了，我们是朋友嘛”那一刻，我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真的好想唱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那首歌字字都能唱到我心里，哼唱着这首歌，我离开了山沟又告别了你，又回到梦开始的地方，而前面的路又会怎样呢？我不得而知。这一年是2001年，外面都流行着什么歌我不知道，只钟情哪首一遍遍哼唱着伴我度过艰难岁月的《在那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