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块月饼

中秋节是要吃月饼的，正如元宵节要吃元宵，端午节要吃粽子，过年总要吃饺子一样。

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是村支书，比芝麻还要小的“官”。虽然位小职卑，但手中毕竟有一定的实权，求他办事的人还是很多的。所以每到逢年过节，家中就象赶庙会一样，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说是送礼，送的什么“礼”呢？来人的手中总是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价值大概就是一、二十元左右吧。乡里乡亲的，碍于面子这些礼总是要收下的。有时还需向人家回礼，回的礼物甚至要超过送的东西。

那几年每到八月十五，家中别人送的一盒盒月饼总是堆积如山。月饼的质量很不好，咬一口几乎象现在的电脑硬盘一样硬，让人难以下咽。吃是肯定吃不完的，家中天天开月饼宴，一日三餐就只吃月饼连馒头也省下了，但也只是消耗掉冰山的一角。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到最后月饼一块块发了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家人就对如何处理它发起了愁。幸好家中养有一条看门的大黄狗，念其它每日里晨钟暮鼓工作得很卖力也很辛苦，就把那些发霉的月饼每次赏它几块聊以充“膳”了。

开始的时候，阿黄对这天下掉下来的美味珍馐欢呼雀跃，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但美味不可多用，吃得多了阿黄就也对它渐渐失去了兴趣，一块月饼抛下，只是站起身用狗鼻子闻一闻，然后就又蜷起尾巴懒洋洋地躺下了。气得看在一边的父亲大骂：狗日的，这年头连畜牲也做古怪！

但后来出事儿了。在我家前院邻居家，住着一对从外乡赶来的老汉和他的老伴，满面尘灰烟火色终日以收废品为生。尤其是那老婆婆，岁月的年轮在她额上刻下布满了一道愁苦的皱纹，古铜色的脸好象被拧干了水分没有一点活力。我那时也就七、八岁吧，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她伫立在村口，心里就有点害怕总是悄悄地绕路而去。老婆婆的话语不多，整日里没见她与人多说过话。那天，先是听到我家院子里阿黄一声低沉的咆哮，接着就听见“哎呀”一声痛苦的尖叫。一家人赶快奔出门外，只见婆婆已跌倒在地，身上、脸上全是灰尘，用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那手上鲜血只流，剩下的是阿黄在一旁狂吠不止。

等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婆婆送到卫生所包扎回来后，父亲与母亲就在饭桌上为这事嘀咕开了。母亲很不解：按理儿，这婆婆也前后院的经常到我们这里走动，阿黄与她很熟悉不会主动咬人啊。父亲老半晌没吭气，突然把饭碗一放：我明白了。

晚上的时候，父亲专程到街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盒上好的月饼和水果，又配上一大堆营养品，与母亲两人看望了老婆婆。回来后，又将阿黄暴打一顿，第二天就把它送人了。

这个案子的起因是这样的：老婆婆看到阿黄身边吃剩下的几块月饼，心有不忍就去捡。阿黄这狗东西自己不吃可以，但一看到别人要狗口夺食，就猛扑上去咬了婆婆一口。这事儿，两家双方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没有挑明说透。

我很爱我家的阿黄，常常领着它到村外的野地里，我在前面飞奔，阿黄在身后一路追逐，它是我儿时最好的伙伴之一。可怜的阿黄因犯下了千古之罪而离我而去，到最后我也没有打听到它的所终。我更同情那位婆婆和那老汉，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他们的子女没在他们的身旁？只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苦，只知道他们后来又推着那辆收废品的拉车到远方流浪去了，再也没有下音。在幼小的心灵里，就明白人生的不易，一致于落下了深深的根。

三十多年前，我家很穷。父亲与母亲带着膝下的三个孩子，含辛菇苦。家中共有姐弟三人，姐姐老大，哥哥老二，我最小所以也最得宠。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小时候因为贪玩，父亲生了气就在吃饭时对我吼道：把白馍馍给我放下。我能吃上白馍馍，这是家里所有人享受的唯一待遇，其余的人都要啃窝窝。这年中秋节，父亲买了一个月饼，他和母亲不吃，只让三个孩子吃。一个月饼怎么让三个孩子吃呢？父亲把月饼一分为三，最大的一块分给我，中间的一块给哥哥，最小的一块是姐姐的。这次姐姐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觉得受委曲的总是自己，就很有意见地把父亲递给她的那块月饼摔到了地下：为啥总分给我最小的一块！月饼摔到了地下，父亲也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姐姐看父亲生了气，也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亲回过了神，一边把姐姐揽在怀里，一边捡起那块月饼仔细地吹了吹灰，笑着哄姐姐说：妮儿，不哭不哭，下次一定给你最大块的。但姐姐却看到父亲的眼角这时分明也闪耀着晶莹的泪花。

我那时小，对这事根本没有印象。是姐姐临出嫁的那天晚上一边流泪，一边对我悄悄说的。姐姐红着眼圈叮嘱我说：我走了，你哥哥又在外地上学，你可一定要好好在家照顾好父母啊。

又到中秋，月圆月合。但尘封的往事，却总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难以释怀。总是想起一句话：农民很苦，农民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