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教师老Y的故事

上周星期五，9月14日，一大早去上班。坐上习惯的那一趟公交车，车上已早有乘坐一趟车的同事们，冲那些熟悉的同事们点一点头，找个座位坐下了，这才逐一扫视全车。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老Y，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于是，我问同事：“老Y呢？”

“病了。”同事淡然地说。

老Y身体一直不好，经常生病，但很少因为生病就耽误工作，肯定是有点严重才会不去上班。

“严重吗？”我问。

“住院了！”同事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住院了，那他女儿这下惨了！”同事们并没有为我这句貌似唐突的话语惊奇，因为他们也了解老Y的家庭情况。老Y的老伴，瘫痪在床已经快半年了，一直就是老Y和他女儿在照顾，如果老Y住院，他妻子瘫痪在家，那他女儿就要两边跑照顾老人。老Y住院肯定在城里，而老Y的家在镇上。来去都要赶公交车，一个单边就要三十多分钟。而还有一个孙女在镇上读小学，每天中午要回家吃饭，老Y 的女儿能不惨吗？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似乎是心情很沉重！

我有些自责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在此前一天下班后我与老Y的一番对话。我们两个人在下了公交车后，都说要去菜市场买菜便同行。

路上，老Y说：“趁着这两天天气好一点，明天去把老家一亩多谷子打了，狗日的雨都下了几天了。”

我说：“老Y啊！你这是在找死啊！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要回家打谷子！有工资你不干地里的活不行吗？”

老Y说：“一亩多地，没有多少。一年种一季谷子，点一季油菜就是接近两千块钱啊!”

“两千块钱，还不到你两个月工资吗？”我有些替老Y着急，认为他该转变观念了！

“老赵，你不晓得，婆娘病了那么久，用了好多钱。我暑假也吃了好多药，花了不少钱。女子又没有工作，孙女子还要读书，女婿在给别人开车也挣不了多少钱，一家老小都要靠我一个人的工资。紧得很啊！”老Y开始唠叨，这种唠叨听了很多次了，我咋个会不晓得呢？晓得又能怎样呢？

现在物价很高，像我们这种小镇的蔬菜都卖得很贵。我买了点黄瓜、白菜、西红柿就走了，而老Y还在那里为买八毛还是一块的土豆与菜摊老板斤斤计较。道别时还听见老板抱怨老Y，“人家买了三样，你买一样都这么恼火。”

没想到今天老Y就真的生病了，我把我对老Y说“找死”的话对同事们说了，同事们似乎一下子为老Y的病找到了与自己无关的理由而变得兴奋起来，纷纷都说我是个“乌鸦嘴”，进而讨论起来是否应该建议中心校领导去看望一下老Y（我们是村小），言语中他们最关心的是老Y病了，老Y的课该由谁来顶替。结果是没有结果。老Y由于身体原因，这几年没有担任教学班的工作，负责学前幼儿教育。像我们这种农村学校，所谓的学前幼儿教育不过是守着孩子不出事情，吃好，玩好就行了。相对教学班没有压力的。

我望着窗外，想着老Y的一些事。开校前两天，8月29号，到单位应聘岗位，在校长办公室签字。老Y拿着一纸化验单跑去找校长说是要请假，说他一身都是病，还说他老婆瘫痪了。我听了很吃惊，因为我从去年十月到少数民族地区支教，今年六月底回来的，暑假一直猫在家里上网，差不多一年没跟这些同事接触。走之前看见老Y的老婆还能送孙女上学，只听说的得了什么重症肌无力的怪病，没想到都已经瘫痪了。老Y还在给校长诉苦，拿着化验单一项一项的给校长解释他是严重超标还是严重不达标，并拉起衣服给我们看他的背，密密麻麻全是拔火罐留下的印迹。他说，他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婆，还要在地里干一点农活，医生说他的病是累出来的。校长在听完老Y说的话后，问了一句：“你要请多久？”老Y说：“一学期行不行?”校长笑了：“老Y啊，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哪有这种权利批准你一学期的假呢？这种假你只有找教委，不过像你这种情况，批准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批准了，会扣工资的，以后工资晋级也会受到影响。”校长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老Y的要害，听说工资会受到影响，老Y当即就偃旗息鼓了。

车子到了我们村，下车进了学校，我就进教室了。老Y的班还是找了小卖部的一个女孩儿帮忙守着，村小负责人安排了其他老师有空照看一下。我是没空的，领导也没有安排我，因为我包班，就是一个班从早到晚全是我的课，没有一节课是空的。我一天才上两趟厕所，中午一趟，下午放学了再去一次。除了支教一年，我已经连续包了三年的班了，早就养成不喝水的习惯了。

课间之余，我坐在教室后面（我办公桌就在教室里）继续想老Y的事。老Y是上世纪71年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人非常非常非常老实，工龄都三十六年了，还没退休，连病退都没办成。那些比他后参加工作的人都有大批办了退休的手续或病退，而且老Y自己又不愿意病退，因为不是正式退休工资会受影响，一身都是病的老Y从不申请病退，但老Y没有达到六十岁的这条硬杠子，老Y一年又一年的写退休申请，根本就不可能批准。

认识老Y是97年的事，虽然我们都是一个中心校管，但我们还没在一个学校共事，他们的学校比我们的学校还要远，还要偏僻，交往不多。98年是全国性的解决民办教师转公办（简称“民转公”）的最后一年，那些民办教师都在跑自己的手续，恰好那一年我为调动老婆的事常跑到教委去，就经常和他们一路。那时还没通车，大家走路或骑车。我发现那一路民办教师里老Y年纪最大，其他的都是81年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81年是民转公的最后期限，81年后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就不转了。那些和他差不多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绝大多数在94年至96年有了民转公政策后就都转了。大家都说他太老实了，不会巴结领导。他听了只是笑。还有评职称，前好些年评职称是依年限的，谁的工龄长，年纪大就依次往下排，而民办教师大多是在十六、七岁就参加了工作，工龄那是比一般人相当的长。而且民办教师评中级职称是不占学校公办老师的编制的。因此，民办老师评中级职称是很好评的。然而就在这种大好形势下，老Y到现在都还是“小学一级”。而与他同时代的民办教师，早已评了“小学高级”，现在差不多都已退休，工资拿到壹千六七，而老Y才拿壹千二三，这也是老Y最耿耿于怀的地方。是老Y教书不行吗？老Y一直是他们那所村小几十年的负责人，工作勤勤恳恳，领导们对他的工作是相当的放心，一些大型的下乡教研活动都会放到老Y所在的村小而不放到我们所在的村小，要知道，我们的村小是完小，一至六年级都有，而老Y负责的村小只有三个年级。老Y的教学成绩在村小里比起来一直名列前茅，并且由于教书时间长，在当地拥有很高的威信。但就这样的一个人，连一个“小学高级”都没评上。现在，评“小高”又要能力，还要成绩，更要关系，而老眼昏花，老实巴交的老Y越发是不可能的了。

同样的事发生在老Y身上不是一回，2001年，撤并村小，老Y 的学校被撤并，老Y 到了我们学校当了一名普通老师。2002年，按规定有百分之三的老师可以长一级工资，其中有一条便是近年来工作年度考核有三次优秀的人无条件的晋升工资，而老Y是连续四年的考核优秀。但，涨工资，与他无缘，几个中心校的年轻小伙儿，姑娘涨了工资。他去找校长，校长说：“没办法啊！名额有限，我们是严格按照打分来确定的，你的分数没有这些老师多啊！”这些分数，就是学生考试成绩，老师赛课成绩，论文篇数，获奖纪录等等。一个农村初中毕业的民办教师出身，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人了，一直在农村教农村孩子的老师，没有参加过赛课（校内教研是不算的），没有写过论文（学期总结是不算的），学生考试也考不赢中心校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呢？学校唯独不比获得优秀次数多少。其他同事给老Y 出主意要他去找上面闹，但老Y总是说，找谁呢？有什么用呢？每次老Y说到这事儿就眼泪汪汪的，然后摇着头走开。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总想，这就是我的下场，我跟老Y差不多，就一逆来顺受的主儿。

一天很快过去了，由于居住分散，同事之间也很少沟通，周六、周日我也就把老Y忘到了脑后。星期一去上班，看见幼儿班凋零的景象，才想起生病的老Y来。

这时，阳光下，有农户在我们学校操场舞台上晒谷子，我脑子里突然想到：老Y家的谷子打了吗？没打就要全掉在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