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提交者:观察哨 加贴在 社会聚焦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68-0-1.html
-
.
.
提篮桥内的死亡挣扎
.
文/潘莹斌 《解放日报》集团 2000年6月
【本文曾发表在《焦点》杂志、人民网】
.
地点:上海市提篮桥监狱1号监,第17监
对象:叶育连(因强奸幼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
我今年22岁了。1997年进来的,那时刚好19岁。进来前在南汇电缆厂上班,一直表现挺好,工作也挺专心。我们工厂就在海边,后来我下班没事就上海边去看小说。在海边看见一些谈朋友的男女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时我很感兴趣,慢慢地我也就在思想上养成了坏毛病,干了坏事。
一共干了两起,都是小女孩。公安机关审讯我时为了早点完事,我说我干了四起,多说了两起。在南汇分局看守所呆了11天就送到了上海市第一看守所。去时,检察院说:“你到了那儿一五一十地说,不要说谎。”法院开庭时我还是按以前的那么说。我想可能判无期,最坏判死缓,但最后一听到判处死刑,我一下子愣住了,当时浑身都僵直了。审判长念完判决书,记录员问我:“你要上诉吗?”我愣愣地说:“不上。”自己当时只想,犯了这种罪。再也没脸见人,活着也没意思了。死了就完了。
回到监房三天没吃饭,实再吃不进去。
到了第四天,管教队长来找我,三番五次动员我上诉。他说:“政府的法律有这么一条,可以上诉。有一线希望就抱一线希望。你爹妈把你养这么大,不能轻而易举就去死。就是到了这一步。政府还是要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怎么劝我也不上诉,就只说自己该死。
到了第七天,一个姓刘的队长还来找我,动员我上诉,管教为我这事来回地跑。
我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哭,开始喊冤,有点想活的念头了。我同屋的那个死刑犯比我来得早,他说:“你应该上诉。我是没希望了。我的案子比你重得多。”他也是吃的139条(指刑法)。整天在4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呆着烦躁得要命。我老是哭。他就说:“我给你讲讲我在外边的事。”他开始给我讲他上哪玩,吃了些什么,怎么偷钱,怎么勾引女人的,以后怎么寻欢作乐。我当时想让他说说家里事。想知道被判了死刑的人家里怎么想的。他说:“别管家里,活一天是一天。”我把我的案情跟他讲了讲,他劝我上诉。他就叫来管教指着我说:“他有事跟您说。”于是,隔着铁栏杆我对管教说了情况,管教让我把情况和要求写成材料。管教说:“快点儿写!还有两天上诉期,再慢就来不及了。”
整个上午我什么也没写,想了又想。下午法院来人了。告诉我说:“你妈到法院去了,我们把你的罪行都跟你妈讲了,你妈听了说:‘这小子该死!一点儿也不冤枉。可饶他一命吧,给他一条活路,给他一线希望,他会改好的。’”我听了什么也没说,哭了,心里难受极了。更想活了。只要能活着回去,无论是无期还是死缓,也无论我释放后年龄有多大,一定要好好孝敬一下父母。
法院的人问我:“你还上不上诉?”
我说:“上诉!”
管教拿来了我父母给我送来的被褥。我一看,全是新的,心想:“这不是给我送死吗?”我问管教:“我父母是刚走的吧?”管教说:“刚走。”我就万分艰难地往大门冲。死牢离门挺近的。我冲到铁栏杆边,离第一道门还有一段距离呢,我就大声喊我的父母。管教说:“别喊了,早走了。”
管教把被褥交给我:“你拿着吧?”我说:“我不要。”那时已到9月份了,天开始凉了,队长就给我扔进屋里。我又扔出去了。我说:“全是新的,我在这儿盖,盖出臭味来,以后拿回去也没法用了。你给我存着吧。”管教说:“你再不拿,我们可要惩罚你了。”我一听就拿了。拿了以后觉得委屈,就开始哭,开始闹。我大喊:“我没那么大罪过,我也没那么坏,就犯了两次错,就不能原谅我一回?”白天喊,晚上也喊,喊了三四天。
队长一看不行,这里全是死刑犯,情绪传染特别厉害,都闹起来不得了。队长说:“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别再闹了。”
我还闹。9月下旬,高法把我的案子驳回了中法,要求重新审理。一共退回了5个死刑。但都受到了高检的抗诉。
这时,管教来对我说:“你别再闹了,这不给你希望了吗?好好干,帮助干点活儿,擦擦身子。你的案子可能会有变化。”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我开始做陪号,跟驳回上诉的死刑犯打交道。具体说,陪号就是陪伴服侍死刑犯。
我天天早晨给死刑犯挤牙膏,刷牙洗脸。有的死刑犯也挺横,说:“你别来这个,等判下来,该你死的还得死。”我想,不管怎样,我能帮就帮帮。天气热,晚上我就用毛巾给他们擦身子。我老是这样,一来二去,他们的心也软了,说:“你求活的欲望还挺大。”我说:“你们也别闹,闹了自己受委屈。”
我陪过的死刑号,要是用信纸写,能写密密麻麻一大张。
死刑犯一般都哭,有的不明着哭,晚上闷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一哭出声来,就能勾起一片鬼哭狼嚎。一开始,他们哭我还劝,后来看越劝越哭,干脆不劝了,让他们哭个痛快,否则更伤心。
我陪的第一个死刑犯被拉出去时,我都吓傻了。
他跟我一样,都是22岁,犯的是轮奸和故意伤害罪。他们那起案子毙了两个。我们呆在一个牢里挺长时间,相处也挺好的。他挺惨,父母全没了。他有女朋友,和他感情不错,女朋友没母亲,父亲因工伤瘫了,全是他女朋友伺候。他女朋友与他交朋友,是希望他能帮帮她。可他不学好,一开始几个人老在一块看三级录像和打架,再后来看仇家谈恋爱就把男的轰走,把那女的给干了。他女朋友也管不了。到死刑号以后,他知道自己没希望了,觉得挺对不起他女朋友的。就把女朋友地址留给了我。他说他有件毛衣,是他女朋友为他织的,让我以后还给她留作纪念。我为了安慰他,什么都答应。三个月后,1998年春节前夕,中法开庭回来后,他说:“我没戏了。”又说:“以后找到我女朋友,帮我解释解释,把毛衣给她,只能对不起她了。”他晚上睡觉把那件毛衣放在我枕头底下。一般枪毙人都在月底。二十四五号时,他自己说:“我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就该走了。咱们该分手了。”我劝他说:“不会的,不会的。”他说:“我有预感。”
在死牢时人的耳朵特别灵敏,早晨六点钟,一听到00974(刑车牌号)刹车声,就知道监道里又要有人拉出去了。当时监道里特别的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只有你一个人一样,他一听刹车声,就说:“来了,老兄,我该走了。”我说:“不会的,是别号。”他说:“快把衣服找出来,给我换衣服。”我赶紧给他换衣服,门开了。我当时一下子傻了,像要把我拉出去枪毙一样,眼前白茫茫一片,傻呆呆地坐着,什么也不知道了。管教队长说:“喂,给他换衣服?”我像没听见一样,醒不过来。队长用电棍敲了我一下,我一激灵,才明白过来,我又开始给他穿衣服,手直哆嗦,半天穿不上。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害怕,尽说些客套话。他说:“我来这么长时间,你在多方面帮助我,我不忍,我走了,来世再说吧!你有希望活着,到哪儿也别让人欺负,也别欺负别人。”我说:“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他又说:“托你办的事给我办喽!”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一定给你办!”过了两三分钟,队长说:“还没穿上吗?”我说:“穿不上。”队长又叫了一个老陪号,嘁里咔嚓给他穿上了。他穿好后对我说:“兄弟,我走了,来世再见!”又跟管教队长说:“队长,这么多日子让你们费心了,来世再见了!”
我要送他出监房去,刚到门口,门口有两个法警,“叭”把门关上。来人一下把他胳膊架着,扣上坦克帽拖着走了。我在屋里犯了好一会儿愣,咋回头一望,屋里少了一个人,空落落的,我哭了,怪难过的。
他的那件毛衣,我交了。因为这里有规定,不许克扣死刑犯的东西。
我的案子后来拖了很长的时间。高法这次一共驳回10个,9个后来全毙了。我的案子驳回以后中法一直没受理,一直到1999年春节前。
我在这儿插一句,我刚到一所时,在牢里大家没事,拿我穷开心。他们让我把案子说了说,然后就有人扮成公诉人,有人扮律师,有人扮犯人,在牢里假装开庭。最后犯人们跟我说:“你这个案子也就是无期,最多是死缓。”
我第一次押去检察院,拿回一份材料。我同号里的人一看公诉人是雷××,就说:“这个案子缓刑都悬。”他们知道,只要公诉人是雷××就轻不了。
这次4月中旬开庭,开庭后,我一见又是雷××打心里就怵。在法庭上,公诉人和我的律师差点儿没吵起来。
开完庭回去后,呆了一个多星期,我就接到重审的通知。我又被押去了。不是原来那个审判长,换了个女的。
当时我想这种案件碰上个女法官我肯定没戏了。可我用余光一看,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判死刑时,我身后站了三个人,这回带到庭里以后人都走了。
审判长又说:“以前判你死刑,也有些出入。经过法庭详细调查、讨论,下面宣判你的刑期,听好了!”她又叮嘱了我一句:“以前宣判死刑无效,现在正式宣判你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一听,当时腿就跪下了:“谢谢了!”审判长问我:“上诉吗?”“不上了!”记录员过来说:“上吧,再试试。”我说:“不上了,政府对我挺宽大的,无论到哪儿我都会好好干的,我心服口服。”我和那些来回押我的法警也都熟了,他们私下就说:“傻小子,这回你可活了,别闹监,好好干,听管教的话。”我说:“放心吧,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一个老管教看见我就问:“傻小子,这改判了多少年啊?”我在囚车上不敢说话,就打手势比划说15年。他说:“傻小子,好好活吧。”回到死牢,队长们正开会呢,一见我回来,都跑过来问:“改啦?”我告诉他们15年,他们都说:“太好了,要好好干。”
队长把12斤的镣子给卸下来了。这回我当真的陪号了。可以出来干活了,到伙房洗洗菜,帮死刑犯洗衣服,晚上有时还可以看看电视。我在死牢又呆了三个月。后来,我身上长了黄皮疮,就调出来了。
要调我走时,我和管教说:“留我在这儿吧,我愿意在您这儿干活,有错时您还能提醒我。”
管教说:“我当然愿意留你,但你刑期太长,你在这里身体受不了。”又劝我:“你换监后,要违反监规我可不饶你。”队长一直把我送到提篮桥监狱1号监。一检查身体,有黄皮疮,又退回一所了。退回一所3监,这是病监,在这儿可以治病。呆了一个多月病才好。大夫天天来,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从小窗口把药膏递进来,我自己搽。用了一星期药,我还没有好。大夫再来给我检查。给我加大了药量,一个星期就好了,病好后就入监了(指提篮桥监狱1号监)。
我挺感谢高法那个审判长,如果他不细心审我这个案子,我早死了。我还挺感激中法的那个审判长,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去年他来监狱回访,见到我问:“你还认识我吗?”我看着面熟,想不起来了,因为开庭时根本不敢抬头看。我看法院的制服只说我还记得审判长张万峰,他说:“你记错了,我叫丁万锋。”他又说:“你干得怎么样?可要好好干啊。”
我说:“没给您丢脸。政府已经给我宽大了,我争取早日走向社会,跟人称上‘同志’。回去后孝敬一下父母。有了工作以后,不管挣多少钱,也要报答他们,我这一辈子忘不了你们。”
他说:“你别多想了,好好干,我们也就放心了。我回访了十来个,对你最放心。”他笑了一下说:“不过,你的口才不行,不会说。”
我们这儿的管教干部都不错,对囚犯特别关心。我们加班到八九点钟,队长就催我们休息去,说:“休息好才能工作好,改造好。”夏天下雨,队长查房,看屋漏不漏;冬天看犯人被子薄不薄,摸摸要是薄,批个条子,换个被套。有蚊子苍蝇都是队长给打驱蚊水。真像老师、父母、医生。
我入监后,父母第一次来探监接见时,光是哭。谁都一句话没说,从头哭到尾。我这事,我们家担了不少黑锅,被人指后脊骨。我妈每次来都带好多好吃的,可她还说:“我来,不是为给你送点吃的,是想你。现在你不到十年了,加把劲,早点儿出去、别给政府添麻烦了。”我妈年纪不小了,本来退休了。现在又回去干了。我知道她是为我玩命地干,想给我多挣点钱。我出去时该37岁了。
我今后一定要努力干,再争取减点刑,早点儿出去,有父母和那么多恩人。我现在不愿说得呱呱叫,看实际的吧。
.
【版权所有 转载署名】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载请注明出自铁血tiexue.net, 本贴地址: http://bbs.tiexue.net/post_2242687_1.html
-
【群英原创】提篮桥内的死亡挣扎相关文章
-
本帖已赚工分: 2208----------------------------------------------
本帖已赚金币: 0
铁血群英社
http://group.tiexue.net/KILLJAPAN/
我的文集
【群英原创】提篮桥内的死亡挣扎
[博客帖]| 本版图片 | 本版热门 | 本版精华 | 大区热门 | ||
|
-

-
----------------------------------------------
-

-
----------------------------------------------
铁血群英社
http://group.tiexue.net/KILLJAPAN/
我的文集
值班电话 工作日 010-51292298-80(9:00-18:00) 休息日 13552982423(9:00-22:00)
广告电话 010-51292298-86 商务合作QQ 51040793
2001-2009 铁血网 网站地图 TxBBS Ver2.3 京ICP050083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