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一茶の乡 [博客帖]
文章提交者:月之暗面
加贴在 中国文化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_95.html
俳人【注1】一茶之故乡,即在那雪国一隅。
前往拜谒之日,恰逢大雪初晴,自妙高高原南下的烈风,沿着千曲川【注2】水在群山间劈开的峡谷直冲过来,于瞬间尽扫满天阴霾,久匿的阳光也因此得以再现犀瓠。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晴空下,是熠熠生辉的琉璃世界,名叫柏原【注3】的村落就在山间一片由火山灰堆积而成的台地上。
地高七百余米,常年陷入雪国的怀抱。新雪落在旧雪上,犹如悠远时间的沉淀,层层叠叠,莫可名状,恰似一茶之一生。
一茶,姓小林,本名叫做弥太郎,生于宝暦十三年(1763),卒于文政十年(1827年),寿享六十五岁。由于这个农夫家的孩子最终选择了以“一茶”之名写作俳句的人生,于是,在当时有近一百五十户、七百人的村落,得以跻身于日本文化史之一角。
虽说是名人的故乡,但在厚度通常在半米以上的积雪面前,即使是带了防滑链的汽车,到此也只能裹足不前,望雪兴叹。很少有人会下决心凭借自己的双脚走完剩下的十几里山路,因此这里的冬天格外静谧,只有被风从两侧枝头扫落的雪屑,象些不知疲倦的精灵,在我的上下左右起舞不休,使得这段艰难的旅途终究不曾被寂寞填满。
行走之中,心底忽然生出一份遥想:二百多年前,同样的雪天里,年仅十五岁的弥太郎被苛烈的继母逐出家门,被迫出走江户时,走的也是这样一条路吧。不同的是彼此的行进方向,相似的却是同样的逃离。
寒冷的感觉将我扯回到现实。在如刀似剑的寒风面前,看上去厚实无比的大衣变成了一触即破的薄纸,靴子里的脚也渐渐脱离了与身体的感知联系。可是路程还未过半,我则几乎动弹不得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你这个任性自大的家伙,居然愚蠢的拒绝有损线条的羽绒服,这下可自作自受了吧?嘲笑着自己身上非雪国所实用的东京余韵,鼓足残存的气力,将下一步埋入雪中。
从头顶渗入的凉意似乎将大脑都冻住了,那么一茶的少年时代想必也难称美妙。身外的寒冷只怕犹在其次,来自家庭内部的冷遇却更加难捱。
生母的早亡(三岁时)、继母的入门(八岁时)和异母弟的出生(十岁时),这三个事件所造成的是长久的哀思和磨难的来临。
孤雀勿哀,与我嬉来。
后来的岁月里,一茶在作品之中借孤雀自比失怙之幼年,真切之情虽在弦外,亦有金声玉振,因而被推重为其毕生的代表作之一。
从那时留下的记录来看,慈爱与和善的美德故然与这位继母绝缘,就连最起码的养育职责也相当欠缺。堪称奇迹的是,如失去娘亲的小麻雀般的少年一茶,竟未因此而走向愤世嫉俗的另侧,反而成就了怜惜贫幼,同情弱者的博大襟怀,遂有新年内赋出“猴子泪水湿舞扇”的悲悯句子和为倍受歧视的秽多【注4】所作之“秽多玄关外,正月梅花开”。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恍忽之间,对面的雪路上似乎真的走来了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身影,单薄的衣衫在寒气中瑟瑟发抖。当我试图辨认他的面容时,却被山风扫落树上的积雪,飘飘洒洒的在眼前形成一片白色的瘴气。可不知怎的,我却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为无爱之家的严峻所洗礼后凝练而成的孤寂、刚强、忍耐、练达以及一份前途未卜的迷惘心境……
弥太郎——弥太郎——
略带嘶哑的男子声音,来自台地上村落的方向。即使在风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依然被听觉所捕捉。
起初,我真的怀疑自己被低温折磨到幻视幻听的程度,只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才确信这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请问你在路上看没看到一个这么高的男孩子?
幸好出现在眼前的中年人并未穿着和服,否则我定会以为自己的意念闯入了两百年前的某个场景而无法自拔。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没有。我茫然回答。根据他的手势比划,我猜这孩子应该没有十五岁。
十五岁的一茶去了东京,二十二岁的我则逃离东京。其实,这人世间的一切,即使在不同的时空中,也只不过是孤独灵魂的来来往往和擦肩而过,比如此时的我和彼时之一茶。
哦,说不定是躲在谁家的仓房里呢。
在中年人的自言自语中,我问你家的孩子也叫做弥太郎吗?
这可是我家从江户时代即以长子继承的名字呢。
应答的同时,中年人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小姐是来凭吊一茶公的吧?这大雪天可不容易啊。
会比一茶在江户的生活更加艰辛吗?眉目间凝着忧郁的少年,早早的自食其力,白天为店铺打零工,晚上借助昏暗的灯光习俳。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八年,直到天明五年(1785)终列葛饰派(俳谐之一派)门墙后,方才略有好转。他先后师事于竹阿、元梦等俳人,竹阿死后又转事素丸。至此,先天的资质和积蓄的实力才得以发挥,被正式承认为俳句诗人。一茶之俳号亦由此诞生。
一茶公是孝子。
中年人的话题引动了我的兴趣。不知何时,他已经开始扶携着我继续走剩下的路程。
我知道一茶是在宽政四年(1792)离开江户,前往被统称为西国的大坂(大阪)、中国(日本一地区名,因中国山地而得名)、四国、九州展开长达七年的修行之旅。农夫的孩子终究会回归山野,自由奔放的俳风也是在那时的田垄草舍之间日趋圆熟起来的。
拔罗卜的,拿着罗卜指路。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字里行间,指路人的形象跃然而出,而做为读者只需稍稍舒张想象的羽翼,即可触及问路人的状态。
田里雁声叫,村中人见少。
在这里,读者又可遥见秋收后壮丁入城镇打工贴补家用,留下空落落的村庄在雁鸣中悄然等待冬至。
一茶就是以这简朴自然的句子来记录普通农家生活的。皆因他来自其中,感同身受之余又从中吸纳灵性,滋养自身的才情。所以,明治时代的诗人束松露香称其为“农本国家的礼赞者”,现代学人伊藤正雄也将“农民诗人”的头衔赠予一茶。
在看过他乡的村舍后,就难免勾起自己的思乡之情。
信浓的雪,从心头落下。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家乡的雪果然是一茶心底最深的一道印痕,然则一茶并非独念那雪,亦未尝没有对童年是来自继母的恶寒记忆。
即使如此,他还是在结束七年的西国游历之后,曾经有过短暂的还乡,为的是见父亲最后一面。怀着对父亲的追思,一茶留下了《父亲终焉日记》。但是,继母和异母弟显然敌视他,怀疑他是回来争遗产的,因而使之倍受冷遇。这次,信浓的雪留给他的依然是发自心底的寒冷。
和中年人讨论着关于一茶的事,暂时让我忘记了寒冷,路途也变得似乎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银河倾泻木曾山【注5】。
我最喜欢的。中年人提出了一茶的名句,看样子对俳句也是在行的。这不足为奇,毕竟是一茶之乡人。
进村后,我见他似乎没有走开的意思,于是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儿子。他说既然知道弥太郎没跑出村,就可以放心啦。孩子嘛,肚子饿的时候就会主动跑回家的,寒假内没必要过于约束他。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这位不请自来的导游领我走到一茶的故居前。房子还保留了那时的面貌,简朴的风格一如一茶之句。只是某些地方露出明显经过整修的痕迹,稍稍倒了胃口。
门前树依然无恙,好纳晚凉。
这是院门前所立句牌上的刻写,只是落款处的“立于1976年”字样过于突兀,又一次破坏了句子的意韵。何况,句子中的“门前树”也不见了,露出光秃秃的空地。这里的雪被过于勤快地扫去,只是某些地方新覆了薄薄一层雪屑,活象生了冻疮般刺目。
从这个句子的意思来看,在结束了长达十五年的背井离乡后,一茶归来送走了父亲,其心情似乎还算舒畅。即使在面对继母和异母弟的猜忌时,也是意态从容,浑无一丝“猜意鹓雏竟未休”的愤然。
是啊,一茶将自己的心寄于天地之间,悠游于俳谐的花园,又因小事而萦怀呢?但当时的一茶并不富有,即使在回到江户后,功未成、名未就的他也只能继续寄人篱下。虽然被认定为亡师竹阿的继承人,但距离开宗立派,自成一家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当时,世人公认的俳句宗师是早于一茶一百多年的松尾芭蕉,这位名动幕府的前辈也是一茶的偶像。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冬天的雨啊,绕着芭蕉公的墓地。
在冬雨中为自己崇拜的前辈扫墓,发生在一茶在首次远游时逗留京都附近之际。芭蕉死在大坂,葬在京都附近的大津。这样的地方,后学之身的一茶是必去观瞻一番的,想来也会一边凭吊,一边念着芭蕉的辞世句“旅途罹病,荒原驰骋梦魂萦”,从中体味闲寂的境界。
象所有的诗人一样,一茶也不断通过对各地的游历来积累自身的才气和名望,偶尔也会归乡一望,但在继母和弟弟的敌对态度消失之前,终是不能久居。直到天明六年(1813),他在五十岁之年才迎来了迟到的和解与定居柏原的生活。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五十二岁之年,也收获了迟到的爱情。至此,命运似乎终于对他有所垂怜。
五十做新郎,白发扇遮挡。
二十八岁的菊女嫁与五十二岁的诗翁,一茶将这种腼腆寓于自嘲,而自嘲正是幽默的最高境界。得到佳人顷心,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那以扇遮发的含羞情态,至今读来仍具掩卷忍俊之感。
看到这个水塘了吗?里面的青蛙在一茶公的心中,是除了妻儿之外的最爱呢。可惜它们现在都在冬眠,不然会叫给你听的。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因着中年人的指点,我走到结冰的水塘前,看着冰面上露出的一节节残断枯苇,就像寺庙之中烧断的香。如果是夏天,想必是倒映于一池静水中的勃勃生机图吧。如果加上活泼的青蛙不时跳来跳去,则当凭添一份生动。
青蛙啊,悠然见远山。
一茶这样赋着,目光落在群峰耸峙的黑姬山。陶渊明爱菊,一茶则爱青蛙,别样的兴趣,却有同样的恬淡。
如果是夜晚,则又是——
清风加朗月,五文钱。
一茶酷爱李白的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李白曾言,“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一茶却额外多付五文钱,表面看似境界有所不及,实质上却是在前贤面前的自谦。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一茶公和菊夫人的感情很好。她为一茶公生了四个孩子,可惜没一个能成活下来的。最终自己也不幸先一茶公而去。
借叹息,中年人吐出了自己的惋惜心情,我则一言不发,就这样在沉默中围绕一茶的故居走着看着,最后停在一间同样属于那个时代的茅屋前。
这里是一茶公去世的地方。中年人说。
就是柏原大火后,他移居的那间仓房吗?
中年人报我以无言地颔首。
发生于文政十年(1827年)的大火,几乎将整个柏原村化为灰烬。当时,年已六十五岁的一茶拖着贫病交加的衰朽残躯移居此处,严重的中风症侵蚀着他的健康。更为致命的是,老年丧妻,娇儿夭折,再婚三个月又复离婚,一连串的打击又彻底摧毁了他的心。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秋风啊,小红花,要被撕碎了的!
在他晚年的俳作中,这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句子俯拾皆是。
亲人啊,你们就像残花,被无情的秋风带走,撕碎,散落在幽冥。这个世界上,如今只剩下衰老的我,在悲怆的怀念中孑然一身。既然我的幸福已被撕得粉碎,那么留下来也不过是继续受折磨。
火灾这年的十一月十九日,怀着如上悲苦之心境,一茶悄然离去。他爱这个世界,可惜这个世界并未对他有丝毫的关照。
正午时分,我的关于一茶之乡的探访大致可以画上一个不甚完满的句号。义务导游却邀请我去他家用餐。
见见我家的弥太郎吧,爱到处乱跑的他,或许将来也是一位俳人呢。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我反对,却拗不过他的力邀。几乎是在半强迫的状态下进了他的家。饭已经做好,榻榻米上端坐着一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子,正眼巴巴地等待父亲归来。在他身边,像貌平平却温和平静的母亲微笑着向我问候。
酱汤,腌梅,咸鱼干,白米饭——千年不变的最普通不过的日常料理,让我感觉自己和一茶吃着同样的食物,喝着相同的水,于是最初的排斥烟消云散。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小男孩忽然问了我一句话,听说我的名字和一茶公相同,我也愿意成为象他一样的人。
面对亮晶晶而毫无渣子的双眸,我默然良久,轻轻摇头。
中年人送我下台地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摇头。
因为那些篇章,都是诗人要蘸着自己的血去书写的。你希望自己的孩子那样做吗?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我的反问让中年人也陷入了沉默,直到送至台地下,必须分手的时候,他才豁然开朗的笑起来:那就做个普通人吧,享受普通的命运,平静幸福地度过一生。这样应该也不错呢。
是吧?好好的活着,即使平凡普通,也是好的。说着,我也笑起来。
耶?!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小姐的笑呢。年轻的小姐就该时常笑一笑呢。对不?
带着中年人留下的问题,我告别一茶之乡。我俩因询问相遇,又在询问中告别,今生未必再见,彼此亦不知其名,心中却无半分遗憾。
归途中,又见千曲川水。唯有它,未被雪国所拘束,欢畅地流动着,向雪国的更深处……
Latte时间: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注1】俳句是日本传统诗歌形式之一,以最为短小精悍为特色。整首只有十七音,句调为五、七、五。俳人即创作俳句者。
【注2】日本第一长河信浓川在流经长野县境内的别称,北入新瀉县境后称信浓川,注入日本海。
【注3】长野县上水内郡信浓町柏原村。
【注4】和印度一样,日本也有不可接触的“贱民”阶层,称秽多。
【注5】木曾山在长野县南部。特产的桧木是制作棒球棒的上品,称木曾桧。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转载请注明出自铁血tiexue.net, 本贴地址: http://bbs.tiexue.net/post_2236811_1.html
[点击查看灌水过滤后的回复]
本帖已赚工分: 1516
本帖已赚金币: 0
加准原创: 乘日公子 09-09 11:36
加准精华: 乘日公子 09-09 11:41
锁定: 杨小七 09-10 21:43
原创转正: 铁血管理中心 09-12 03:03
精华转正: 铁血管理中心 09-13 03:03
---------------------------------------------- 柔肌热血身,触亦如未觉, 敢问指路君,安知心无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