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买来的奶奶

买来的奶奶

我的奶奶是我爷爷花了二十块大洋，一担小麦，一担黑豆从奶奶的哥哥手里买回来的！那时候，是一九四二年六、七月份。

从我记事开始，我始终对奶奶没什么好的印象，她刻薄，小气，不爱我，总之一句话：她到了五十几岁有我这个孙子，又靠不上我，（奶奶原话！）。反正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没有感觉到她怎么关心过我。

一九三七年，日本鬼子进了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很快就进了河北，向山西、河南推进。奶奶那时候二十来岁，正当年。鬼子进村的时候，她亲眼目睹了这帮畜生的恶行！据奶奶后来说：小日本可厉害了，骑着高头大马，一脚就能把一个人踢出去几丈远！在洛阳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怕怕呀。因为什么原因，奶奶终于在激烈的枪炮声中惊醒过来，她和她的哥哥在渡口的一艘船边，几经周折。没能找到上船的办法，只好跳进黄河，手扒着船帮，在日本人炒豆般的枪声中、在眼睁睁的看着一船人像“割麻”一样的纷纷跌落水中、落水丧生的惊恐之中，奶奶幸运地渡过黄河，流落在这充满战争阴霾、恐怖笼罩的、跟战争仅仅一河之隔的陕西。

由于走的时候仓促，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奶奶和哥哥一路沿街乞讨，到了我们家（我爷爷的门口）的时候，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奶奶的哥哥已经合计好：只要有合适的人家，妹妹可以卖掉，换口吃的。挣点钱，自己一走了之。也算对得起祖先了。

后来我从奶奶的照片看，奶奶年轻的时候，那真是一个人儿。小脚（缠的），大眼睛，身材不高不低。在当时的审美条件下，绝对是一个美女，爷爷对奶奶一见钟情，当即二话没说，按照我的舅公的要求，二十块大洋，一担小麦，一担黑豆（折大洋两元），就买下了奶奶！

当时我们家的状况是：曾祖父早年来陕西，辛苦创下了染坊、药铺、和铁匠铺。后来我的父亲经常性的一句话就是：开过染坊打过铁，样样生意都不热。意思是，只要开了染坊，打过了铁，别的什么生意都不用考虑了，因为这几种生意太赚钱，别的生意考虑也不管用，没油水！——可惜曾祖父沾染了那时候中国人固有的恶习，吸上了大烟，生意一落千丈，收入入不敷出，由一个在解放后极有可能被评为“地主”的富裕户，变成了只有爷爷一个人打铁，生意黯然的贫困户，即使这样，爷爷毅然决然地掏钱“买”了奶奶。奶奶的哥哥拿钱走人，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亲妹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讯，再没有登过我家的门......

奶奶到了爷爷家，眼看着满满一笼屉的白蒸馍，仍然挨着饿。爷爷日夜守着她，一顿饭只准她吃一个馍，外带一碗汤。奶奶说她当时恨死爷爷了，那么多馒头，只准吃一个，太刻薄了！但是后来几天，奶奶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原来老一辈人说了：饿极了的人，要是一次吃饱，那这人的胃，会被撑爆！或者热馒头贴在心里，得了消化不良，再治也难!后来，奶奶终于明白了，这个铁匠（我爷爷）是从心里头爱着他的，她也从此过上了安静、舒心的生活！

奶奶一生共育有我爸弟兄五人，一个姑姑，辛劳自不必多说。但是生活的磨难，艰辛。五十多岁的奶奶对什么事情都没了激情，当我——她的第一个孙子出生后，奶奶在邻居的奶奶（陕西俗称，奶奶的同辈人）夸奖我：这娃黑洞洞的，好活！，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母亲伤心了一辈子的话：我把娃生的多了，再说，我都五十多了，能靠上？我妈把这话在我耳边说了不止一回。再者，她从没疼过我，就是那年我爸妈在咸阳，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家的时候，我的五叔，在我在笼屉里翻来覆去挑捡蒸的满是“麻子”的馍的时候，狠狠的训我，叫我不吃就滚的时候，她也没吱声。我恨死她了！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我长大了，会骑自行车了;会骑摩托了。载着奶奶满世界跑的时候，奶奶说：谁能想到我娃还能带我的时候，我仍然有点不舒服。

后来，我在乡邻的羡慕的目光中拿到入伍通知书，即将要成为解放军的时候，奶奶在我惊讶的注视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终于明白了：她是极爱我的！ 奶奶的爱留在心底，无声无形。到了这时才突然爆发。

当兵第四年，八月份，我最后一次探家回队时。枣子离成熟还有一段日子，奶奶说什么也要让我摘一黄军用书包，当我爬上树，开始摘枣的时候，奶奶一再要我“多摘些，给部队的首长多拿些。”的时候，我感到真是不可思议！——我小时候，奶奶可是只要我一上家里那棵枣树，就大声嚷着说：再不下来，就拿棍子捅你下来，那凶狠的模样让年少的我慌忙中在枣树上把肚皮都磨烂了……！

印象中的奶奶,是极勤劳的,五个儿子都要拉扯大,都要管。所以，在我还没有满月的时候，她就找人把我们分了出去——分家，让我的母亲前几年还耿耿于怀。印象中的奶奶，在去离家四公里卖生产队分的那匹儿马的集市路上，一双小脚是怎样走的那么欢实……，印象中的奶奶，在我小时候撒娇不肯睡觉的时候，经常说的是：老鹳来了。印象中的奶奶,在分完家后,在母亲给上班的父亲和上学的我在县城做饭期间,不止一次的在某个时间,就要去看看我家的房子、门窗。

后来，奶奶在村子里一次晚上看完电影回家时，不慎摔倒，从此卧床不起。复员后，由于我在山区上班，离家里有七八十公里的路，回家不太方便，就回去的很少。只是在和父亲通电话时，才想起问问奶奶的情况，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六 日 ，早晨我刚上班，家里来了一个电话，说奶奶不行了，让我速回。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很久都没有看望她了，急忙坐车赶回老家时，奶奶已不在了，泪流满面的姑姑对我说，奶奶弥留之际，嘴里一直只喊我的乳名，说得我涕泪横流，想起奶奶的千般好处，痛不欲生、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