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赛魏征”韩休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诗圣杜甫所作的这首诗，夸的是唐明皇李隆基，赞的是开元时期的盛世景象。

提起大唐，它的经济、军事和文化成就至今让人津津乐道，赞叹不已。铸就这一辉煌乐章的代表性人物首推唐太宗李世民和他一手开创的贞观之治，而唐玄宗在位前期又励精图治，继往开来地把唐帝国又带到了一个全新高度，这两个时期都是唐发展史上了不起的阶段，前头开花后面结果，共同缔造了大唐伟业。

唐太宗最大的特点就是知人善任，闻过即改，从善如流。他和魏征两人之间一个敢于揭短，一个虚心接受，臣唱君随配合得惟妙惟肖相得益彰。其实，不仅仅是他们，在唐明皇时期又重新翻版了这种故事，只不过知之者甚少，影响力也没有那么深远。

在欧阳修、宋祁等人所编著的《新唐书》中，专门为一个叫韩休的人列了传记。韩休也以敢向朝廷和皇帝挑刺而著称，比起魏征来丝毫不逊色。他出身于一个官宦家庭，他这一门的家训大概就是做人要一身正气，但求刚正不阿，这从韩休的兄长身上就可体现出来。韩休有位哥哥叫大敏，武后时期也曾为官。当时有人诬告梁州都督李行褒谋反，武后诏令大敏审理此案。有好事者对大敏暗示说：这李行褒是李氏宗族的至亲，当今圣上早就对他心存不满了，你应该心里有数吧。言外之意就是给大敏提个醒，武后对姓李的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偏偏这个大敏是个迂腐之人，他对此的态度是：岂顾身枉人以死乎（怎么可以怜惜自己而冤死别人呢）？结果，大敏秉公断案指出李行褒确有冤情，定为无罪替他开脱了。武后对此大为震怒，就又委派他人重新审理此案，李行褒最终获罪被杀。而大敏不但没能刀下救人，就连他自己也被上峰赐死，落了个在家中自尽的可悲下场。

武后在史上也算得上一位圣明的君主了，她所树立的政绩可圈可点。但她一个“弱女子”出身抢了李家的班底，生怕人家复辟，为了专权就任用酷吏嗜杀成性，大敏这个正人君子就难免把脖子架在了她的刀架下。看来，坚持正气也得分时间、地点、场合与对象，否则搞不好就会枪走火而误伤了自家性命。

韩休其人，工于辞令，就被举为贤良走上仕途，玄宗早在贵为东宫太子时对他的印象分就不错。玄宗登基后，韩休也官运享通，先后担任过左补阙、礼部侍郎、号州刺史、黄门侍郎等官职，最后升为工部尚书，迁为太子少师，死后被封为扬州大都督，修成了正果得以善终。

韩休有两件事情干得十分漂亮，非常抢眼，非常人所能为。

头一件事是惹恼宰相。他任号州刺史时，因所辖区域离东京、西京都很近，夹在二者的中缝间，所以皇帝经常巡行到这里。皇帝老子亲驾于此，地方政府为搞好接待就会兴师动众，忙得一塌糊涂不亦乐乎。等皇帝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屁股后面就留下子一大笔费用。羊毛出到羊身上，这些最终还是要转嫁到百姓头上的，那个时候官府就对当地开征了车马费。韩休在任后，认为只由本州的百姓来承担这笔费用不仅不合理而且不公平，理应由其他各州也来分摊，这样就会减轻当地群众的承受力。于是他就向上级打了申请报告，名相中书令张说看了他的奏章后心中不悦，十分不满地评价说“这个韩休是为私利考虑的吧”，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徒，就对所主张之事不予理睬。识趣一点的官员，见此就会打住。但韩休认为自己没有错，而且做得非常正确，就执拗地继续申请。手下的官吏有点担心劝道“你这样做会忤逆了宰相的意思啊”，韩休却义正言辞地坚持道：身为父母官，知道了百姓的疾苦而不替他们救助，哪有这个样子为政的？即使为此得罪了上面，我也心甘情愿。就这样，胳膊硬生生地扭过了大腿，朝廷最终允许了他的请求。

戏曲中的七品芝麻官唱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而韩休，就是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原型人物。

第二件事是冲撞龙颜。这次发生的事情又一次升级了，先前是与宰相唱对台戏，而韩休这次得罪是万乘之尊。这次事情的性质与当初他的兄长大敏所遭遇的如出一辙，也是涉及到一宗案子，玄宗皇帝认为万年尉李美玉犯了错误，就想治他的罪把其流放到岭南，判决也已经下来了，就等下面的官员去执行。而此时已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的韩休却顶着不干了，拒不执行皇上的命令。他的理由是：李美玉并没有犯什么大的过错，而金吾大将军程伯献恃仗皇恩贪污腐化。小罪不容而大奸问，这事说不过去。处罚李美玉我没意见，但请先治程伯献！

那意思明摆着就是玄宗皇帝你犯了“包庇罪”，法令不一有失公允，天下人怎会万众归心呢？话说到这个份上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把唐玄宗逼到了死墙角，也实在找不出冠面堂皇的理由来反驳他，此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休与大敏遇到的事情都一样，前因相同，后果却大相径庭。历史就是喜欢这样的阴差阳错，个中的奥妙只能用心去揣摩了。

当年魏征象影子一样盯着太宗皇帝的一言一行，搞得世民兄处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生怕被魏大人抓住什么小辫子而遭到数落，最后还是闹出了因怕魏征瞧见，致使把玩的宠鸟藏在袖子里被活活闷死的匪夷所思的笑话。李家的皇位不但世袭，这种家风也一成不变的传了下来，并在玄宗皇帝的身上得到了发扬光大。史书记载，后来玄宗皇帝对韩休也心存敬畏，每次狩猎、游玩或者听个轻音乐什么的，都要悄悄四顾后不放心地问左右：这事韩休知道不？很担心自己被树立为“玩物丧志”的皇帝榜样，成了名副其实的“贼皇帝”。

想一想，历史做个皇帝也并不见得就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他们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得处处提防大臣们的“揭疤”之痛，有时候甚至连起码的人身自由都失去了。专门搞了个“起居注”，记录皇帝每天的饮食起居，晚上点了那个妃子的牌都仔细的载卷归档，真是史笔如铁啊。做个皇帝难，做个好皇帝更难，当然，这要看是谁来做这个皇帝了。忠臣们的命运也因此各不相同，遇到明主会大放异彩，遇到头难剃的角儿搞不好小命就会丢了，象比干剖腹、箕子佯狂、屈原放逐等，一件件的事情令人触目惊心。世故的大臣会学得聪明，“难得糊涂”以求自保。脾气直不会绕弯子的大臣，就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了。隋朝时有个大臣，名字叫什么想不起来了，炀帝时期一言不发啉若寒蝉。后来摇身一变又成了李世民的臣子，却三天两头的向皇帝进谏找碴子，前后两朝的表现叛若两人。我们不能埋怨这个大臣的为人，找原因还得往自己身上找。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大家都是爱听好听话爱戴高帽子，包括你我他，古今皆然。但考究历史上凡成大事者，都是在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贤臣良将，有扛旗抬轿的，更有直言进谏的诤臣。当头儿的也总能识人用人和容人，听得进去属下的不同意见，做到了用人之智用人之力，从而保证了事业能沿着正确的轨道发展并最终走向兴旺发达。象项羽那样的连仅有的一个范曾都用不好的主儿，自己最后也只好走向乌江自刎的死胡同了。

李隆基也是一个难得的明主，最起码在他为政的前期是这样。当时手下的亲信加小人见他被韩休折磨得一幅“痛苦不堪”的样子，就怂恿他罢了韩休官将其从朝中赶出去。玄宗却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头脑，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一个当皇帝的大实话和真心话：萧蒿（也是一个位置很重要的大臣吧）每次奏事，都顺从我的意思。我退朝后，每想到国事，难以安眠。韩休陈述（治理国家的道理）直言不隐，而我退朝后，想到天下治理得好，就能安然入眠。我用韩休（虽然自己不自在），是为国家着想啊。后人对玄宗的这种“我瘦天下肥”的心胸与气魄，是大为赞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