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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提交者:月之暗面 加贴在 中国文化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95-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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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天下原是一餐饭,崇祯磨,李闯舂,福鲁唐桂将火添,大清收得盆钵满。又争谁人算?
正月
公元1644年2月8日,中国农历甲申年正月初一,早春的气息尚未降临东北大地,正所谓南国春早北国迟,一望无际皑皑白雪犹自覆盖着这片宽广肥沃的黑土,令行人商旅潜踪于道,渔樵耕读藏身在野。然则,刚刚继位不足三个月的小皇帝顺治却在生母博尔济吉特氏的催促下绝早起身,前往盛京城郊皇家御用祭祀五谷的堂子行春郊大礼。
在那以农耕为主的时代中,这春郊之礼最是要紧,必须由人王帝主代表臣民亲自向上天祭拜祷告,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方能国运昌隆,百业兴旺。是以,当年方六岁的小皇帝乘辇出宫之际,两位辅政亲王——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早已率领文武百官在宫门前耐着北地的刺骨寒风等候良久。
一旦遥见天子仪仗,这些人立刻活动僵硬的身体,随两位辅政亲王跪倒迎接。在一片山呼声中,小皇帝忽然指着跪在两位辅政亲王之后不远处的一位老者——太祖努尔哈赤次子礼亲王代善,向身旁的太监说了点了什么。等到春郊过后的元旦朝贺上,臣工门才从旨意中得知,原来皇上已经降旨免了代善的跪拜之礼。大家都明白,这是酬谢这位老伯父在去年八、九月间的皇统之争上力排众议,迎立今上的拥待之功。回想到当时先帝皇太极庶子肃亲王豪格与如今辅政的睿亲王多尔衮之间为争立而剑拔弩张之际,正是此老以长兄身份全力维持,从中周旋,提出由嫡子福临继位、多尔衮辅政这一折中之策,才将一场足以导致江山倾覆的同室操戈之乱化解于无形。如今他受此礼遇,堪称实至名归。
但是,正所谓在权力的天平上,沉与浮从来不是单独的,当某一方得道升天的同时,必然会使得对立的一方堕入地狱。眼下,肃亲王豪格的处境即使还未曾到下地狱的程度,却在大闹一场后不仅无所获,反而让自己置身于嫌疑漩涡的中心,成为人所共知的不臣之辈。一旦多尔衮的摄政地位稳固,反过头来收拾他真是易如反掌。可惜,豪格本人似乎对自己的险恶处境还缺乏必要的认知,所到之处,言谈话语具是一片不忿之色,受了天大委屈的心态更是溢于言表。因此,朝臣之中除了个别他的铁杆亲信之外,大家都视之如瘟神般唯恐避之而不及。
就在这人丛之中,却有一道眼神与众不同,他象猎手盯上了猎物般窥伺着豪格的一举一动,只须出现破绽,就会给予致命的狙击。这个人名叫何洛会,现官拜固山额真①。他是多尔衮的心腹,被委派来专门监视豪格的一举一动。所以,当朝贺刚散,他就立刻赶来向多尔衮密报。
“这头不驯顺的野马,早晚要给他点厉害尝尝!”
出自太祖亲弟舒尔哈齐一支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虽然在太祖时代就名列四大贝勒,资历远在多尔衮之上,但现在却已将自己牢牢绑在了这个小自己十余岁的表弟的战车上。表面上他们是平起平坐的辅政王,但事实上一切唯多尔衮马首是瞻。
相对于济尔哈朗的咬牙切齿,多尔衮却显得很平静。他的心里最清楚,现在清除豪格,还不是时候。原因其一是自己在朝政上的绝对权威尚未稳固;其二是人情未附,必须施以笼络,方能孤立豪格;其三,争位之事犹在昨天,自己现在就对豪格动手,难免招致物议,何况代善当年也以禁止自己报复豪格为支持的条件,现在食言而肥,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他;其四,豪格心存怨望固然路人皆知,但终究没有拿到铁证,一旦画虎不成,未免有前功尽弃之虞。
“为今之计,还是万事求稳的好。”
他在心底这样叮嘱着自己,面无表情地挥退何洛会。然后转向济尔哈朗说道:“有件事情要根兄长商量下。”
多尔衮的平静令济尔哈朗有点不得要领,于是漫声应着“请讲”,心里却在盘算着多尔衮的葫芦里这次又装的是哪味药。
“昨天,朝鲜使臣又给我单独送厚礼啦。”
“就这?”济尔哈朗愈发不解,“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朝鲜王感念你当年攻取江华岛的时候保全了他的后宫,每年都会单独赠送你一份厚礼,我们这些人都是不及你的。”
“兄长记性真好。”多尔衮皮笑肉不笑地赞了一句,又道,“过去,我每次都会向先帝奏明,得到允准后才会收下,以示与外邦无私。如今,我等受命辅政,理当一秉至公,谊无私交,这样才能取信天下。我看,这种例行馈赠,就从我这里开始蠲了吧。”
“这……”闻听此言,济尔哈朗的思虑顿时从如何整治豪格的问题上全部收了回来,甚至心尖都有点疼了。其实,朝鲜使者每次的馈赠固然以多尔衮为最多,但其他亲贵们的所得也少不到哪去。尤其是济尔哈朗,他本人嗜财如命,更不愿每年少得这许多东珠、大参、貂皮之属。骤然提及蠲免,他自己先自迟疑起来。
这个态度早在多尔衮的预计之中,因此当即拿出了准备好的交换条件:兄长你身为辅政亲王,礼当区别于其他亲王得到更高的尊崇。让你的次子济度晋为郡王如何?一门双王,府邸规制也理应扩张。如果兄长以为稳妥,小弟明日早朝即奏请圣上和太后垂恩。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济尔哈朗却连推辞的意思都免了。此时此刻,他正在核算着儿子晋爵为家里带来的显赫荣耀和实际收益,结果自然是完全足以抵消朝鲜馈赠的损失还有余,不禁喜上眉梢,对多尔衮大为称赞了一番。
“兄弟你比哥哥我想的远,见识高。今后,一切都听你的,会奏的时候也由你先说!”
“一点恩惠就能拱手让出领衔的权力,这个人还真是好对付呢!”想到这点,多尔衮的嘴角显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当初之所以将济尔哈朗拉上来和自己一起辅政,就是看中了此人除了行军打仗有两下子之外,殊无权谋治理之才,比起浑身是刺的豪格更好驾驭,也可杜绝被攻讦为擅政的口实。现在看来,当初的打算真是一点没错。
当即,二人互相又寒喧些客套话,济尔哈朗就准备告辞了。
“十四弟,今天赶上春郊,天不亮就折腾起来,愚兄这把老骨头可有点吃不住劲啦。”
“既然兄长疲倦,那就请回府休息。小弟再看看各处来的奏章,也就回去了。”
“如此就偏劳十四弟啦。”见多尔衮这么说,济尔哈朗也就乐得将一干政务都推卸掉,当即拱了拱手,转身出宫,打道回府。
送走济尔哈朗后,多尔衮立刻来到朝房内,开始埋首于公务之中。折子是早有笔贴士们分好的,按内务、蒙古、朝鲜和明朝四种分为四摞。多尔衮坐下来后,就先来看明朝方面的折子。他一边看,一边想:若要树立权威,就必须从对明作战中谋求。自从松塔之役击破十三万明军到去年九月攻陷了宁远外围的两个卫所后,这座屡次阻挡自己父亲和兄长的坚城已势孤力竭。明朝的军队缩在山海关一线,无力也不敢出援,完全给予自己从容布阵,一举落城的时间和机会。如若取得宁远,自己的武勋和威望势必大涨,届时除掉豪格固然易如反掌,就连彻底排除济尔哈朗也非难事了。明朝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虽然能打仗,但终究比不得孙承宗和熊廷弼,甚至不及洪承筹,这真是天赐良机,让自己轻易收取超越父兄的功绩。
他越想越是志得意满,手指忍不住开始轻轻敲打起桌案来……然而,他还并不知道,此时的中原在同一天内也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故。
这个变故就是十几年来始终困扰明朝的反乱军首领李自成在西安正式称王。这场陕北饥民的叛乱之所以演变为强烈的风暴,完全是结合了当权者的失政、频仍的天灾以及李自成本人的野心和韧性造成的。这位出生于陕北小城榆林,曾经在明朝驿站里做过驿卒但最终还是举事对抗朝廷的反乱军首领在崇祯十年(纪元1637年)遭到洪承筹与另一位明之有力将领孙传庭的合围,惨遭败绩后率仅剩的十八名部下逃入陕西南部的商洛山区。在蛰伏的近两年间,他看到中原的饥荒越来越严重,因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于是在崇祯十二年突然出现在饥荒中心河南,打出“均田免粮”等一系列明朝所不能给予百姓的承诺,吸引大批流民加入,几乎在一瞬间就让自己的队伍扩大到几十万人。
虽然这些百姓没有受到过任何军事训练,武器也不算充足,甚至没有统一的军装,但他们抱定了“与其悲惨地饿死,不如壮烈的战死”也要向使自己陷入绝境的官吏们复仇!在李自成的率领下,一批乌合之众竟真的形成了革故鼎新的洪流,以不可阻挡的沛然之力在中原大地奔腾冲突,荡涤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势力。因此,当崇祯十六年(1643)十月,孙传庭再次与李自成对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对手已不是人,而是一群红了眼睛的野兽。他还来不及说出自己的遗言就被蜂拥而至的野兽撕成了碎片。
以古都西安为根据地,李自成建号大顺,改元永昌,造甲申历,铸永昌钱,定军制,平物价,费苛税,省刑罚,开科举,设官吏,完全摆出一副改朝换代的决心。他在讨明檄文之中说:
尔朱明久席安泰,纲纪废弛。君王虽非昏暗,但遭到群小蒙蔽。为臣者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公忠体国者绝少。贿赂直通宫内,朝廷威信败坏;官绅贪得无厌,刮尽民脂民膏;朕起自布衣,目睹百姓憔悴,遂有切肤之痛,胸怀天下苍生,咸罹穷困;怎能忍心燕山易水之畔,犹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当亲临山西直隶,拯救一方百姓。尔朱明之主如识时务,早来归降,可免兵燹,祖宗灵寝亦能得保,朕当效法当年周武王封殷商后人于杞、宋之国,延尔朱家享祀。
事实上,李自成的檄文并非狂言,内外交困的明朝社稷确乎已至山穷水尽的境地。元旦的大朝会,崇祯皇帝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大殿,前来站班的只有锦衣卫一人而已。任殿外钟鼓齐鸣,悠扬不绝,敞开的皇城大门处也看不见一个臣子来朝。直到太阳升上中天,文武才陆续而至,人人面露惊惶之色,面对脸色铁青的崇祯帝,讷讷无言。见此情景,一向自诩刚毅沉着的崇祯帝也惟有废然长叹,拂袖还宫。崇祯十七年的元旦朝会就在一片人心惶惶之中草草结束。
以上这个情节被记载于徐鼒的《小腆纪年附考》一书。
这种末世征兆并不能引发对手的任何同情,历史的车轮更是毫不留情地碾过这摇摇欲坠的老迈王朝。根据计六奇的《明季北略》记载,李自成的北伐军于当月初三即首途进发。先锋是李过和刘宗敏统率的二万兵马,李自成亲统大军在禹门渡过黄河时,又向北京兵部发出牒文,相约决战北京城下,期在三月初十。
崇祯闻询,忙召此时看上去还不算慌张的左中允李明睿问“御寇急务”,李劝他迅速离开北京,南下避难。这个建议正合崇祯的想法,但他本人向以刚毅自诩,听不得群臣们讥讽出一个“逃”字来,而京城内的文武们已经开始为自身安全打算,生怕一旦皇帝逃走,自己就成了大顺军的讨伐对象。更有一些人想拿皇帝做见面礼,做起成为新帝国佐命元勋的美梦。所以,他们利用崇祯好面子的特点,千方百计阻挠南迁,使得皇帝左右为难,不得不暂时搁置这个在当时看是唯一的上策,并叮嘱李明睿“此事不可轻泄”②。
对于中原发生的这些变故,远在盛京的多尔衮自然无从测知。因此他完全没有料到,不久后,一个要远远高于攻克宁远的巨大武勋正在等待着他去获得。现在,他只能按部就班地做好大举入关的战前准备,其中之一就是派兵讨平因皇太极猝死而呈现不稳情势的海西女真库尔喀部。这件事,他交派给甲剌章京③沙尔虎统兵出阵。然后,他又派梅勒章京④李率泰增戍锦州,加强对宁远的监视。
“蒙古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呐。”
多尔衮喃喃自语着,手中正在写一封信。这是写给远在西藏的黄教领袖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的书信,请他见信北上。另外,他还想给厄鲁特蒙古汗顾实去信,命他务必协助达赖顺利进京。他想,如果能让倍受蒙古人崇敬的达赖进京陛见,便可兵不血刃,安定西垂。
写完信,他招来笔帖士誊写成满、蒙、藏、汉四种文字,通过理藩院交给现正驻留盛京的达赖通好特使呼图克图大喇嘛,请他代为转交。然后,他就前往朝房,打算处理公务。
在朝房,他走得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忽然驻足不动,头脑中闪过一丝异样。按理说,此时正是办公时间,三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的堂官们都该麋集于此,绝不可能如现在这般鸦雀无声。
“人都哪去了?”他向给自己打帘子的当值侍卫询问。
“回王爷,各位大人都被郑亲王叫去啦。”
“郑亲王?”多尔衮沉吟着,不知这位表兄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但这话不便对侍卫出口,于是他改变主意,退出朝房,去济尔哈朗府上看看情形。
“尔等听好啦——”
还未进大门,多尔衮就听到济尔哈朗在大声训话。显然,各部堂官都在前院。他制止了门官的通报,径自走入,在影壁前停下,静静听着。
“今后各个衙门办理事务的时候,如有必须呈报睿亲王和本王的,先告睿王;需要记档的,睿王名在前。其他平时站班行礼,也都要按照这个次序。都记住了吗?”
“喳——”众官齐声答道。
听到这些,多尔衮心中的不悦已散了大半。心说,这个郑王虽然贪婪,倒也懂得投桃报李,这么快就付诸行动了。他这一走神,里面已经散了,众官纷纷走出,发现他也在,连忙近前施礼。多尔衮见藏不住,只得走出来一一致意。众官见这位平时不苟言笑,倨傲孤高的睿王脸色如霁,情知是郑王那一番话的效果,心中无不安泰下来。估计他不会再追究擅离职守,人人心中念佛。
郑王看见多尔衮,便大笑着走过来拉住手说:“十四弟啊,可别怪哥哥我耽误你的公事哦。对这班奴才就要时常加以训教,省得他们做成不明礼数的事情,伤了体面。”
“兄长说的句句在理,小弟怎能不知好歹。再说,兄长同领顾命,叫他们来训话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小弟年轻,怎敢越秩,忝列兄长之前。还望兄长收回适才的成命为宜。”
“瞧你说的啥话啊。”济尔哈朗笑道,“既是兄弟,原不分彼此。不过哥哥我自己知道有几斤几两。论冲锋陷阵,哥哥我若皱个眉头就不算爱新觉罗的子孙。可处理政务,哥哥是擀面杖吹火,全然一窍不通。与其跟着你添乱,不如干脆由你抓总,哥哥给你牵马坠镫。反正咋样对咱大清有好处,就咋样办,名位什么的,何必计较呢?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既然兄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小弟也没有推辞的余地。恭敬不如从命,小弟愿辅助幼主,克成先帝遗志。”
“好!好!好!”
说着,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四手相握,在洒满阳光的庭院内仰天大笑起来。
笑罢,济尔哈朗将多尔衮让进堂屋,命人献茶。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后,多尔衮忽然想到一件事,便说出口来:“兄长,你我兄弟固然矢志同心,共保大清,但外间难免有叵测之辈蜚短流长,将咱们形容成把持朝政的曹操。”
“哦?谁敢乱嚼蛆?看老子活劈了他!”济尔哈朗双眼一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当即水花四溅,濡湿一片。
“这种话自然不会当着你我兄弟的面说,若要追查,一则无从查起;二则也显得你我兄弟的肚子里真的有什么鬼胎似的。”多尔衮安抚道。
“那怎么办?就让这起家伙们满嘴喷粪?”
“无妨!”多尔衮道,“小弟早已想好了一个对策。”
“说来听听!”
“小弟在本月既望之日(十五日)想汇集诸王、贝勒、贝子、公及文武大臣,共同祭告天地,发誓效忠幼主,共扶大清。如有人胆敢违誓,天地共殛之!”
“不错!敢发誓的就是忠臣,那不敢的必然是曹操。”
见济尔哈朗表示赞同,多尔衮心中不禁暗笑他头脑简单。发血誓这种事,自古有之,但人的野心又怎会被这一纸空文所约束呢?现在自己这样说,不过是拿来安抚宫内那个蒙古女人和小孩子皇帝罢了。若换做洪承筹、范文程、熊赐履等自是一目了然,自己也没必要在他们面前玩这个,至于济尔哈朗,他的头脑原是和小孩子没两样的,略施小计就能骗得他团团转。
“兄长,济度封王的事情,宫里已经准下来了。正好明日在各位宗亲面前宣布,就算实打实了。”
“哈哈,一切全仗十四弟。改日,我叫这小子亲自上门去给你磕头。”
“小事一段,何足挂齿。”说完这话,多尔衮觉得此行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便起身告辞。济尔哈朗也不挽留,送他出门。
话说时间飞快的流逝,既望之日,全体宗亲百官因着多尔衮的命令齐聚宗庙,发下血誓。结束退出后,都察院承政⑤满达海走到多尔衮面前,请示给幼主请师父的事情。
“这事先不急。”多尔衮当即否决,“皇上还小,等过个一、二年再议也还来得及。”
对多尔衮而言,皇帝当然是越晚亲政对他越有利,一旦念了书,知道的事情多起来,以后就不好糊弄。如今看这福临已经露出几分聪明之相,又有生母博尔济吉特氏从旁辅助着,假以时日,说不定就会反制自己。自古专权者,不能制人主则必为人主所制,几乎没有谁能全身而退的。所以必须趁现在极力遏制,同时极力扩张自己的势力,一旦布置妥当,即使归政也让皇帝知道凡事离不开自己,则归政便犹如不归一般。
满达海一心想在辅政王面前讨个未雨绸缪的彩头,谁知却偏偏触了对方的痛处,碰了个钉子回来,一路上不免好生纳罕。谁知刚到家门,就听家人说有位宫里的太监在等自己。他不免愈发惊疑不定,及至见面,认出是永福宫总管秦顺——这永福宫就是当今皇帝生母博尔济吉特氏,闺名大玉儿的居所——不禁更加惊疑。他深知这位太后大玉儿绝非寻常女子,当年先帝在位时,凡遇军国大事不能决时,往往会向她问计,都被她三言两语就点破关窍所在,豁然开朗。据说那位在松山被俘的洪承筹当初也是宁死不降,任谁劝说也是枉然。先帝爷怜其才具,又不忍杀之,结果当时还是庄妃的太后主动要求前往劝降,不到三天,竟说得一位大明忠臣回心转意,束手来归,令朝野大奇。此番帝位争夺,福临无拳无勇,本是不相干的,却也是这位太后左右斡旋,说得代善、多尔衮相继站在福临一侧,生把一个战功赫赫,手握正蓝旗兵权的肃亲王压制得不能动弹,进一步取而代之。想到要和大玉儿接触,满达海心下一阵惴惴,内衣湿透。
太后的意思原来也是要替皇帝请师父。满达海连忙将多尔衮的意思告知秦顺。秦顺笑道:“无妨。太后也不想多拘束皇帝,不过平时请几位博学明经之士多进宫内去和皇帝聊聊,这总不会让您老为难吧?”
“暗渡陈仓之计?”满达海登时又出了一身冷汗。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自己一个小小承政偏偏夹在中间,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追悔莫及。
见满达海面露难色,秦顺又道:“太后也说了,这事也不必瞒着睿王。大人只要先找好几个人选,太后自会相睿王说去。您老就听信儿吧。”
听对方这么说,满达海暗念了声佛,当即满口答允下来。待秦顺告辞,他这才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双腿都软得寸步难移了。
清廷这边钩心斗角,还只是暗潮汹涌,较之此刻中原内地的刀光剑影,兵戎相见,外表显得波澜不惊。
十八日丁未,因李自成兵锋锐利,崇祯帝只得放下面子问题,公开在朝会上提出南迁之议并命李明睿陈说。李提出,皇帝亲征(一种好听的说法)乃当务之急,先暂撤山东,转幸凤阳,以待天下勤王之师汇合,然后再西征闯逆。谁知当即就遭到许多朝臣的置疑,其中反对最厉者乃兵科给事中时亨。他也说不出其他好的办法,只是一味攻击李明睿是以邪说煽谤朝纲,应斩之以谢天下云云。崇祯听的不耐烦,问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御寇。谁知时亨将头一摇,居然搬出国君死社稷的圣训来,直说地崇祯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若是往日,他又怎容一个臣子在面前摇头晃脑地教训自己,早就下令赏他一顿廷杖。但如今一则国步维坚,二则这个逃跑的名声实在好说不好听,再为此责罚大臣,更是人言可畏。因此,他只得默然退朝,明知李明睿是在替自己打算,却也无法做左右之袒。
倒是李明睿其人颇有忠君之诚,虽遭攻讦,却仍然上疏为崇祯开脱,说自己提议亲征,却被大臣们误认为南迁。其实,即使现在南迁,也是救一时之急的权宜之计,未尝不可。但是在诹诹朝议面前,无论李明睿怎样为主君大声疾呼,也难以起到任何作用。崇祯默默地看罢奏疏,派人将时亨叫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这个催命煞星,半晌才从牙缝内挤出一句话来:阻朕南迁,本应处斩,姑饶这遭。说罢,又命人将他驱逐出去。从此,谁也不敢再提南迁或亲征,崇祯帝唯一的生路就这样被堵死了。
南迁既不可行,只能一心备战。崇祯于二十六日命大学士李建泰为督师,率兵出抗大顺军。然则,才行到涿州,已逃散了三千人。及至闻知李自成已入山西,士气愈发低靡,干脆一哄而散。李建泰眼见战已无望,又不敢回京去,于是后来干脆跑到山西主动向李自成投降。
到了二十七日,中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才经由与山、陕两省毗邻的蒙古鄂尔多斯部报至清廷,多尔衮立刻觉察到事态的非同寻常,他当机立断,遣使者“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原来,他还不知道又一个大顺王李自成,还以为是当年的陕北十三家在威逼明朝,所以才有“诸帅”之说。信中提出双方联手,共击明朝,倘若成功,“富贵共之矣”。这信后来达了由大顺军控制的榆林,当地守将见信中只写“诸帅”而对大顺王只字不提,于是不敢接受,只能原书退回,但答应代为转达。这位满脑子形式主义的守将显然通过一个习惯性的反应改变了日后历史的走向。
但是,李自成是否能接受“诸帅”一词呢?想来也是不能的。当时早期的陕北十三家经过多年整合,有的已为明军所剿,有的则干脆投降。真正发展壮大起来的惟有李自成和另外一支由张献忠统率的军队。
与誓灭明朝的李自成不同,张献忠则着眼于饥荒较少的南方富庶之地,尤其是好称“天府之国”的四川。当李自成北伐之际,他也没在积极地从湖北向四川进攻,连克川口的夔州、万县、梁山等地,震荡着明朝另外的半壁江山。与李自成的大顺军不同,张献忠部不重军纪,沿途专务杀掠,形同盗贼,甚至还有以人肉充军粮的传闻。这样一支猛兽军团一旦出现在川中,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劫难……
正月本是辞旧迎新,喜气洋洋的,但是在燃烧于中国大地各处的兵燹战火的摧残下,即使最乐观的人也难免忧心忡忡。也就是在这种忧心忡忡之中,甲申年的第一个月走向了它的尾声。但,这尾声所预示的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充满血腥、阴谋、传奇、悲壮的开始……
①根据《清文鉴》,一固山统三十牛录,统官称固山额真。雍正元年改称固山昂邦,汉名都统。
②彭贻孙《流寇志》卷九。
③五牛录为一甲剌,统一千五百人。“章京”即“将军”之汉音,顺治八年定汉字为“参领”。
④梅勒章京是旗主的副手,也称副都统。
⑤承政乃都察院主官,后改称左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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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汉服者,无非是捆绑××主义销售滴流氓软件之变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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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肌热血身,触亦如未觉, 敢问指路君,安知心无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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