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原创]黄泉路难行

进入八月以来，天气一直持续高温。连路边的狗都伸长舌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更别说是人了。所以，石榴同志是一反前态，难得的安分守己，只是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往返。托[圣帕]台风的福，在它的关照下前天下了一场大雨，天气顿时凉爽起来。我再也憋不住了，梳洗一番正准备出去散步顺便看看有没有艳遇。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是多日不见的死党胖子。

我把胖子让进屋，落座后将上好的普洱茶泡起，对着胖子仔细一端详，怎么走样了？原来的胖子满面油光，大腹便便，和被阿凡提骗去种金子的家伙一样。可现在的他眼窝下陷，面色晦暗，腰间的[救生圈]也瘪了。我问道：[怎么搞的？掉膘不少啊？]，胖子沮丧着脸说：[别提了，老家倒了个亲戚，家里其他人都没空，老家的风俗是每一家亲戚都要派人去，去的人越多就越有面子。]我问道：[很亲的吗？不去不行？]，胖子一脸愤然：[亲个鸟！七拐八弯的亲戚，八百年都没来往了，按家谱算应该叫他表叔公，见都没见过。]，我说：[奔个丧也不用搞成这样吧？]，胖子说：[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啊，我还当是顺便回去旅游呢，谁知道。。。我还是从头到尾仔细说给你听吧！]，以下是胖子的血泪控诉：

[很多年没回去了，那天下车后一路打听着找到地方，一看那阵势就被吓了一跳，大大的院子里围着桌子坐满了人，起码有二十多桌，有打字牌的；有聊天的；堂屋里摆着一口黑亮的棺材，墙上挂满了幕帐，棺材旁边跪着孝子贤孙，蜡烛、香烧得烟雾弥漫，一个乐队班子守在门口，一进来人就开搞，唢呐、锣鼓、铜拨响得欢，等我把身份一说，亲戚就把我的行李拿了过去，安排我加入那帮孝子贤孙里面陪跪，我连一口水都没喝啊！这就算了，他们还把紧靠棺材的好位置让给我，我从小看见那东西就发毛，这一下就搞发了！]。

喝了一口茶之后，他又接着说了下去：[过了半小时，我才慢慢懂得了程序：门口的乐队一开搞，就代表有人来了，他们首先要给逝者上香再说些缅怀的话，这时我们要跪着，头趴下，来者没说完不能抬头，这叫家属答谢！跪了一个多小时脚开始发麻了，我悄悄问旁边的兄弟要跪多久？他说要到吃晚饭，而且吃完晚饭还要接着干，兄弟啊！你说我在外面逛两小时再进来会死？

来的人太多了，听说全村家家户户都派代表来还不包括自家亲戚，这时候唢呐又响了，进来了一位老妇女，后来才听说是逝者的妹妹，不是亲生的。这个人才啊我算服了她了，一进门就抢到棺材边，扶着棺材她就声泪俱下地哭上了，边哭还边唱，什么[我可怜的哥啊。。。啊。。。啊。。。！怎么舍下我。。。就走了。。。啊。。。啊。。。啊。。。！]，唱到动情处还把棺材拍得乓乓响，我好怕她把棺材给拍散了架，我就跪在旁边啊，拍散了压到我身上怎么办？

开始我听她又哭又唱，犹如杜鹃啼血，天地为之动容、风云为之变色，确实情真意切，受她的感染，我都感动得差点眼泪都出来了，真是兄妹情深啊，我在想：如果以后我死了，我老妹有这么伤心的话我也不枉活这一世了。所以在她又哭又唱的半个多小时里，我脚麻腰酸都忍了。

好不容易等她搞完，我们终于能直起腰来了，因为不是亲生的妹，所以她没资格加入我们。过了不到五分钟，绝对不到五分钟！我就看见她和一帮老娘们眉开眼笑地谈笑风生，半点不象伤心的样子，前后才五分钟的时间就判若两人，起码要有点职业道德嘛？她没得[奥斯卡]金像奖真是委屈了她。

我表叔公的儿子还要虚伪，听我父亲讲他平时不务正业，就知道赌钱，输了就回来问老头子要，不给就吵就打，害得六十几岁的人还出门揽木工活干。这次老子死了，他还真的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时不时陪来吊唁的人流几滴眼泪，表现得是十分的孝顺。

陆续又来了几个又哭又唱的，都不久，表演一下就收工了。终于到了开饭时间，那场面真是壮观，二十几桌同时开席，上菜的象蚂蚁一样忙，而且还是流水席，吃完一桌稍微一收拾，重新摆起一桌又开吃，没轮到的就在边上等着。

等到差不多尾声时才轮到我们这些亲戚，我差一点儿都起不来了，脚已经没有了知觉，不知道从早上就开始的人是怎么跪过来的？坐在饭桌上，肚子是饿但就是没胃口，碗碗都是肥肉，有的肉皮上还有长长的毛，我的啤酒肚就是给这种肉刷子刷瘪的。

勉强吃了点东西，休息时抽了几支烟才稍稍缓了过来。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又有人来了，我不知道这些人这么积极干什么？上吊都要喘口气啊！]。

我忍住笑同情地问道：[还要跪？]，胖子痛苦的看着我说：[你说呢？晚上还算好，来的人不多，我也学精了，一下子去上个厕所，一下子又去找水喝，熬到晚上十点多钟时已经累极了。这时又来了一帮道士开起了道场，围着棺材又跳又唱，你别说，人家挣这两个钱也不容易，叮叮当当一直舞到凌晨。这时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我那表叔婆懂事，看出我快油尽灯枯了，安排我去休息，不用我守灵了，我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就这样结束了？]我问道，胖子点起支烟，摇摇头又说了下去：[第二天要上山了，按道理象我表叔公这个年纪级别的，最少都要停三天，因为天热才是停两天，我回去那天是第二天下午了，算是赶个后圩。吃了早饭，跪了个把小时后，来了八个精壮小伙，等家属咦咦啊啊哭够了，扛起那个大东西就出发了，他们亲属披麻戴孝跟在后面哭哭啼啼的，一路撒纸钱、放鞭炮，加上吹吹打打的好热闹！]。我好奇的问：[他们吹什么曲子呢？报纸上说某地农村有个老太太仙逝了，乐队演奏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你们不会是《哥哥你走西口》吧？]，胖子笑着说：[那倒不至于，我们那的鼓乐班子还是有职业水准的，曲子听起来还比较哀怨、低沉的。]。

我问道：[你们那还允许土葬？]，胖子说：[农村哪个管？敢拉去烧，人都打死！你说这些人贱不贱，抬到一块平地埋了就得了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他偏偏要把墓地选在山上，说是站得高看得远，人都死了不知道他还要看点什么？好戏还在后头，上山时走十来步就停下来，孝子孝孙们就跪下哭，哭完了起来再走，说是要表示出舍不得亲人走的悲痛心情，舍不得你拉回去做标本啊！纯粹是折腾人，就苦了抬棺的那几个了，山上又不好站，还扛着个大家伙。]，我问：[那你不跪？]，胖子眉飞色舞地说：[直系亲属才有资格，这种好事没我的份，我就跟在后面看热闹。好不容易到了选中的墓地，几个抬棺的累得直喘粗气，表叔公的儿子也快虚脱了，后来一起喝酒时他告诉我说，当时他都愿意让他老爹出来自己躺进去了。]，我说：[他老爹肯定不愿换！]，胖子说：[如果是我也不换。]

两人大笑一通后，胖子接着说：[我到四周一看，风景还真是好，真的看得远，如果政策允许的话，我死后也要埋在山顶，反正有人抬。棺材放入坑中后，还有一个程序：棺材上钉着一枚竹钉，说是[子孙钉]，要长子伏在棺上用嘴将钉子拔出，回去后要当传家宝一样收好。拔完竹钉，填好土堆好坟再祭拜一番，这事才终于算完了。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些还没走的亲戚都说表叔公有福气，身后事办得又风光又体面，后来我側面打听了一下，全部花费不少于两万大洋。]

我怜悯地再次打量胖子，感慨地说：[死个人真不容易啊！说实话，花这么多钱办后事还不如生前对老人好点，少给他一点气受。]，胖子说：[就是啊，花这么多钱还不是做给别人看，人走了还懂个屁！回来之前我去看了我的亲叔公，八十几的人了，走路都要扶着，我是发自内心地和他说，叔公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争取多活十几二十年，晚辈们不容易啊！]。

送走胖子后，我想想故乡那八十几岁的老外婆，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听父母亲说，咱家乡的风俗比胖子那里还要繁琐，还要能折腾人，但愿改革的春风早日吹进我那偏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