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猫城记

我住在猫城，猫城没有猫。至于为什么叫猫城，没人说的清。

猫城只有人，到处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

纸醉金迷的白人，狂野滥交的黑人，以及蝇营狗苟的亚裔。他们壁垒分明，又时常冲突。白日间冷眼相看，暗夜里厮杀格斗。

刺耳的警笛是这城市夜中最常鸣响的声音，忽而在北，倏忽在南，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同时发生着暴力、欺诈和死亡。

从未有人想过要改变什么，麻木的眼神中只有一团化不开的灰色瘴气，迷蒙、虚幻。

看着对面的男人，脸色从充血的涨红转为死灰般的青白，眼珠象死鱼一样上翻着。在那身体沿着座椅滑下去的瞬间，我敏捷地抽回穿着丝袜的脚，感觉脚尖处传来冰凉的湿润。

我微笑着、熟练地穿妥靴子，同时顺势拂落微微上翻的裙角。起身、走向夜店的吧台。

老板在对我笑、贪婪的眼神。我也对他笑、胜利的快感。

我们之间又达成了新的交易——让一个凯子在我的脚趾爱抚中消费了大量品质可疑的所谓好酒，我则丛中提取到一笔不菲的佣金。

我在高凳上落坐，自然地将腿搭在吧台面上。一卷钞票也同样自然地被塞进靴筒内。虽然这个姿势会被他看到底裤的品牌，但总好过被碰触胸衣。多余的付出、为恪守等价交换原则的我所不屑。

善后与我无干。踩着轻飘飘脚步，穿行在猫城的暗影中。

没有谁能发现我，我确信。天生行路无音，是我在此地赖以生存的特技之一。即使此时脚下是金属后跟的靴子，依然可以御风而行，潜踪藏形。

虽然住在猫城，却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因此，必须谨慎行事，常怀戒心。不让别人发现我，

穿越白人的灯红酒绿、黑人的厮杀格斗、亚裔的切切私语，我在一张巨大的画像前驻足。

画像内的男人，通身粉红，抱一把吉他，旁若无人，自我陶醉。粉红的屁股扭成S形，放肆张扬——据说他叫猫王，却在猫城无法立足，于是昼夜摇滚着去了纳什维尔。

凡是在猫城无法立足的人，最终都会各奔它乡。我却恰恰相反，在外界无法立足，只能逃来此地，却因此安居乐业。

猫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条件地收容全世界的垃圾。我是其中之一，只是偶尔会忘记。

你来了。

有人在对我说话。

是只有我能听懂的语言。

因为这是一种这城市久违的鸣叫——猫声。

那猫就蹲在画像的头顶，仿佛一座废弃的雕塑。等它活动的时候，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

黑色的猫，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样的黑色。或许它并非黑猫，只是暗影的作用使然。可我依然坚信，它是黑猫。

我没见过猫，却毫无疑问地能做出确认。我本应因此而好奇，但心里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它孑然的身姿，配合着孤独的影子，眼中的无奈。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以及身边的世界都是如此荒谬。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那个猫王。但它还是回来了，向我传达冥冥之中的律令。

我向它跪下，象参拜国王的廷臣一样聆听。那些或长或短的猫鸣在我耳中，却是抑扬顿挫的宣读。我理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肩负的使命并知道我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它们。

撕裂了一切的伪装，包括我的骨肉皮囊，终于露出体内潜伏多年的真身。

真正的我，也是一只猫。黑猫，被认为出现在星期五即代表不吉的黑猫。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在因形假借，潜身化形。

今天正是星期五，我蹿入了夜店，突然袭击了吧台前的女侍。黑衣的女侍因此变成了猫，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平日侵犯她的老板咬翻在地。

趁她狂烈撕咬之际，我已奔赴下一个目标……

我在城市的暗影中奔跑，忽而跳上高墙，忽而钻入草丛，逐次袭击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女人，让她们露出猫的本色，攻击距离最近的男人。白种女人变成白猫，黑种女人变成黑猫。不，确切的说，她们本来就是猫，只不过被男人的耀武扬威所压制，渐渐改换了猫的外形，丧失了猫的本色。而我所执行的使命，正是唤醒她们的猫之心。

终于，全城的女人都恢复了猫的本来面目，一场猫的造反开始了。

惊惶失措的男人们不得不求助于军队。

坦克包围城市，警报响彻夜空。直升机的光束象宙斯劈落的闪电，在地面上激起耀眼的光团。

猫的造反遭到镇压。失败的魔爪牢牢剠住了我。

做为造反猫们的头领，我责无旁贷地遭到逮捕，迅速被判处剥皮刑罚。

在城市的中心，光天化日之下，我被吊在架子上，面对以血肉模糊的夜店老板为首的受害男人们的冷酷与愤怒，静候死亡的降临。

猫有九条命，哪个傻瓜说的？

当头顶传来切肤之痛的时候，我自嘲。

没有必要故作英勇地去死，我因剧痛而长号。凄厉、尖锐、无助……它们化做巨大的震波，先撕裂了仇视我的男人，接着穿透了一座又一座围墙、房屋……

随着我的肌肤寸寸剥落，城市也在渐渐崩坏。非正常的气旋卷起我的碎片，散入城市的废墟……猫城消失，我殉葬……

啊……我惊呼着醒来。梦厣虽散，身体却陷入一种空虚无序的迷乱状态。

方总是用独特的方式凌虐着我的心，让那里血肉模糊，却又不肯一次将其杀死。

我从未要求过他为我放弃什么，可换来的依然是谴责的目光和无声的抱怨。我知道他并非不愿予我以解脱，可每次的努力都是事与愿违。唯一的结果却是留下新的一刀。之后，是痛苦的愈和，再割，再愈和……我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死结，挣不脱又解不开。

或许，多年前我本该了解如今的处境，也萌生过一次彻底的破坏后获求新生的渴望。可是，我那偏执的懦弱，却在毫无意义地维持着脆弱的幻想。反复打碎又反复拼接。被隐藏的渴望只有在梦中彻底爆发出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恶梦……

无助再度侵入骨髓，唯有借助眼前骤然腾起又倏乎黯淡的微光来取暖。我不敢正视那瞬间暴露出的面孔，那一种被矫情、虚伪、痴呆、混乱所彻底扭曲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