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棋 友

棋 友

棋友确实是人生组合中最奇妙的一对：因为敌对而成为朋友。向对方打击得愈凶，心情愈舒坦，友谊也似乎更加近了一层。而不骂对方臭的，也不是真正的朋友，起码不真正的棋友。

读大学的时候，和小L早就认识，却互不知道对方能下棋。一日拎了张娱乐的周刊乱看，翻到个排局也没兴趣琢磨它，扔过一边，一会儿小L无聊，也拎起来看，就随口问他：“你也喜欢下棋？答曰：“一般化吧。”于是又无语。小L乱翻了一气，也看了会儿谱儿，白着眼想了一会，自语道“不对么”。我问：“怎么不么对？”小L就如此如此车马炮连说带比划了一通，完了下结论1：“这样不就破了吗？”，顿了顿，然后下结论2：“但如果能这样破了的话，这局登出来岂非毫无意义了么？”几句话倒是勾上了兴致，两人趴在桌上同看，彼此思罢，个自拿出一套解法，却又被对方翻来覆去找漏攻击搅得头大，却也慢慢地谈得入港了。但这局最终还是没法解。

讨论了一会儿我起身安慰他，也安慰自个儿：这不是叫清代著名排局吗，你我这样能琢磨个五六分也不容易了。”小L愁云尽释，还以一笑，于是两人尽兴而散。

然而心上总是放不下，谱儿上的子不多，谱也就印脑子里了，老在眼前晃悠，几日里没事儿尽琢磨它，隔了几天又见到小L，就问他解出来没有，问完了心中有这么一点点紧张----万一人家通了这谱那自个脸上多上没光彩啊----却又希望他能通，不然非等到下周报纸上登解法出来才能知道，那这几天心里头非痒痒坏了不可。小L却苦笑摇头。我心里就松了口气，也叹口气。手却痒痒起来了，干脆两人就说，甭管那破谱儿了，人那玩艺儿咱火候还不到再使劲也不行。得，咱练咱的。于是就现跑文具店买棋回来，摆盘码子抡上了。慢慢就杀出感情来了，慢慢就开始棋友了。双方却也都不点破，也那那么忒多的话儿，只是老堵着对方寝室门口灭他：“咋的，输怕了吧？不敢来下了吧？”小L回嘴：“谁怕谁呀，甭管输赢如何，没见哪次不是我让着你啊－－我让你用左手跟你下。”也就是因为彼此一般的层次，老是互有胜负，往往整半天一拨算不是平手就是胜负只差了一盘什么的，所以彼此都不甘心不解恨，老觉得对方臭棋满天飞咋就硬是收拾不了他呢？这时我已不满足于对小L的战术性胜利了，而是想争取战略性胜利。于是就买了棋谱看，把个当头炮看了个遍，起手打他个措手不及痛苦不堪，小L偏巧又是屡战屡败、愈败愈勇，见弱更弱，见强不强，跟中国足球队似的性格，于是把他斩了个鲜血淋漓面无血色全身伤疤只剩张硬嘴，恨恨之声不绝地回去了。没几天小L就练了个飞象局来顽抗－－告诉他我军优待俘虏都没用。慢慢地彼此的套路都熟了。于是就老下和，两人都觉得没劲老和棋，就回头又偷摸加码练，横车对直车，直车对横车，过宫炮，两头蛇，三步虎，词倍儿多倍儿熟，还看了些偏门招数来开局，来来往往煞是好看，这个时候，骂对方臭损起来也已上升到专业水平，一套一套的，用的还都是专业象棋用语，听上去还蛮能吓唬人的，如“某年胡荣华对谁谁就是用咱这招杀得他片甲不留”之类的----有时回头翻书一查还有那么一回事儿。总的说来还是互有攻守。也慢慢地模仿起固定的几位老师的拿手套路来，你有胡荣华，我有杨官磷，并各自以胡派、杨派弟子自诩，－－于是交战就关系到师门荣辱了，每一战仿佛都是武林盟主对决时的一举决定武林大势和师门兴衰似的。

然而天下没不散席，也没下不完的棋－－纵使有那也是十来年前进中日友好什么的一部电影片名儿而己。于是缘份已尽，终将各奔东西，倒也真成了一个南派，一个北派。就讲好了以后要通信下棋的。后来就没有联系了，向别的朋友打听，都茫然说不知道。照地址写了过去，也只是逢年过节地回张明信片儿什么的。后来收到他的一封信，仿佛家里境况不是太好的，却没发什么劳骚，但也没再提要通信下棋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