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连（十四）

就在我被王晓华的法西斯训练折磨得心如死灰时，陈骁从师里学习回来了。我很想在陈骁面前告王晓华的状。但那天晚上我最终没能受到陈骁的单独接见，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陈骁去了训练场，我站在队列里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我相信陈骁注意到我的眼神了，但最后并没有出现我期待的那种局面。

　　陈骁那天观看了全排的训练，从五公里越野到百米障碍冲刺，再到木马和单双杠一二练习。那天王晓华没有让我靠墙，但也没有让我参加表演，而是让我和张海涛一起立正在场外观看。

　　就连我也感到惊讶，仅仅几天，我们那一批同年兵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武晓庆居然在百米障碍冲刺中拿到了全排第三名。

　　令我不安的是跟我一起被表演排斥在外的张海涛，跟我的情况也不一样。不让我参加表演是因为我的技能不行，用王晓华的话说，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而张海涛不参加表演是因为他在昨天练习三十米攀登的时候崴了脚脖子，属于光荣负伤。这伙计最近表现尤其突出，深得他们班长马学方的赏识。据说在我们这批新兵中，有可能第一个入党。

　　基础动作练完了解散休息。我原以为陈骁会过来问问我的情况，但是没有。陈骁一本正经地对王晓华说，对于跟不上的同志不能姑息迁就，要教育他们树立吃苦的思想，加班加点，迎头赶上。

　　这一次我倍受打击，陈骁给我的打击远远比王晓华给我的打击大得多。王晓华给我的打击是表面上的，而陈骁给我的打击是深层次的，是伤害到心的。

　　陈骁跟我促膝谈心是在他回到连队的第三天，这一天排主力训练“火中取栗”，也就是钻火圈，这也是我们特务连的看家本事。陈骁把我带到训练场的西北角，这个位置很有意思，能够看见训练场上那如火如荼的场面，又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陈骁问我，你知道当初挑兵时为什么班长们都不挑你吗？

　　我说不知道，也许是嫌我笨吧？

　　陈骁说，你是笨了点，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其实你很骄傲。

　　我顿时感到很委屈。我说我没骄傲啊，我一个新兵蛋子，怎么就敢骄傲了呢？

　　陈骁想了一下说，反正你给人的印象就是骄傲。骄傲并不全是坏事，关键是要有骄傲的资本，没有资本的骄傲是狂妄，有了资本的骄傲是自信。听明白了没有？

　　我嘴上说明白。其实心里想，未必你就有了骄傲的资本？你也太居高临下了吧。

　　停了停陈骁又说，你让我说出你骄傲的例子，其实你提出这个问题就是骄傲的表现。你的骄傲不是事情上的，是感觉上的。那次在饲料房，我对你的骄傲是持欣赏态度的，我认为你的骄傲表明了有自信。但不能盲目骄傲，不能凭空认为自己了不起，不能自以为是。

　　我木然地看着陈骁，真怀疑他有毛病了。我说排长，你是不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一定是有人知道你器重我关照我，他们眼红，他们嫉妒，他们……太卑鄙了。

　　陈骁突然脸色一变说，谁卑鄙？谁挑拨离间啦？我跟你说，我器重你是事实，因为你有文化，有思想，有创造力。但作为一名排长，我提醒你，我看问题不会一成不变的。我衡量我的下级，最主要的标准，那就是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兵。在特务连当兵如果没有真本事，那么只有一个结局，被人看不起！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我敬爱的老班长现在的排长，岂止不了解，简直是太不了解了。我不明白他那天说的话，简直莫名其妙无中生有。但是他最后甩给我的那两句话，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看看吧，你的同学，你的同乡，你的战友，他们全都在发奋图强，全都在顽强拼搏，他们已经融入到特务连了，他们已经和这个整体成为一体了。记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