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山沟沟里背出来的希望

红军长征走了多远？不到长城非好汉，曲指行程二万（25000公里）。

如果一个人一天走6公里，每年按300天计算，那么17年下来是多少距离？答案是30600公里。

在河南省南召县留山镇的大沟村，一位妻子就是这样每天默默地背起她那半偏傩的丈夫，不管风刮日晒，勿论酷暑严寒，披着星星出，顶着月亮回，十七年来如一日蹒跚而又艰难地行走在崎岖的乡间小道上，踏上了人生的另一类漫漫长征。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精神支撑他们这样一路走来痴心不改并无怨无悔？因为他们是大山的儿女，是这片热土赋予了他们山一样雄厚的人格和力量。因为他们深深地明白，相互背起的不仅仅是夫妻间相濡以沫的纯真亲情，在自己的肩上更托付着无数父老乡亲寄予的殷切祈盼，他们背出的是山沟沟里众多孩子们天真的眼睛中渴求的希望。

故事的男主人公叫杜广云，是该村小学的校长兼教师，他那美丽的妻子也请大家记住她的名字，她叫李正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同时也是天底下最平凡最伟大的女性。他们当年的爱情故事虽然波澜不惊，倒也带着淳朴的原野气息而娓娓动听。两人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一块背着书包去上学。又是山花烂漫时，眨眼间一个长成了牛犊一样的壮小伙，一个出落成了一朵水灵灵的出水芙蓉。情窦初开的年龄，两人虽“低头不见抬头见”，但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成为一家人。只是在李正洁得知杜广云放弃了到县城机械厂当工人的宝贵机会而自愿回到村里当一名民办教师时，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里悄悄泛起一丝丝涟漪。要知道，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对一个农村娃来讲能吃上“商品粮”就意味着什么。月上柳梢头时，一天傍晚李正洁约杜广云到村后面的小山林里去相见，末尾摞下一句话：你托人上我家去提亲吧！然后就红着脸儿跑开了。就这样在１９８２年，二人喜结为连理。“当时知道他家里穷，我一分彩礼也没有要，俺娘家还陪了一个大箱子和两床被子做嫁妆”，现在说起他们当年拜堂时的情景，李正洁的眼睛笑眯眯得象一弯月亮。

杜广云打1981年起在村小学做起了“孩子王”。说是个小学，其实就是几十个不同年龄阶段的了孩子集中在两间大教室里，上着不同年级的课。而地处深山的大沟村，由于交通不便方圆几十里内也就这么唯一一所学校。最初的时候，杜广云和其他的教师每月工资的报酬是6元钱。有人忍受不了这种待遇和寂寞，先后有多名“民办”教师中途退出，而他是唯一一个自打建校起坚持下来的人，并经过自学考试转正为正式教师。到现在，他与另一位老师每天担负着不同科目的课程，一专多能“复式授课”，往往是刚给一年级上完语文课，紧接着马上给三年级上数学课，从早到晚象磨盘一样忙个不停，个中的艰辛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一直到1990年以前，每天杜广云早出晚归到学校上课，撑灯时分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影回到家中，白天就留下李宝洁一人独自照料着山坡上的那6亩田地。而李正洁也从无怨言，她一人里里外外把家里的活儿全给包完了，为的是杜广云能专心致志教书育人。日子虽然过得很艰苦，但由于小两口的恩爱却也在平淡中透着幸福。但这年夏天出的一场大变故，从此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趁着孩子们放暑假，学校多方集资修复被雨水淋塌的土坯草房教室，杜广云没有休假，每天在工地上跑上跑下，搬砖运料忙碌个不停。8月23日这一天，大清早天气就闷热异常。忙活了整整一上午，他早已是大汗流浃背饥肠辘辘。中午时天空忽然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而仍在工地上运石头的他一下子被浇了个透心凉。当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在次日下午，他突然发起了高烧，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经过医院抢救，他有幸保住了一条命。但左半身却从此失去了知觉，左手不能抬起，左脚落地时不能用力，成了个“跛子”。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杜广云本该躺到床上休息了，但学校离不开他，因为这时全学校只有他一名教师。他要是再搁下这个挑子，这个学校只有关门解散了。几十个孩子的出路在哪里？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他。这年秋季开学的前一天，所有的学生们都聚集到了杜广云的家中，来到他的病床前，用一双双深情期待的目光望着他。杜广云端着饭碗的手颤抖不止，一口也难以下咽，他难过得偷偷落了泪。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他实在不忍心离开孩子们。孩子们祈求的目光如刀一样刺在他的心里，使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当夜，杜广云还辗转难眠，“我要上课！”的念头一直在苦苦地折磨着他。床头的那边李正洁黑暗中也泪湿枕巾，她既为这个家庭的不幸而难过，更为丈夫放弃不了追求的事业、舍弃不了孩子们的情感而伤心。天快亮的时候，一宿未眠的李正洁忽然迸发出山一般的坚强，她想到了一个大胆的意：自己背丈夫到学校上课去！

对于妻子的决定，杜广云拚命摇头，一个大男人怎能忍心让一个弱小的女子天天背来背去呢？而且背一天可以，背二天还行，一年到头又怎么行？李正洁生气了：我不背你，你咋到学校？看到妻子动了气，杜广云只好含着热泪点头答应了，除了这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好办法。

说背就背，李正洁蹲下身子，麻利地一把揽起杜广云，七点钟就从家出发了。这一路上，他们要走三公里崎岖的山路，当中还要穿过一条30米宽的漫水河，早晚一个来回刚好是六公里。刚出家门走几步，李正洁就一个趔趄，杜广云忙挣扎着要下来：你还是放下我吧。李正洁咬了咬牙：你只管负好，我能行！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走着走着，李正洁就觉得自己肩上忽然落下了热乎乎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丈夫掉下的一串串热泪，就强忍心酸地安慰他说：一个大男人家，有啥好哭的？

到现在杜广云清楚地记得，妻子第一次背起自己的时候，一路上歇了12回，摔倒了好几次。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岗时，孩子们老远就在校门口迎着，发出了激动的欢呼声，一路奔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进了教室。

这一背，就是整整十七年，风雨兼程从来没有耽误过学生一次一堂一天课；这一背，李正洁就再也没时间料理庄稼活了，家里的田地一直荒芜了。而她也成为了学校里的一名义工，不仅代为学校搬运教材、作业本，而且还主动担负起了接送、照看学生的义务；这一背，本来很结实的李正洁现在的腰、背都留下了毛病，现在一逢阴雨天就疼痛不止；这一背，连家里杜广云的老父亲都上阵参与了，下第一场大雪时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五更起床时摸黑为他们清扫的羊肠小道上的积雪，遇到第一场山雨时是老人在傍晚的黑暗中从后面为他们照亮了泥泞的山路。一天又一天日子过得很慢，一年又一年日子又过得很快，十七年中李正洁背着杜广云就是这样一路走来，路边的山花悄悄地为他们绽放，树上的小鸟欢快地为他们歌唱。夫妻间的亲情爱意渐渐汇成了一股涓涓细流，升腾并合拢在两人的心间。

十七年来，杜广云对妻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总是：等我退休了，天天给你捶背！

也正是由于他们的爱，得到了升华从而变成了一朵朵芳香的花瓢，撒向了山村，开遍了田野，给这一片片山山水水带来了无尽的温馨。多年来，大沟村的义务教育得到了普及，杜广云所教过的学生中，先后走出了４位大学生，这对只有五百多口人的村民来说，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乡亲们说，平时杜老师、李老师（他们自发地称李正洁也为老师）两人总是省吃俭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象作业本、铅笔、橡皮之类的文具，只要孩子们说没钱交，两口子都给他们垫。而夫妻两人就靠杜广云一个人的工资收入，一共是１２００元。今年不到五十岁的杜广云，头上已有了些微白发，岁月的年轮也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面对乡亲们发自内心的赞许，杜广云却有点惭愧地说：我的能力太有限了，比如英语这门课，我只能教教学生们认认字母，进行一些简单对话。与城里的孩子们相比，他们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真有点对不住他们。

本文结束时，最大的喜讯是，去年８月份时学校落成了两间新教室，过去的那间多次修缮、曾经为它把杜广云累倒造成终身残疾的旧教室终于腾了出来，成了他们两口子的新居。谢天放地谢人，两口子可以搬到学校安家落户了，也从此完结了十七年来踏满了辛酸同时充满了幸福的漫漫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