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铁血没人关注济南的事情？

纪念红钻被抓

　　一

　　中华民国零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就是济南十八日发生大雨致使银座发生死人事件之后的第六天,我独自遥望着远方的泉标，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红钻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红钻君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读书》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牢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一个青年的牢狱事件，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被捕者面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微漠的悲哀。在这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七月二十四日已有两天，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红钻君是我的同类。同类同心，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同类，是为了中国而愤言的热血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她被抓之后的第一天,之前我们并不相识,得知红钻君被抓的时候我并没有如此的悲愤，毕竟在现在又有多少事情能够让人不麻木?但当我亲眼看过红钻君在某网所留言语的时候,我被她一个弱女子觉悟所震惊,愤慨之心也油然而起,一个小女子仅仅是因为网上的言论就失去了人身自由，宪法在创立之初就已经是个摆设了么?我和红钻君未曾谋面,这一生也未必有碰面的机会,然而现在是什么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一个不相识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温柔时候的样子，也不能猜测出她愤怒时候的样子，我们不曾相识，但同为中国青年,我们此刻心手相连。

　　四

　　我在二十五日早晨，才知道红钻君被抓；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弱小女子，更何至于无端被捕呢？

　　然而已经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网民的一片河蟹。我们无法想象police什么时候会敲开我们大门，我们无法想象我们会突然以什么罪名遭受牢狱之灾.

　　但某政府就有令，说她是“谣言”！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是别有用心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红钻君，那时是心怀着对济南的爱。自然，仅仅愤慨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青天白日下被捕了，白惶惶的手铐，狭小牢房对于一个弱女子而言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身体没有死.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红钻君确是被抓了，这是真的，仅仅是因为网上的言论,只有我们这些不能分开的麻木人仍在网络上呻吟。当一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规则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某党治理水患的伟绩，人民对于未来的期望，不幸全被这一副手铐抹杀了。

　　但是中国的从政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不分黑白，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隔着长江黄河相望，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江南梦中人.零七年七月二十六日